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衣冠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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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中小道总是泥泞，初七小心翼翼地迈过雨水形成的小溪流，往林间更深处走去，一路注意着树干底部。有一种菇子名为地耳，最喜雨后湿润环境，总在隔天生长，作为果腹之物不可多得。山间果实菇子众多，可初七长年栖在流月城的神殿里，下界次数屈指可数，磕磕绊绊认了几种可食之物，其余的不敢多做尝试。
正走着，忽听到鸟兽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声嘶哑的鸟啼传来：“阿七，近日巫山里来了几个生人，天天弄得大动静，你一个人要小心些。”
初七回头，是尚付精梅子从草丛里穿过来，三头六目此时正殷殷望着他。这片离水底的神女墓最近的山林最深处，平时总有高傲冷漠的青莲花精守卫，鲜有精怪出没。梅子住在左近原本很是寂寞，自从见了狼狈的初七从墓里踉跄而出，安营扎寨，得了说话的人，便越发古道热肠起来。
“……麻烦？”初七到没注意听梅子的话，只苦恼着该看梅子的哪一颗头哪一双眼。
“是呐，原本是从南面峡口处传来的消息，好久啦。不久前来了几个年轻人，不顾着地盘胡乱刨山推石，南边的霜菊被吵得没了主意，只好扮成女鬼吓唬他们，反而被打得凄惨呐。”这颗头说完想是回味着霜菊的惨状，啧啧感叹着。
初七心里一跳，隐约觉得是那几个人，忙问到，话音里带出些不易察觉的急切：“那他们几个是什么样子的？”话音里带出些不易察觉的急切。
梅子也是听别的精怪转述，对几人形貌倒没有过多知晓，说话的这颗头呆了一下，另一颗头急着补充道：“后来幽兰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又见了他们带的一只红色大豹子觅食，那双眼睛……哎呀呀，吓得幽兰都赶紧回来了。”
初七这下肯定，确是那几个小鬼又回来了。那位绿衣女子……阿阮的坐骑就是一只赤豹吧。
“无妨，我躲着走便是。多谢告知。”初七说完尝试着牵动嘴角，扯出一丝笑脸。不曾做过这迎来送往，也不曾有表情的流露，来了这人间，反倒要从头学起了。
见初七已知晓，梅子拍打着翅膀，也心满意足地觅食去。留初七一人在这里，忖度刚才的笑容是否得当。
为何又回来找自己呢？初七边走边思忱着。
可是无论何种境况，似乎都没有什么再相见的理由了。古有庄周梦蝶，不知周也，如今初七虽然摸上了三世镜，但那些情境，陌生得不知该称作“看到”还是“想起”。
阳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透露下来，映着葱葱绿意，鸟鸣虫啼，使得白日的巫山安宁祥和。其实这里也多的是莽莽树海，峡口瞿瞿，各路精怪集聚荟萃，到了夜里好不热闹。这些初七都不知晓，每日出来觅食后便回到墓里枯坐，如同从前一样，只不过从天上换到了人间而已。
这日却是例外。想是山间的精怪听闻有厉害的人类来抢地盘，个个都忙着储食避难，一路上可采的生食少得可怜。初七走着走着，渐渐回路就长了。也因没刻意加快脚步，中途反而因腿部疼痛休息了半晌，等到怀里的果子够食，已经日薄西山。
林间鸟兽为避害大多日落而息，初七感到了整座山头的寂静，但不在意，继续抱着果子慢慢悠悠地往回走。这日脚程稍远，腿脚吃力，初七的步子是一深一浅的，步步迁就着伤腿。
就着昏黄的暮色走到了月华初上，眼前的草木已渐熟悉，不远就是神女墓附近直通水底的岩洞了。
突然，初七的脚步停住了。灵力虽然消失，但是身具昭明剑心的自然之气，兼之百年来杀手的警惕还在，细小的破风声没有逃过初七的耳朵。初七抱紧果子，俯身趴在地上探听。
初七皱了皱眉，有人在附近。
藤条和树枝断裂的声音随着土地震动传来，显是有人在施法砍树、挖土，几股灵力干脆利落，速度极快。维持着头贴地的姿势有点酸了，初七皱眉，小心翼翼地匍匐着向前，隐没在盘根错节的树根旁抱膝坐着，静静听他们的话。
“小叶子，我已经施法把碍事的藤蔓都移走了……这样一个小土堆，就叫做衣冠冢了么？”
“恩，因为只放了衣服进去呀。原本我想着，等流月城的事结束后就来这里找到他安葬，到底还是耽误太久。顺着河向一路找了几天，想来只能立一座空冢了。”
“乐兄不必自责，未能料到与众门派和龙兵屿斡旋竟花了三个月。如今尘埃落定，想来谢……前辈他也能安心了。”
“呐，小叶子，石碑我已经让阿狸刨好了。可是要怎么刻字呢？……谢衣之墓？初七之墓？”
初七一直低头仔细听着，听到这里也有些在意，不自觉地将怀里的果子搂得紧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初七能想象那小鬼纠结挠头的样子，三个月之后再次听到他说话，沉稳了许多，这时候方显出些原先的傻气来，“在那之前，我一直那他当做沈夜的手下，可是石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想象里的谢伯伯……也许他最后究竟是谁并没有意义，因为我只需要明白，除了师父之外，他也是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存在就够了。”
“那阿阮，乐兄，你们看这样可好？我们就立座无字碑在这里，想来传达了心意就足矣。”
之后又是刨土和落石的声音。阿阮和夷则甚为贴心，坟冢落好之后寻了远处休息，留无异一个人做别。
“抱歉，我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你。”少年的声音带着懊悔。“也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谢谢……不管你救我是出于本意，还是为了剑心……”
“你说一切都太晚了，可是后来我总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能救出你，你离开流月城活下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回长安见过爹娘后，就会启程前往西域，阿阮由夷则陪着去寻找维持灵力的办法……我们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你一个人在冰冷的水底，一定很孤单。这柄师父做的忘川残片，我原本想一直戴在身上。但这也是你的佩剑，就留着他在这里陪伴你吧。”
“我希望能像师父那样，用偃术让大家过得更好。想来百年前你也是这样想的……若你有朝一日成了鬼魂，就飘来看看我的绩效吧。”
初七就那么抱膝而坐，等到人声和脚步声远去许久才站起来，不顾着腿部的疼痛，缓缓走向属于自己的坟冢。周围的草木已被他们清理干净，密林深处难得露出一处平地。银白的月光投射下来，初七看到了那个小小隆起的土堆和土堆前面的无字碑。
待走到近处了，初七贴着石碑坐下，将头倚在上面阖眼休息。此时已经月上中天，风声静止，山林间仅余这一人一墓。半晌之后初七想了想，还是转身用手刨土，不一会儿一套望月掩星衣露了出来，布料舒服厚实。衣服里面似有硬物，想是忘川的残片就包裹在里面。
初七重把土堆好，紧抱着衣服站了起来，仔仔细细弹去上面的土渣，然后揣进怀里，往水底墓走去。待到走回墓中才想起来，一日间辛苦采的菌果早不知被自己忘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衣冠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