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1
第一次见到凯特太太,是在鹧鸪巷尽头的拐角,那里有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槐树。凯特太太坐在老树的一条枝干上,仰头凝望着月亮。那天是望日,所以月亮圆而皎亮。我站在树下向上看,月亮像从树上结出来的一样。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以为她长得有些古怪。她看上去五十来岁,身材娇小,一身乌黑的皮毛,上身穿着一件橄榄黑缀小白花短夹袄,下身穿晴空白纯棉长裤,半旧炉灰黑长筒靴。她的脸上毛茸茸的,有一双浑圆的眼睛,一对狭长的瞳孔,两只耳朵上戴着一副黑石耳坠。从裤腰里伸出一条柔软的尾巴,不时摇动。说话的时候,有时会带上“喵喵”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凯特太太原来是一只猫。
我以为这是个新的物种,后来才发现,只是我们以为,“猫”早就灭绝了。
“我叫凯特太太。”她说:“你要不要上来,小伙子?”
我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听话,爬上了树。她奇特的嗓音里好像夹带着一股令我无法抗拒的魔力。我似乎听到了感召。我坐在她身旁,无话可讲,干脆学她仰起头来看着月亮。皎洁的月光立刻刺穿了我的眼角膜。我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涩,我亦骤然记起,自己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月亮。
“你也喜欢看月亮吗?啧啧,现在喜欢看月亮的小伙子可不多。”她说。
“不,我只是……”我说不出话来。
她的鼻子耸动了一下,说:“你喝酒了。我喜欢喝酒,酒可是个好东西。但我不喜欢年轻人喝酒,而且我更喜欢喝咖啡或者龙井。”
她终于转过头来,细细打量了一下我。我穿的是特地为约会准备的一整套的雪熊白西装,一双海猫白奢华人造皮皮鞋,领口打了一条经纶黑领带。
“你为什么喝酒呢,年轻人?”她问,并把目光对向了我的眼睛。一瞬间,我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一具小型的飓风。我惊奇地定睛细看,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了。虽然我觉得也许是酒喝太多而出现了幻觉,但是仍然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我闭上眼睛,摇了下头,想让自己变得清醒。
“你失恋了吗?”
“你怎么知道?”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半夜三更到这么僻远的地方来看月亮,还喝得醉醺醺的,满脸忧伤,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了。你们年轻人都这样。”
“你很在乎她吗?”她的尾巴高高翘了起来,眼睛变得更大更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着,而我的奇怪的感觉也更加重了。
“没有。”我冷冷地说。我只是因为没有在她之前提出分手,使自己陷入被动的地步而感到沮丧。
“哈哈,你可骗不了我,小伙子。你明明很伤心。你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可有些不一样。”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戏谑,黑色的尾巴高兴地一颤一颤。
我有些恼火地想出言反驳,却被一股冷风侵入了喉咙,我弓下腰开始咳嗽,眼泪涌了出来。我一边咳嗽,一边抬头想要继续争辩。当我被眼泪模糊了的视线对上凯特太太的眼睛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我发现凯特太太的眼睛中,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是除开黑和白之外的另一种色彩。
我突然停止了咳嗽,愣愣呆在原地,忘记了我要说些什么。
2
我住在乐园之城最繁华的凤凰区,二十四岁,是一位美术教师。也会偶尔为许多大型活动的舞台设计。每个工作日,我会七点钟起床,八点钟出门,坐半个小时的地铁,到达培训学校,九点钟开始上课,直到下午四点钟。然后回家,上网,看电视或者做接到手的活。我喜欢我的工作,尤其喜欢教学生们区分各种各样的颜色。
这个世界上的两大色彩,黑色白色,相互对立,又相互交融,据说可以混合成数以万计的色彩。但是我只能从中区分出六百一十七种。不过这也算是一项凤毛麟角的能力了,世界上最出色的美学大师也不过才分辨得出八百六十二种。明明只有两种颜色,却可以制造出那么多种可能,想想都让人兴奋不已。
没有人对每天都能看到的事实产生过怀疑。在只能看到黑和白的世界里,是怎样不可思议的思维张力才能让你凭空肯定第三种颜色的存在呢?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电视里好像出现过几次关于“第三种颜色”的报道,但无论政府,媒体,还是平民,只是以嗤之以鼻的冷漠对待着。那些坚持存在“第三种颜色”的人,似乎都被贴上了炒作、哗众取宠的标签,最后被投入了精神病院,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所以,凯特太太眼中的颜色,让我兴奋并且惊惧着。
“你们相信存在第三种颜色么?”我站在炭黑色的黑板前,向坐在有睡莲白的墙壁和梧桐黑桌椅的教室里的学生们提问。
学生们被我突然地提问搞得措手不及,随后就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他们大概以为我是在讲一个笑话。
我暗叹一声,心中微微失望,继续刚刚被自己打断的课程,懊恼自己怎么突然发神经说出这么轻率的话。
下课以后,我像往常一样坐地铁回家,路过果蔬超市的时候去买了菜。回家洗菜,切菜,炒菜,头脑中来自凯特太太眼中的第三种色彩不断闪现,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觉得,这二十多年来,每天只能吸啜黑白两色的流质,啮食非黑即白的固体,这真是一件再乏味不过的事情。如果真的有第三种颜色、第四种、第五种……
晚饭过后,我打开电脑,又一次在搜索引擎里键入“第三种颜色”,仍然什么东西也没有找到。关于“第三种颜色”的论点,提出过第三种颜色的美学家,关于第三种颜色的报道,精神病院,那些确确实实发生在我的童年中的事情,消失得没有了一点痕迹,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凌晨一点,我突然觉得焦躁不安,一股莫名的寒意侵入骨髓,无法睡得安沉。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封肃穆荆棘黑的警告信。我将它翻转过来,在信封的封口处发现了一处圣洁白罂粟花花纹。政府。
3
警告信时间两个月后,我再一次遇到了凯特太太。
那封信里只有一张清单,单上列的是自从遇到凯特太太后,我所做的一切与“第三种颜色”有关的事情。包括我在图书馆、精神病院做的调查,利用网络搜索的信息,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在哪条路那个房间哪个位置做些什么,事无巨细。直到收到信的前一天:
XX年XX月XX日,14:48,XX学校第七号美术教室,讲台,向学生提问,问题为:“你们相信存在第三种颜色吗?”
XX年XX月XX日,21:21,凤凰区XX公寓403室,网络查询,查询内容为:“第三种颜色”。
我立马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后,我再也不敢接触一丁点有关第三种颜色的事情,只能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地生活着。但我始终无法摆脱对第三种颜色的想象。凯特太太眼中那一抹色彩时常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时弱时强,却总是让我神魂颠倒。
我不知道再次见到凯特太太是时,我的心情到底是喜是忧,反正我的神经已是在一种喜忧参半的刺激感中不住地颤抖起来。
凯特太太仍穿着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穿的橄榄黑缀小白花短夹袄,却换了一条葱心白粗布牛仔裤,一双平板鞋,身上还外套一件月光白清洁工小马甲,头戴奶白遮阳帽,手里拿着扫把,清扫公路边的杂物垃圾。
凯特太太显然看到了我。她飞快地将垃圾装进了蜘蛛黑的垃圾桶,把扫把往肩上一抗,然后过来拉着我,非要让我去她家里做客。我不敢直视凯特太太的眼睛,但我仍可以感觉到她真诚的目光里热度。我害怕去看凯特太太的眼睛,我会对她眼中的那第三种颜色更加痴迷。我一边躲避着凯特太太的目光,一边不知不觉跟着她行动起来。凯特太太依然健谈,一边走,一边说着。
凯特太太说,她其实以一个旅行者。我不明白,于是向她请教旅行者的含义。
“人这一生的意义在哪里呢,年轻人?”她说,“有一天,我张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是什么人,家在哪里,做什么样的工作,有哪些亲戚,有怎样的朋友,做过什么事情,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既然我已经醒来了,就得努力活下去。所以我要先给自己找一个生活下去的理由。于是,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我觉得我们俩长得更像一些,都有一身皮毛,长长的尾巴,都有长在嘴角的长长的胡须。只是他的个头未免太小了,嘴巴尖尖的,看起来刻薄得很。有时候我甚至能够听见他生气时‘吱吱’的喊叫声。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我要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了。然后我开始了旅行,每到一个地方就住上一段时间,找份临时工赚点旅费,再开始旅行。我不着急。”
“也许他是我的丈夫。但要是这样这个丈夫也太不称职了,对下自己的太太不管,自己却失踪了!一定要教训他才行!”说着,凯特太太“咯咯”的笑了起来。
我们沿着狮子大道边聊边行,路过皇后广场后折向东,进了小吊兰街,又穿过流苏小巷,进了一个胡同枝桠的地方。四周都是窄小的民居房,再有就是卖零食和日用品的小杂货店。我从来不知道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竟然有这样的地方。然后我们又转了几个弯,来到一栋破旧的砖石黑小楼前。小楼右侧,有一节向下的水泥阶梯,走下去左转,我看到了一扇大子夜黑色旧木门,那里就是凯特太太的家。
“看呐,我们到家了。”凯特太太高兴地说。然后她掏出一把古铜黑的金属钥匙,刚要插进锁眼里,门却突然打开了。
“欢迎回来,凯特太太!”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噢,我的小姑娘,你怎么也来了!今天竟然有两个客人,我都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凯特太太高兴到手足无措着,而我看着那个从门里钻出来的姑娘,心脏立马像被一股强烈的电流击了一下,猛然一跳,仿佛要从我的胸膛里跳脱出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令我着迷的姑娘。
4
从迈进凯特太太的小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迟早是要和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四年的黑白世界相区隔的。也许从第一次遇见凯特太太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无法摆脱更多的色彩对我的巨大的吸引力。
凯特太太的小屋,对我来说,或者也同样对于我生活了二十四年的这个世界来说,就像是一个天堂。那里有不属于这个单调的黑白世界的所有的色彩。被漆成红、黄、蓝、绿四色的四面墙壁,中央是一张枫叶红的小茶几,四周摆放着四把沙漠黄的藤条小椅,靠着红、黄、蓝色墙壁分别摆放着赭黄色的大衣橱、紫色的储物架和春水绿的小床。床上平铺着一床上绣五彩凤凰的朱砂红棉被,床头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储物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色彩丰富的物品,大衣橱上有一盆翠绿的吊兰。最后那面绿色的墙上开着一扇柠檬黄而不是大子夜黑的旧木门,我正是从这里进来的。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当我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的脑袋里立马涌现出与这些复杂的颜色相对应的词条与语义,我立马就认得了这里所有的颜色,并且熟悉到感觉自己本来就属于这里一般。
凯特太太从厨房里端出了三杯煮好的咖啡,香浓的咖啡味从青花瓷杯里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中,让我突然有一种在做梦的幻觉。我沉迷在这种既震惊又兴奋又梦幻的感觉中,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只觉得和凯特太太,和那位可爱的姑娘坐在一起,聊了好久好久,自在无比,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如此快乐过。
我不记得这一场奇妙的邂逅是如何散场的了,记忆的下一刻,便是在凯特太太的房子门口,凯特太太向我挥手道别。凯特太太还是这次碰见她时的穿着,橄榄黑缀小白花短夹袄,葱心白粗布牛仔裤,一双平板鞋,只是那件象征清洁工的月光白小马甲,突然变成了鲜艳的橙黄色。而那位我在乎的姑娘,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径直离去,偶然回头,正好看见那扇大子夜黑色的旧木门缓缓闭合。
不知不觉中,我回到了我的公寓门前。我抬头观看周围这片早已无比熟悉黑白建筑,觉得真是无趣极了。这时候,一股漆黑的风阴森森地扑到我的身上,我冷不丁打了一个巨大的寒战,脸袋立马像火烧过一般滚烫起来,头脑越来越觉得模糊,我费尽所有的力气打开门,走进房间,一头扎进土狼黑的床上,沉沉地睡去。
5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四肢乏力,头痛欲裂,我想我大概是感冒了。我从床头的储物箱里翻出一片感冒药,吃了下去。然后打电话给学校请了一天假。没有胃口吃早餐,只想继续睡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透过米白色的落地窗户,日已西落,也许又一个阴风习习的夜晚将要来临。从床上下来,虽然头还有些晕,但是感觉已经好多了。我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掉,然后到冰箱里去找做晚饭的食材。虽然是一切正常地进行着,但我又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一边将切好的食材,按照顺序放到锅里翻炒着,一边努力思索着到底不对在哪里。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凯特太太的面孔,然后我记起昨天跟凯特太太去了她的小屋,我看见了一扇大子夜黑色的旧木门,看见了从来没有见过的纷繁复杂的色彩,但总觉得还有一处空白的地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忽然之间,我莫名其妙的忧伤到想要落泪,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把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这时,一股焦糊的味道冲入我的鼻腔,那颗悬挂在眼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6
七天之后。七天之后,我打算再去凯特太太的小屋一次。其实在病好之后,我就想去了,但是巧合得很,学校那边竟然突然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让老师们忙了一个星期才缓过气来,我从任教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连校长,原本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也变得神神秘秘起来。我总是感觉到,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变得异常地严肃。我摸不清头脑。
我来到狮子大道上,环顾四周,很遗憾没有看到凯特太太的人影。然后我根据记忆,朝着凯特太太家的方向走去。
于是,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扇破旧的大子夜黑色的木门。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我确信七天前的那一天,我真的看到了那无与伦比的色彩,但这七天里,我总想再将它确认千遍万遍。还有,那矗立于万千色彩之中的,我记忆里的那一块空白,到底是什么呢?
说不定,马上就可以知道了吧。我这样天真地想着。
然后我开始敲门,并且呼喊凯特太太的名字。
7
久喊不应。我找到房子的管理人员,从他那里得知,住在地下小屋的凯特太太两天前就搬走了。我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怅然若失。我向管理员讨要小屋的钥匙,想进去看看那个七天以来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管理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找到钥匙递给了我。那把古铜黑的金属钥匙。
我开了门,走了进去,屋子里空空如也。茶几、小椅、大衣橱、储物架、小床、梳妆台和吊兰,都已不在了,只剩下四堵空空荡荡的纸白色的墙,和一地搬动家具留下的拖痕。我盯着空空荡荡的墙壁,第一次开始对那天我所看到的事情产生怀疑。那天看到的会不会只是幻觉?家具被搬走也罢,但为什么连墙壁的颜色也会变化呢?为什么那天的记忆里会有一块令我那么在乎的空缺呢?
我环顾四周,想要找出一点能够解答我的问题的蛛丝马迹。终于,我在墙角处发现了一处反光,我走过去,将那反光的东西拾起来,是一片瓷器的碎片,瓷片上,让人炫目的青花花纹,正熠熠生辉。
这时,我的脑袋突然一阵眩晕,随后,那块坚固的记忆空白开始松动,我看到了一张美丽可爱的脸颊,正笑靥如花。
8
我将钥匙送还,道了谢,问我能不能将这里租下来。管理员跟我说,这里马上要拆迁了,这也是凯特太太搬走的原因。我又问凯特太太的新住址,没得到答案。
我将那块碎瓷片紧紧握在手里,快步回走,想早点到家,好好研究一下。心里又在不断回想那个女孩的摸样,回想我们在谈话时,她时而俏皮,时而优雅的摸样。她的眼睛特别特别的明亮,但直视着她的眼睛的时候,我又总是觉得那双眼睛中,有一种了不得的东西在隐藏着,有不得了的事情正在酝酿。
走到小吊兰街和皇后广场的交汇处的时候,我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有一块区域似乎被警察封锁了。我看到了警车与救护车,我想大概又是一场交通事故吧。我从人群外围绕行,不以为意地想要离去,却不经意一瞥,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一块破烂的橙黄色衣料,似乎还有一条毛茸茸的黑尾巴。
我的心陷入不祥之中。我慌忙拨开人群,想要看个究竟。当我到达前端的时候,只看到警察、医生和围观的人们目瞪口呆的面容,那句奇形怪状的尸身在众人面前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辆破损的汽车,和一地未干的乌黑的血迹。
我从人群中退出来,心想毕竟不能确定那出事的就是凯特太太。但一路上,我还是不能从这股不祥的阴影中逃离出来,甚至越来越不安。终于回到了家,我推门而入,发现地面上多了一封信,应该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是我们学校的专用信封。我打开信封,竟然从中抽出了一封辞退通知。我不明所以地翻开通知,两张纸滑落出来。我捡起来看,一张是支票,另一张只是个普通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潦草的大字:快跑。我认出了校长的笔迹。
9
于是,我开始了旅行,就像凯特太太那样。我其实并不太明白校长说的“快跑”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我有危险吗?那危险又是来自何处呢?我并没有的罪过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世仇,想来想去,只能归结在那封罂粟花警告信上。
“如果是这样,那我现在就是政府通缉的犯人了吧。”我自嘲地想。
离开乐园之城后,我一路往北行去,随性而行,想找一个像凯特太太的小屋那样,丰富多彩的地方。我相信有这样的地方,只是不容易被发现。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路行来,满眼都只有黑白交织,我甚至放弃了像一个美术学者那样辨别各种黑、各种白的习惯。我发现放弃一种习惯并不难。因为在看过各种各样的颜色后,只针对黑白色的辨别,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在乎的是能够再次看到那美好的景象。
一路上,我并没有带太多行李,校长给我的支票上的钱真的很多。但有时候,我还是会选择像凯特太太那样找份活干,只能赚些小钱,但胜在逍遥自在。我一直把那块青花瓷碎片贴身携带。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它是最重要的东西了。每当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将它拿出来,细细把玩。那种通透清澈的青色,总是能让我激动不已。我也会想起凯特太太,想起她说话时带着“喵喵”声的语调,想起她那曾经让我困惑的紫色的眼睛,那是我追逐第三种颜色的开头。我相信她还过得好好的,相信她还在进行着她的寻夫之旅,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我还会想起那个美丽可爱的姑娘,她现在在哪里呢?过得还好吗?她生活的地方会不会像凯特太太的小屋一样异常精彩呢?她还记得我,还是只把我当成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转瞬既忘?她也会像我一样怀念那段短暂的共处时光吗?她会像我思念她一样地思念我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便是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进行着漫长的旅行。我去海边眺望,看漆黑的海平面与晦暗的天空之间那一条纯白的线,听到海风凄厉的呜咽声;去沙漠看漫天狂舞的黑沙遮天蔽日;在秦山顶峰,看惨烈的日出,将黑与白割裂得分明。于是时间流逝,于是一年又一年。我总是寻不到更多的黑白之外的色彩。不过幸运的是,政府似乎对我不以为意,自从我逃离乐园之城,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也许对政府而言,我毕竟只是个小角色。
当对旅行渐渐感到厌倦,我决定回乐园之城。回到乐园之城也并没有受到阻拦,我想大概政府早就把我给忘记了。我像旅行到一个新的城市一样,在城中四处闲逛。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棵看上去即将枯死的老槐树下。那棵老树枝杈纵横,但是只有少数枝干上长了稀稀疏疏的树叶,叶子正墨黑。竟然是鹧鸪巷。我第一次遇见凯特太太的地方。我轻轻地拍了拍老树的树干,像遇见一个老朋友一样。我高兴老树还在顽强地生长着,却又想到不知道凯特太太的小屋被改造成了什么模样。于是我告别老树,穿过鹧鸪巷,打车向皇后广场行去。
却没想到,到达目的地后,刚一下车便被几个人扑到在地上。我的脸被紧紧按在被冷的地面上,侧着脸,我看到了身旁的一个人胸口上,圣洁白罂粟花图纹的胸章正在闪闪发光。
10
我被关在了一个叫第二精神病疗养院的地方。我在这里见到了那些我小时候听说过的学者们。我们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只是被要求穿着黑白相间的病人装,不被允许离开这个地方。疗养院设备齐全,足够任何人生老病死。疗养院是个缩小型的世界。甚至比世界还要好一点,因为我们可以随意谈论其他颜色的事情。我慢慢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觉得老死在这里也不错。唯一遗憾的就是再也无法看到黑白之外的颜色了,我收藏的那片青花瓷碎瓷片也早被收走了。还有我再也不可能见到凯特太太,永远不可能再见到那位姑娘。
我虽有些沮丧,但沮丧又有什么用呢?既然被困于此已是事实,那还不如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吧。而且据说我是十年来,第一个被送进来的人。于是院友们打算为我举办一个欢迎会。我们选了一个好日子,将疗养院装扮一番,晚上开始狂欢。正热闹时,医生们突然闯了进来。
他们将一个人带到所有人面前,用他们特有的不耐烦的趾高气昂的语气说:“这是你们的新病友……”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却被兴奋中的院友们打断了,他们手舞足蹈地大声喊着:“好事成双!好事成双!”大家将纸屑撒得漫天飞扬,围着熊熊燃烧的黑色篝火又唱又跳。谁也没有在乎我,而我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新来的那人,感动的想要哭出来。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对我说:“哎,原来你也在这里呀。”
我凝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终于看清了藏在她眼里的,竟然是我曾在凯特太太眼中看到过的紫色的小型飓风。那股飓风骤然转起,又倏尔不见了。
我跑上前去,将她紧紧抱住。而此时我感觉得到,在我身后,那股飓风正骤然变大,呼啸而来,将这个黑白的世界撕裂开来,露出它已遗忘多时的原来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