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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过往所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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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认识谢衣的时候,是他听说谢衣其人的第三个年头。
他还记得那是三年前人界的一个中秋夜,与他相熟的鬼差来找他。鬼界虽然没有月亮,但有没有月亮并不会影响他喝酒的兴致。见壬癸来了,云天青笑着举杯邀对方一同畅饮。壬癸似乎刚得了闲,也有空与他闲话。说着说着,就不知怎么说到了谢衣。
那天壬癸看着鬼界黑漆漆的天空,似乎醉了,他把空杯子随手扔下,又拍开了一坛子酒狠惯了一口,才开口道:“你说,人怎么就那么固执,既然都走到头了,就该去好好投胎。”
云天青看了一眼被他丢开的酒杯,笑着说:“无非只是心中还有执念放不下罢了。”说完,他转过头看着假想着自己已经醉了的壬癸,说:“你一个小小的鬼差,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哪一天这鬼界堆不下了,自然有阎王爷操心。”
壬癸急匆匆地对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无常殿的那位今天心情不太好,小心抓你去做苦力!”
云天青毫不在意的笑了,他随手丢开已经空掉的酒坛,继续道:“你看,他们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接着又拍开一坛,喝够了才又说:“鬼界虽然每年总有那么一些人死乞白赖地不可走,但是能坚持下来的有几个?等他们想通了自然就走了。也就是每年总有些人死乞白赖,你才会觉得这人越来越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壬癸半眯着眼看着他,“这么多人里就只有你云天青最死乞白赖臭不要脸。”
“如果我真的走了……”云天青看着壬癸笑了,“你岂不是会寂寞得很。”
“哼,看在这几坛酒的份上。”壬癸抱着酒坛不撒手,真当自己已经醉得迷糊了,然后他口齿不清地问,“你知不知道谢衣?”
“那是谁?”云天青问。
“一个鬼。”壬癸说,“一个和你挺像的鬼。”
“哦?”云天青笑了,“都一样死乞白赖臭不要脸?”
“礼数方面比你强太多了。”壬癸毫不犹豫地说,“但他的确很像当年的你。”
“是吗?”云天青漫不经心地问。壬癸点了点头:“一看就是个心里有执念放不下的人。”
云天青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你每年见过的心有所执的人还少吗?说不定过个几年他也一样。”
“是啊。”壬癸感叹道,“像你这样的,的确太少。”
云天青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极喜欢去忘川,在那儿一站就能站上一整天。忘川之上总能见到来往不断的各种魂魄以及匆忙来去的鬼差。鬼差们押解着这些魂魄渡过忘川,带着它们走进阎罗殿,在之后就到了孟婆跟前。喝下孟婆汤,其余的二魂七魄彻底散去,只留下一个命魂去轮回井投胎。
他偶尔会想那是什么感觉,剥去了这一世的一切,记忆、情感、执着均不复存在,那会是什么感觉?想着想着,就感觉自己似乎连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魂魄是没有任何感觉的,那是作为一个鲜活的生命而独有的东西。可他一想到只要那样一碗汤,就能洗去他作为云天青的一切,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以前他在忘川时,总是时不时的就能见到一些熟悉的人。但慢慢的,那些熟悉的人就变成了一些面孔相似的人,再然后,连同记忆里相似的面孔都寻遍不着了。从那时起,他也就不爱去忘川了。
他想,他作为云天青在那个人世所熟悉的一切,大抵都不存在了。
鬼界虽说小不小,但说大却也未必就那么大。虽然不爱去,但云天青闲来无事在鬼界闲晃时,总有那么几次能晃过去。每次云天青晃去忘川时,总能在那里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人。
他想到壬癸的话,猜想那或许就是谢衣了。
新到鬼界又心有执念的魂魄总是这样,喜欢在忘川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等到某一天忽然幡然醒悟,发觉这番执着等待都毫无意义。紧接着它们就会选择喝下孟婆汤,洗去前世一身尘埃,而后转身毅然决然的跳下轮回井,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留下一分。
而过往所有的放不下,都变成忘川里不起眼的一粒微尘。
***
云天青第一次和谢衣说话,是在那次喝酒的三年之后。
那实在是一个非常平淡无奇的日子,鬼界如同过去的数百年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一天,当云天青又一次无意识的走到忘川时,他看见谢衣在饮酒。
谢衣背对着他坐在忘川的一角,独饮一坛酒。云天青被飘散的酒香勾起了肚里馋虫,想也未想,便走过去与谢衣搭话。
“谢衣,你一人独饮岂不无趣得很。”他说。
谢衣被人语声惊的一回头,接着站起身作了个揖,笑说:“在下也感觉甚是无趣,若是前辈不嫌弃,谢衣烦请前辈在此稍稍作陪。”他说完,便拿出了一个空酒杯递与云天青。
云天青目的得逞,笑得开怀:“叨扰了,我是云天青。”
谢衣点了点头,邀他一同坐下,并未问他如何得知自己姓名,反而笑说:“曾有不少人对在下提起过云兄。”
“哦?那他们肯定没说什么好话。”云天青斟满一杯酒,深深吸了一口气,“闻香便知是坛好酒。”
谢衣听了,笑着摇了摇头:“大家都说云兄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我还能不知道?他们定是说我整日给他们添麻烦不说,还赖在鬼界不肯走。”云天青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谢衣闻言低笑,而后又变出了一坛酒。两人就这样聊着,直到所有酒坛见空,云天青才复站起身来,问:“你在这儿等人?”
谢衣愣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并非。”而后他低笑着说:“在下在看风景。”
云天青似是没料到他这样回答,愣了一下就笑出了声:“可你再这样下去,就快要变成此处独有的一道风景了。”
“若能在此称为一道风景,也是在下之幸事。”谢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