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玄玄玄

10、原来如此

　　“嗯……”
　　周泽楷醒过来的时候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间正有一束阳光落在他眼睛上，下意识地曲起手臂挡了挡，逐渐清晰的视线里出现的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雾蒙蒙一片的思绪缓缓沉淀下来，他一个机灵从床上弹了起来，有个身影背对着他趴在电脑桌上，并没有因为这边的响动有所反应。周泽楷默默地看了一眼落到腿上的被子，一时之间内心被愧疚填满了。
　　自己大概是三四点的时候支撑不住睡过去的，外套是进房间的时候脱掉，前辈把他转移到床上的时候帮忙脱了鞋并且盖了被子……控制不住想象着那些细节性的画面，周泽楷有些心虚地拉起被子捂在了自己鼻子下面。
　　很快从小鹿乱撞的状态下挣扎出来，他掀被下床，赤着脚来到了沉睡着的叶修身后。
　　原本也是想让前辈到床上去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的，可周泽楷却望着叶修的肩背以及后脑勺发了会儿呆。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在昨天之前几乎都只是在网络上聊天、当面说话的那么一回还是擦肩而过的时候……
　　一想到不但和叶秋前辈面对面吃冰淇淋、还一起并肩打了荣耀，弥漫胸口的那股姗姗来迟的开心让他一时之间又不知所措起来。
　　周泽楷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对自己而言，实在是太过美好了。
　　从一开始的信任、感激，到后来的佩服、敬仰，他一点点地努力接近着这个人，也任凭自己慢慢累积着心中对这个人的情感。
　　信任，感激，佩服，敬仰，远不及此。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会觉得是很值得珍惜的东西。
　　原来，他想，这些情感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芽生长，变得那么大、那么多、那么重要。

　　周泽楷在心里微微叹息，像是着了魔一般伸手过去触碰叶修脑后的发，用指尖缓缓抚过又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缕，最后他俯下身去，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那一缕头发上面。

　　前辈，原来，我喜欢你。

　　***
　　元旦过后联盟迎来了第四届全明星周末。电子竞技作为相当年轻化的职业，就算再怎么被粉丝们顶礼膜拜称为大神的选手那也是十几二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哪有不吵吵闹闹的。这之中叶修虽然是个从不上台的异类，但这却不妨碍他在后台嘲讽大开，毕竟选手们都是认得他这张脸的。
　　这种时候周泽楷就对自己默默放在心头的这位前辈的人气有了个更直观的认识，别看叶修总是无精打采烟不离手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妨碍其他战队的王牌核心在他身边聚集，就算是被外界普遍认为铁定一见面就要掐起来的霸图队长韩文清，即使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二人之间却也绝不是真有什么过节积怨的气场。
　　时不时偷瞄的结果是被发现心不在焉，轮回的八卦军团化身队长后援团，一个劲地怂恿周泽楷过去找人家聊聊，目标直指叶修身后的苏沐橙。
　　“你们就不要添乱了吧。”今年新晋的选手江波涛忙出面为周泽楷打圆场，别说队长关注的对象是谁还不清楚，就这么让他自己过去不是胡闹是什么，“队长你这是，想去和叶神他们打个招呼？”
　　好一招以退为进！
　　轮回众人心中顿时对江波涛选择用叶秋做诱导的台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崇敬，殊不知其实这才是事实。
　　“嗯。”周泽楷老实地承认，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困扰。
　　江波涛回头一看心里也差不多明了了，那边正和叶秋对轰嘴炮的都有些谁啊，烟雨的楚云秀、蓝雨的黄少天、百花的张佳乐、呼啸的方锐，哪一个都足够让周泽楷望而却步。
　　江波涛不禁为自家队长捏了把汗，出于好意他还是决定把周泽楷从自家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男们手里救出来，“那队长我们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叶修靠在后台通道外一侧的墙上有些无奈地望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周泽楷。
　　“机会，不能错过。”周泽楷十分无辜地回答。
　　新秀挑战赛，全明星周末第一个正式环节。作为二年级新秀，本身已经入选荣耀全明星的周泽楷这次也报了名，结果到了台上，面对热情的主持人，他只是腼腆又充满期待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叶秋。
　　全明星周末自第三赛季开始举办以来，叶修是次次都入选受邀的，更是曾经创下过被全部七位新秀指名的记录，对此也算习以为常，所以他此刻的一句抱怨周泽楷自然还不至于当了真。
　　“你似乎真的很崇拜哥啊。”叶修试图逗逗他，身为一个逗遍荣耀职业圈的大神，一直以来他对周泽楷还算蛮手下留情的，不过兴头上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同样一句话，对黄少天说他会回馈将近半小时的反驳，对张佳乐说他会立马横眉怒目一副要当场吃人的样子，哪怕是对韩文清说，他都会白叶修一眼……
　　但周泽楷听了，却仿佛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前辈是偶像。”

　　很少有人知道，对荣耀第一的叶氏垃圾话抵御性达到最佳乃至可以反弹的，是周泽楷。

　　***
　　嘉世和轮回的再一次相遇是在常规赛末段，这时嘉世总积分排名第四，已经确定进入季后赛，相较之下轮回战队最近的战绩却并不理想，这点尤其体现在团队赛方面，接连输掉五场团赛大分的轮回在排名榜上一路下跌，目前暂列第九，与第八位仅一分之差。
　　这场嘉世主场的对决对于轮回而言却是至关重要，如果再次以大比分差距败北，恐怕轮回就要提前失去季后赛资格了。
　　个人赛轮回赢下了两场，擂台由一枪穿云首先出阵，接连赢下元素法师法不容情和气功师气冲云水之后对上了嘉世擂台压阵的一叶之秋，不到一分钟，一枪穿云倒下，之后局势就产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一叶之秋在擂台上强得不可一世，竟又接连赢下了轮回剩下的两名选手，完成了一挑三的大逆转。
　　之后的团队赛进行得有些沉闷，一方面轮回因为周泽楷这个王牌核心而一向是这种风格，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嘉世这边竟也没有在频道里刷什么气死人的垃圾话，一路把轮回全员送出了场。
　　荣耀！
　　当这两个字在屏幕上闪出的同时，周泽楷感到自己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席卷。
　　输了。
　　轮回输了，而且毫无招架之力。

　　夜，周泽楷仰躺在酒店房间的床铺上，手边的行动电话发出了一声□□示音。
　　——在吗？
　　——嗯。
　　——还没睡？
　　——没。
　　——在难过？
　　周泽楷捧着手机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对话框犹豫了很久。
　　——轮回成绩不理想，我有责任。
　　他以为这次不会很快收到回音，因为对方不会在那里干等他的答复，可下一个文字泡却只过了几秒就跳了出来。
　　——其实嘉世在第一赛季常规赛的后期有一段时间成绩特别糟糕。
　　周泽楷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犹豫不定的将近十分钟里，叶修确实一直开着和他的对话框等待着他。此时叶修突然提起的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哪怕是普通玩家，只要关注过那时候赛程的都能从那几场比赛的得分上看出嘉世的困境，像周泽楷这样的职业战队主力，培养期针对豪门嘉世的功课当然必不可少，不说每一场都将细节研究透彻，看那是肯定看过的。但那一年嘉世闯进季后赛之后却突然发力变得势不可挡、接连大比分获胜让那年冠军变得毫无悬念。结果摆在那儿，谁还会特别在意那一小段黑历史呢？
　　所以说周泽楷知道，也仅仅是知道而已，那时候具体是怎样的状况他却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他的前辈们不会蛋疼到花时间给后辈分析那几场毫无亮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比赛。

　　——那时候我的情况和你现在差不多。
　　叶修见他长时间没有回应，便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联赛刚开始的时候我打得很顺手，反正网游时的实力就摆在那儿，加上那时候银武都没完全普及呢，擂台赛就别说了，团队赛一叶之秋冲上去立马就能打趴两三个。
　　——前辈，很厉害。
　　——呵呵，厉害么？
　　叶修在那头轻笑。
　　——可没过多久就不行了，尤其是团赛，一路输下去那叫一个痛快，亲者痛仇者快，你知道我们的排名掉到多低么？
　　周泽楷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这番话叶修说得很随意，甚至还带着些许调笑的口吻，但他却明白这段回忆其实很沉重，如今站在联盟顶端的这个男人，曾经无人能敌的斗神，面对那样大的困境，他迷茫过吗？甚至，绝望过吗？
　　——我的确很厉害，在赛场上，一叶之秋永远冲得最快，但这也是我们输掉比赛的原因，我和队友之间配合严重的脱节，导致嘉世变成了一个轻易就能被击溃的队伍。
　　一样！
　　周泽楷在心里说，叶修所描述的情况，和他目前所遭遇的一模一样。
　　——并不是你不够强，恰恰相反，小周。
　　——要怎么做？
　　这次，一向寡言的轮回新晋队长竟然问得有些急切。
　　——那时候我的副队长对我说了一句话。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叶秋其人，对于最近两年私下跟他打过照面的后辈对手而言，形容为令人幻灭的源头实在是一点都不过分。像周泽楷这样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指路明灯、甚至都无关一叶之秋本身的战绩，一开始在心里树立的形象就过分高大，如今又发酵成爱慕与憧憬，更是觉得世上没有再好。但没有这种渊源的人们，对于这个不修边幅浑身懒洋洋一脸没有干劲的标准宅男就是自己心目中的高山、不败的王者的事实却很难立刻消化良好。
　　这个人，哪怕是再有深度和气势的一句话，也可以被他说得像我要去抽根烟这样的知会毫无二致。
　　但反过来说，毕竟在另一头看着他的话的是周泽楷啊……这句话在别人耳中是随口一说，但周泽楷却绝不会随意置之。只稍一推敲，他就知道，叶修并不仅仅是在告诉他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在鼓励他。在他陷于失落与自我怀疑的这一刻，给予他更多的信心与肯定。
　　——那是我第二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之间真的隔了很久，如果不是他提醒真的都快忘记啦。——那时的我很幸运，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队友，他给了我很多帮助，不论是场上还是场下，但这种事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或许小周你现在还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但作为战队的队长，有些努力，也是你本人该尝试去做的。
　　接下来很长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周泽楷独自坐在床上将那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对方的信息再度发来。
　　——小周，三年前我就对你有很大的期待。
　　——现在这种期待依然不变。
　　——加油。

　　（注：本文设定第六赛季江波涛还是轮回的轮换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