《十二月》玄玄玄

12、是否失望

　　第五赛季获得最佳新人的时候，周泽楷在专访里被问到了最欣赏的职业选手，他点了点头表示是有这么个人，但接下来无论如何追问也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而后记者退而求其次问他对方的招牌技是什么，周泽楷抿着唇想了半天，而后摇摇头。
　　“没有。”
　　他说。

　　如果在嘉世的赛场随机找一位粉丝询问叶秋的招牌技，那么多半会得到一个不假思索的答案——龙抬头。
　　但龙抬头是否真的是叶修状态巅峰下的保留绝招，对于这个问题他本人却十分不以为然。
　　叶修的打法，经常会被他的死磕对象称为最土的打法。龙抬头的操作的确不是一个毛头小子随随便便就能打出来的，可如果去问叶修创造它的契机，那他估计也只会气死人不偿命地回答碰巧。
　　但的确可以说是碰巧，像他这样的荣耀老鸟，瞬时的对敌攻击很多都是出于潜意识判断的，因为当时最符合情况最可能产生效果的操作该是如此，所以也就是如此。
　　在无数很土的打法中，龙抬头是恰好是一个看上去特别炫特别夺人眼球的技巧，这点确实是巧合。
　　在赛场上，叶修从来都是能用一个操作解决绝不用第二个的懒人，这个懒人在面对公众把龙抬头作为考量他状态的指标时一笑置之，总结其效果虽炫奈何不实用便打入了冷宫，对状态下滑一说也丝毫没有声辩的打算。

　　到了第七赛季后半，嘉世开始打得异常艰难。
　　早就被对手们吃透并重点限制的最佳搭档经常性从团赛一开始就被封住行动，剩下的队员能做到的援助和突破却极为有限，仅在对手相对实力较弱的时候靠一叶之秋独自强势突围还能勉强有些赢面，但双拳难敌四手，昔日的冠军王者在常规赛输多胜少，甚至逐渐失去了进入季后赛的竞争力，嘉世粉们对战队的情绪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反弹。
　　俱乐部门口整天都有人过来，有骂的也有拉横幅表示加油的，网路上却是讨伐声占了大头，各种稀奇古怪的评论员开始群魔乱舞，一致认为嘉实的没落全是叶秋状态下滑的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轮回和嘉世再度碰头了。
　　局面竟然和去年出奇的相似，只是两者所处的立场对调而已，但去年轮回好歹还没有完全失去进入季后赛的机会，今年嘉世绝望得更彻底，常规赛进行到第三十场，排名已经掉到十位开外，而且颇有继续往下的趋势。
　　叶秋的状态下滑与否，偶尔有机会和他切磋几盘的周泽楷还是有认识的，而且嘉世的战绩每况愈下，正要仔细看过比赛的经验人士其实都能注意到些许不寻常的地方，但周泽楷还是感到很奇怪。
　　实际上来说，就一枪穿云和一叶之秋在战队中的地位来看两者之间还颇有一些相似之处，他们都是队伍中毫无疑问的战术中心，且打起来都是作风凌厉攻击强势，作为赛场上的绝对亮点存在，多少掩盖了一些队友的发挥。现在轮回被外界送了个感尴尬尬的一人战队的称号，嘉世倒没受到这样的待遇，但从成绩下滑外界便把原因全归咎于叶秋身上这点来看也可见一斑。
　　第七赛季，轮回有了一位新的副队长，江波涛。周泽楷确信自己等到了叶秋说的那个人。
　　江波涛与他在赛场上的默契补足了因为他交流方面的障碍而导致的理解性失误，轮回战队也因此达到了一种稳定状态，从赛季初就成了领跑梯队的一员。
　　正因为在此之前经历过与团队脱节的状况，正因为当时为他分析局面并给与建议和鼓励的是叶秋，周泽楷才更觉得这种事发生在嘉世头上的不可思议。
　　位列四大战术大师之一的叶秋，对比赛局势的捕捉与判断必然是出类拔萃的，就算失误无法避免，也绝不可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接连出现。而如今的嘉世，周泽楷看不到任何团队配合的迹象，一叶之秋与沐雨橙风行动受限，其他的队友们却丝毫没有针对性的措施，外行人可能会认为这单单是选手水平的问题，认为只要一叶之秋操作更犀利一些就不至于被压制，也不会因此连累到团队，可周泽楷知道不是，这是嘉世内部出现了问题，而且这局面正是冲着叶秋来的。

　　轮回对嘉世的这场比赛结束得毫无悬念，因为季后赛已经确定出局，嘉世这边的粉丝整场都比较沉默，苏沐橙甚至没有在团队赛里上场。
　　比赛结束之后照例先是记者会，即便对周泽楷这位轮回队长已经了解颇深，记者们依旧不打算死心、不断试图从他嘴里翘出更多的话，哪怕一句或是一个字也好。
　　“请问周队你对这次比赛中嘉世的表现有什么看法？”
　　“外界传言叶秋大神这赛季状态下滑导致嘉世整体的低迷，周队怎么看？”
　　“周队觉得现在的嘉世实力处于整个联盟中的什么位置呢？”
　　周泽楷在新秀挑战赛上挑战的可是叶秋，虽然也有很多人认为这只是对斗神发出挑战得一种姿态，可还是有部分人因此将周泽楷的偶像设定为叶秋的，如今这些问题倒没有挑明这点，但针对性依旧一目了然。
　　问题一个一个被抛过来，可惜大多被江波涛和轮回经理拦了下来，让周泽楷直面的状况却是比以往更少。
　　最后一个问题，后排一个年轻记者被点到站了起来，“这个问题还是想问周队，我们都知道你曾在全明星周末的新秀挑战环节向叶秋大神发起过挑战，所以，请问你对叶秋大神现在的表现失望吗？”
　　这个问题一出，记者会现场立刻炸开了锅。说实在的，媒体记者们一般都掌握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艺术，在这种性质的场合下是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一点不留余地的，叶秋状态不佳，杂志媒体可以请个自由评论人来把他大骂一通，可那不代表本身的立场，在公开的记者会问到这种程度，而且还是这么私人的内容，对周泽楷而言实在是有些躺枪了。
　　大家都觉得有点过分，可过分归过分，他们还是抱着一种喜闻乐见的态度，反正提出这么混蛋问题的又不是自己。
　　位置上的周泽楷愣了愣，这时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再由江波涛代答实在是有些过不去了。
　　如果仔细看这一场记者会的周泽楷，你会发现其实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情绪，虽然一向寡言，但平时的周泽楷在接受提问时还是会耐心地微笑，就算很多话他说不出来，但他会尽力去想怎么回答，所以周泽楷的访谈会让人觉得好玩，却绝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可这回的周泽楷却没有笑，从关于嘉世的第一个问题开始，一惯的温和微笑就从他脸上褪去了，虽然有些问题没有让他来回答，但不代表他完全没听进去，有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此刻，周泽楷作为焦点中心面对这么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让坐在他身边的副队长和经理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可当事人自己却是知道，是这个问题让心中的那些躁动不安全都平静了下来。

　　***
　　“小周？”
　　一出门就迈开长腿往另一头冲的周泽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江波涛，眼底带着些许歉意解释：“有点事。”
　　周泽楷虽然是轮回的队长，却因为性格关系通常不会是作出安排的那个，但好在他也不是那种特立独行的霸道个性，在外面一向都是跟着队伍集体行动，从没让人头痛过行踪，此刻着急一个人离开显然是有要紧的事情，江波涛自然不会加以追问。
　　“好的，我们在休息室等你。”
　　周泽楷轻轻点头，重新往嘉世的休息室那边走去。
　　嘉世的记者会是在轮回之后，但队长是素来不参加的，周泽楷猜测他应该会在选手休息室，可也不是十分吃的准，只好先过去碰碰运气。
　　结果证明他运气还算不错，休息室甚至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口就看到要找的人背对着自己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
　　“前辈……”
　　他轻轻叫了一声，那人便转过身来，脸上居然还带着一抹笑意，“小周来啦，找我啥事？”
　　“……”周泽楷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双眸晶亮、神色严肃，是有话要说的神情，结果他使劲抿了抿唇，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叶修也不再追问，抽了一半的烟夹在修长漂亮的指间慢慢垂下去，像是抽了帧的录像。他重新转过头去，周泽楷却是因此心砰砰跳，赶紧又跨前去同他并肩，是稍微偏一点脸就能看清他表情的距离，深深吸气。
　　“前辈……”
　　“没事的。”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打断，周泽楷怔怔盯着叶修，对方却没在看他，而是始终注视着窗外的街景。
　　安静的世界持续了不知多久，有人站在外面伸手敲了敲门板，他们一起回头，神色有些复杂的苏沐橙对他们笑了笑。
　　“结束了？”叶修问。
　　“嗯。”
　　“那走吧。”
　　叶修把烟重新叼进嘴里，朝着周泽楷摆了摆手。
　　“没事的。”
　　他又说了一次。

　　场馆外的大屏幕此时正在播放刚刚的记者会实况。
　　画面里的周泽楷伸手接过话筒，平静的目光直直射了过来，如果拍摄视角不是朝着他的话，事实上可以发现他看的是那个提问的记者。
　　那是一句对周泽楷而言相当长的话。

　　“我相信叶秋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