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声》乌追

41、别跟我装，我受不了。

　　尹天明默默拉着我，纵容我的挣扎。可我最终还是停止无谓的挣脱，望向他时，眼里都要淌下泪来。
　　我几乎从未在尹天明面前落过泪，就连七年前在机场最最撕心裂肺的时刻，我都没有放肆过。
　　可是现在，我的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这让尹天明也慌了手脚。他犹豫地，迟疑地喊我，景年？
　　我最终还是没有哭，尹天明曾说我身上有近乎执拗的孤勇。
　　我仰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眼中竟有些难过的情绪。他一直是个能将情绪隐藏的很好的人，然而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的难过从何而来。
　　他声音又低又哑，他说：“那天......”
　　话还未出口，却已经知道之后的内容。我急切地打断他，“不重要。”
　　“不重要？”他重复了一遍。
　　我恨透了他的装模作样，“我已经说了不重要，你要我说几遍！”
　　他瞬间变得局促，“我是觉得......我还欠你一个解释。”
　　我沉默不语，仿佛又回到那一夜。我想起那夜我在昏黄的路灯下，那夜的黑暗让人那样害怕。我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寻回的却只有他身上的女士香水和白衬衣上的烈焰红唇。
　　我不愿再想，那一夜尹天明的谎言让我瞬间跌入地狱。我不是超人，做不到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我的沉默让尹天明有些急了，他的手死死地摁着我的肩，急切地问我，”怎么不说话？你讨厌我了？”
　　他的样子像失去了珍贵玩具的小孩。我有些心软，可想着他现在再如何难过，我也只是他腻了就将丢弃的玩具，竟一阵锥心的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半晌不做声，尹天明更急了。他的指尖愈发用力，拿我当仇人似的，指甲都要渗进我的肉里。他说：“你讨厌我了对不对？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他从来都像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一样。我正琢磨着他今天究竟怎么了，耳畔却忽然听到他怅然若失的声音，“原来你真的不爱我了。”
　　尹天明的样子让我竟然觉得心疼，颇有些兔死狐悲的味道。当我找回残存的理智，终是咧嘴轻笑，“难道你爱我？尹天明，你就是这么爱我的？”
　　原来我不哭不闹都不能代表我不委屈，话一出口，我连声音都在颤抖。我爱他，我曾经那么那么爱他，我以为天塌下来都还有他。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弃如敝屣。所以都了如今，只怕这爱都变成恨了。
　　尹天明神情悲切，让我目不忍视。我们每次都是如此，明明错在于他，可痛彻心扉的那个人却往往是我。
　　我不打算跟他耗下去，林夜还在等我。我抬头，用我在尹天明面前从不曾有过的从容淡定，“尹天明，可能没人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现在，他在等我。”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然而片刻不到，他竟自顾自地摇头轻笑，“不可能，你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叫《更多的人死于心碎》，如果心碎真的可以让人死去的话，此时的尹天明也许已经白骨累累。他言语苍凉，带着近乎绝望的痛楚，“你明明爱我......你明明爱我。”
　　我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强烈的自信，可我却无法辨别对错。我很努力才没有让自己哭出来，“那都过去了。”
　　他死死地箍住我，让我丝毫不能动弹。他的眼中甚至有烟雾萦绕，却动也不动地盯着我，他说，“怎么能让它过去，不准让它过去......”
　　他又开始耍无赖，每回到了这种时候，他就这样无赖。
　　他紧紧地抱着我，仿佛一切都将来不及。仿佛一眼瞬间，一切之于我们就都将来不及。
　　隔岸焰火绚丽，可再怎么火树银花，也只是隔岸的景色。它不属于我，一分一毫都不会属于我，就像尹天明。
　　我花了很长时间从他给的陷阱里挣脱开来，我庆幸自己没有好了伤疤忘了疼，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终于悬崖勒马。
　　尹天明甚至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怅然若失。我很难理解尹天明的想法，我这才发觉原来这么久了我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当初放纵的人明明是他，可我反倒更像罪魁祸首的那个。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似是要挤出水来。他咧着嘴笑，却苦涩难捱。而后他又兀自地点头，他说：“原来......你不爱我了......你真的不爱我了。”
　　说这句的话时候，他的脸看上去叫人特别难受。甚至于让我都瞬间恍惚，恨不得把自己拿去沉猪笼。
　　他说完，伸手抚摸我的脸。他的指尖特别特别凉，像是冬日的冰雪都在他身上凝聚。他说，“我竟然给不了你幸福。”
　　他的神情太让人难受了，我几乎就要哭出来。甚至有一刹那间，我都想扑过去，打他质问他，为什么给不了我幸福，说好的幸福他为什么不给了。
　　可是我再傻也知道回不去了，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谁都没有勇气飞过太平洋，所以过去的承诺也就都不算数了。

　　我强迫自己忽视他的情绪，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踏错雷池。
　　心里却依旧像被凌迟一样疼痛，我想捂着胸口蹲下去，可却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蹲下去。
　　我片刻都不敢待在尹天明跟前，抬起头朝他仓惶地笑，转过头落荒而逃。
　　就在我丢盔弃甲的时候，竟看到迎面走来的苏拉。我当然想过会在这里碰到她，她是这里的护士。
　　她看到我，朝我挥手，小跑着来到我跟前，“怎么了？谁住院了？”
　　我心情不爽，笑在脸上都发僵，“一个朋友。”
　　苏拉点点头，咧嘴冲我笑笑。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时候我都没有发觉，直到她说：“既然都遇见你了，那正好，给你介绍一个人。”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却看到她从我身旁走过，一直走到我身后不远处。
　　我随着她转过身去，几乎就要咧出笑容了，可是笑容却每一分都僵在脸上。
　　我笑不出来，仿佛笑容是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事。当我看到苏拉挽着尹天明的手，站在他身旁巧笑倩兮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苏拉笑眯眯地对我说，“这是我男朋友，以前跟你提过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初苏拉口中言听计从的那一位竟然会是尹天明，她还曾在和男朋友吵架后跟我许小筱抱怨过。
　　原来尹天明早就跟别的女子有过三年的美好时光，可傻的是我还曾一味地相信他。
　　上帝果真是最好的编剧，他从来不肯给予我半分清闲。现在尹天明的正主来了，我像舞台角落里的小丑，明明不足轻重，可喜怒哀乐却都由不得我。
　　苏拉还在轻轻地笑，恋爱中的女人这样幸福所以连微笑都显得光彩夺目。
　　尹天明跟我却心怀鬼胎，这样的情形让谁都尴尬，他甚至试图从苏拉那抽出手来。
　　我想我终于看透了尹天明，他前一秒还在埋怨自己给不了我幸福，他神色那样痛苦，我都已经相信，然而后一秒却有正主站在他身旁，挽着他的胳膊，在我眼前发光发亮。我想我终于看透了他，只为这个都值得我好好感谢他。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
　　林夜的吊瓶还剩下小三分之一，我推开门的时候他还睡着，听到我的脚步声，这才缓缓睁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把薏仁粥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我不知道我跟尹天明耗了多长时间，只是粥都有些冷了，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皮儿。我说，“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朋友。”
　　林夜嗯了一声，坐起身子半靠在床上，“怎么了？”
　　我说，“苏拉啊，就是上次照顾我的那个护士。”
　　他伸出一只手拿过我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紧接着又问：“谁欺负你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忙道：“嗨，谁能欺负我啊。”
　　“那怎么哭了？”
　　我拼了命才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却没有想到林夜却一眼洞穿我心中流淌的河。我艰难地咧起嘴笑，“谁哭了。”
　　“别笑！”他蹙眉道：“难看。”
　　我干瘪瘪地哼哼了两声，他伸手拉住我，他说：“你别跟我跟前装，景年，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