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微尘三千

3、勾月

　　颜路进门的时候，看到站在窗前的卫庄，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竟然觉得卫庄的面庞上，闪现了些许温柔。
　　温柔这个词，本该离床前这个男人最遥远。
　　颜路收回视线，许是晨光照射的关系，自己看错了。
　　掀了衣摆站在窗边，颜路手捏着盖聂脉搏，眉头再次轻皱。
　　盖聂的脉搏比起昨夜更弱，如此下去可不是好事。
　　桌上放了笔墨，颜路起身，在桌边坐下，这才发现没有竹简，伸手从衣摆下方扯了一块绸布下来，提笔沾了墨，摊平了布缕，扶着衣袖下摆，奋笔写字。
　　“这些，”取着半截布站起来，颜路颌首“我房里的药柜里都有，我在一侧标了号，循着柜格找就好。”
　　伸手接过颜路手中的布条，卫庄从上看到下，的确是疗伤药物，这才挥袖朝门外走去。
　　“卫庄先生。”温和的声线。
　　步子停下。
　　“还是请端木姑娘前来比较妥当。”
　　眼睛稍稍眯起，卫庄迈了步子朝前，阔大的衣摆拖过地面，隐隐有风起。

　　一天一夜，整个墨家的气氛像是被凝固一般，待在场上的人无法喘息。
　　巨子杀了盖聂，这个消息如同巨石悬挂在众人头顶。
　　又是一夜过去了，盗跖还未回来，关于盖聂的消息收不到一星半点。
　　木门缓缓被拉开，之后出现一张冰冷的脸。
　　端木蓉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别的东西，头，微微抬起，满目哀伤。
　　端木蓉的喜也好，悲也好，脸上都没太多表情，所有的话，都隐藏在那双眼眸中。
　　自盖聂出现在镜湖医庄开始，注定端木蓉的生活开始多波折，先是为他救治，破了自己的规矩，而后，在盖聂被怀疑到时候，自己选择相信，再后来，身不由己的替他挡住暗器，昏迷良久。
　　从未埋怨过什么，只要是为他做的，都心甘情愿着。
　　似乎是初春天气寒冷的缘故，端木蓉的唇有些发白，眸中一片迷离。
　　“蓉姑娘。”后面一声轻喊。
　　端木蓉脚步顿了一下，头微微偏过，屋内光线映过来，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让她安静一会儿。”屋内有人回答。
　　迈着步子走下台阶，端木蓉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着。
　　昏暗的夜，月弯着，细如丝。
　　“永远不要爱上以剑为生的男人。”熟悉的话还在耳畔。
　　师父，盖聂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师父，我到底，还是没能管住这颗心。
　　风浮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端木蓉抬头的时候，发现已经走到后山上。
　　身子周遭的虫子叫着，平添几分心烦。
　　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想再往前。
　　不远处的树枝上，一个细长的影子蠕动着，爬过树干，从树枝上倒挂下来，嘴巴慢慢张开，细长的牙齿闪现。
　　影子忽然发起猛攻，朝着端木蓉的脖颈袭去。
　　“嗖嗖！”
　　夜风中，声音听的明显。
　　转瞬，银针飞出，毒蛇被钉在树干上。
　　端木蓉微微抬起头，眸色严肃起来，手横在胸前，手指指节上的银针泛着莹亮。
　　这里，方圆几十里自己都撒了药，不可能平白无故来这种毒蛇，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故意的。
　　风声袭来，端木蓉飞身起，脚踏过一侧的树干，手中银针嗖嗖而出。
　　不等身形站稳，再发三枚银针出去。
　　“叮叮叮！”三声过后。
　　端木蓉侧过脸来，眉头微皱。
　　“是你？”
　　握着链蛇软剑的女子上前，红色的衣服，丰满的胸步，纤细的腰肢，以及，动如游蛇的步伐。
　　“盖聂呢？”端木蓉上前一步，冷声开口。
　　“死了。”懒洋洋的声线。
　　瞳孔猝然放大，端木蓉的身形微微一颤，握着银针的手抖了一下。
　　赤练嗤笑一声，靠近端木蓉，两只手臂抱在胸前，慵懒道：“真不知你看上盖聂什么，又呆板又老土，还不解风情。”
　　“盖聂呢？”端木蓉稳了声音，再次发问。
　　一个瓷瓶划过空间，端木蓉伸手接住。
　　“喝了这个，”赤练转身朝前“然后跟我来。”
　　瓷瓶握在手中，端木蓉思绪转过无数，没有动作，站在原地发愣。
　　“看到那轮月亮没有 ？”赤练开口。
　　端木蓉循声望去，弯月此刻正挂在树梢上。
　　“等它转到那个树杈上的时候，我便离开，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想清楚。”赤练抱臂，不经意的摆动着软剑，眸中不知是轻蔑还是不耐烦。
　　拔开瓶塞，取着手中药一饮而尽。
　　“等我。”丢下这两个字，端木蓉转身，飞也似的朝墨家住地跑去。
　　望着急急而去的背影，赤练勾起唇角，这死心眼的性格，倒是跟盖聂蛮像的。
　　渐渐的，唇边轻笑中带了一抹苦涩，赤练看看天上的月，垂下眼睑，说的好像自己不是死心眼似的。
　　端木蓉回来的时候，月正巧移到树梢的另一侧，她身侧提了包袱。
　　赤练也不多说话，转身，朝前跑去，端木蓉跟在身后，一路而行。
　　不知走了等多久，久到端木蓉已经找不到方向，不辨路途，明白赤练是故意带着自己绕圈，端木蓉放弃了记路的想法，只是机械的跟着对方的身影。
　　不远处，有明光闪动。
　　端木蓉眨动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
　　终于，到了么？
　　不大的围栏院外有一棵树，赤练迈步走到树下，停住身子。
　　端木蓉跟在后面，也静止不动。
　　树上树叶动，黑影从上而下，朝着端木蓉头顶来袭。
　　银针飞出，来人轻巧躲开，一把揽过端木蓉，意外的，链蛇软剑袭来。
　　黑色身影退了两步，红色的眸子动了动，端木蓉倒退几步站稳身形。
　　赤练缓缓回头：“隐蝠，你若饿了，上别的地方觅食，她可是卫庄大人要的。”
　　“嘿嘿。”低沉嘶哑的笑声响起。
　　“对了，”赤练转过头去，朝院子走去“她喝了我的炼蛇丹，你若想喝她的血，我也不拦着。”
　　黑色身影一僵，悄无声息的潜入黑暗中去。
　　端木蓉定定心神，迈着步子进小院儿。

　　冷。
　　明明没有一丝风，错觉的，端木蓉感觉周遭有冷风，蓦然抬头，是站在台阶上的卫庄。
　　许是居高临下的站立问题，直觉面前白发墨衣的男子只消稍稍朝前，就能将自己整个人覆盖。
　　端木蓉走上台阶，卫庄就站在门口。
　　两双眼睛相对而视。
　　“端木姑娘。”屋中柔和的声音。
　　颜路？
　　端木蓉定定神，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姑娘终于来了。”颜路起身，稍稍松了一口气“快些进来。”
　　卫庄站在正门，似乎没有让开意思。
　　端木蓉抬头看看对方，卫庄依旧巍然不动，端木蓉侧开身子，从卫庄的身侧挤了进去。
　　床上躺着的身形那般熟悉，端木蓉脚下的步子加快，走到床沿前。
　　蹲下身子，握起盖聂手腕，端木蓉脸上的表情渐渐多了起来。
　　“如何？”
　　颜路在一侧站定，开口。
　　站直身子，端木蓉声音有些冷：“剑上有毒，又伤在心口处，刺的太深，失血过多，用药不精，治疗时机延误，不过后来弥补的很好。”
　　颜路点点头：“先前医药不多，只能将就，延误了时机。”
　　颜路的医术如何，端木蓉一探之下全然明白，能做到如此地步，确实了得。
　　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卫庄依旧面无表情，自己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然晚了。
　　端木蓉望着床上的盖聂，再无动作。
　　“端木姑娘？”颜路温和喊了一句。
　　“两个选择，”端木蓉开口“第一，在心口注入另一种毒，两者相杀相克，但，我没把握，成功的几率只有十分之一。”
　　“太过冒险。”
　　“第二，”端木蓉声音顿了一下“手腕脚裸处的青筋悉数挑断，软化血脉，药物慢慢深入，十分把握。”
　　“下场是什么？”门外的人沉声开口。
　　“许，再不能用剑。”
　　“第一个方法，”卫庄吸一口气“如此决定。”
　　“第一个，我没把握。”端木蓉转身，朝着卫庄背影道“成功的几率，或许还不到十分之一。”
　　“第一个。”不容反驳的声音，在暗夜中分外明显。
　　“若失败了···”
　　“那就，让他死了。”
　　“你，为了赢过他，”端木蓉冷笑一声“这般自私？”
　　卫庄转过身来，唇向上勾出一点弧度，目光略过端木蓉，停在床上昏迷的面庞上：“剑，是盖聂的灵魂，若不能用剑，他便如尸，不如死了好。”
　　一侧的颜路微微低下头，目光有些复杂。

　　住的地方，是个深林中的山上，不远处有一个料峭的独立石山，半山腰里面滴着山涧水，寒凉非常，卫庄命人在中间加了一个铁锁小桥。
　　盖聂身上毒还在，为了防止毒急速扩散，卫庄把盖聂放在这洞里。
　　药物带的差不多，端木蓉和颜路几夜未眠，磨制草药，酿制新的药物。
　　卫庄多数的时间，都呆在石山外的铁链桥上，也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静静的站着。
　　每当这个时候，赤练就静静站在一侧。
　　独立的山石清晨的时候，会起云雾，遮了眼睛，入目是一片迷蒙。
　　“这座山，想必是聚结了坚硬石块，”赤练侧过身来“不然，怎么会独立伫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并不像它看起来那样。”卫庄昂首，白发飘拂在脸侧。
　　赤练眉头微微皱起，回首望那座石山。
　　卫庄身形动，加大脚下力度，赤练身子抖动而后站稳。
　　巨大的铁锁链拉动着山石，赤练再转身，眸中惊异。
　　那座不大的山石一侧，已然有了微微的缝隙。
　　“它，不敢有太大浮动，若只是这样也还好。”
　　心，也不敢有太大浮动，若只是这样，也还好。

　　咸阳宫中。
　　烛火在夜里跳跃着，洒下一片昏黄。
　　振翅舞动的飞蛾在灯火四周飞着。越靠越近，身后的黑暗影子也越拉越长，越来越大。
　　竹简上忽而投射下一片黑暗，嬴政抬头，隔着额前的珠帘看去，发现那只飞蛾。
　　起身，负手朝前，在灯盏不远处停下，静静看着飞舞的飞蛾。
　　“来人，传李斯。”
　　夜半被召唤，已非什么稀奇之事，李斯整了衣衫，匆匆前来。
　　“盖聂呢？”矮几后的嬴政开口。
　　“如国师预言，”李斯躬身“盖聂被那个孩子杀死了。”
　　“死了么？”嬴政所有所思问道。
　　“这，”李斯伏身“微臣这就派人核实消息。”
　　从宫殿出来，李斯深吸一口气。
　　那个孩子剑刺盖聂的消息已然属实，剑刃上的毒药也是致命之毒，该没有意外。自己曾经跟卫庄约定过，盖聂归对方，此刻隐隐的担忧又从何而来？
　　“李斯大人。”略带尖细的声音。
　　从回廊上走来的，是宦官赵高。
　　暗红色的衣装，高顶的长帽，整个人同他唇上的颜色成为一线。
　　细长的眼睛微微挑着看李斯：“大人又在深夜被大王召见，着实辛苦。”
　　“为陛下分忧，怎敢提辛苦二字，”李斯拢袖站定，这么多年了，儒家礼仪都未曾改掉“叛徒盖聂生死消息，你着手去查。”
　　“是。”赵高微微躬身。
　　李斯抬腿，下了台阶。

　　屋舍一侧，是一个不大的屋檐，端木蓉坐在里面，动手切着药片，一侧的火炉上架着砂锅。
　　此刻草药的味道四下蔓延，引得袖中的蛇蠢蠢欲动。
　　赤练迈步而来，在端木蓉身后站定。
　　锅里面的草药要按时翻动，步数繁复细致，端木蓉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
　　这女人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极了一个人。
　　赤练笑笑，像极了自己，不是么？
　　都是这乱世中的痴人，奢望着或许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年树下的漫天飞花，隐藏着一个希望。
　　就算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至少它支撑着自己活着。
　　赤练如条毒蛇，只是，毒蛇亦有它独特的温柔和深情。
　　树影下，白色身影伫立，脚尖点地，整个人懒懒倚在树梢上。
　　黑色身影闪过，朝前飞去。
　　“隐蝠。”白凤开口“今天回来的有些晚。”
　　“跑的远了一些，才有新鲜的。”笑声潜入风中，隐蝠飞身起来，倒挂在树干上“吃饱了，我先睡一觉。”
　　“下次回来，带些食物。”
　　“我知道了。”
　　脚尖一顿，树枝微颤，树梢上的人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