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成殇》原子星

3、第 3 章

　　黎叔开的诊所与中药铺合为一体，虽然空间很大，但是装置中药材的药柜占了很大面积，他们这里，中药材种类很全面，多是从镇子与G市交界处方圆几百里最大的中药材批发市场进的货。以前小吴在的时候，都得孟南跟着去，两人开着电动三轮车，将要置办药材运回来，然后再分类整理。
　　中药材不比西药——每种药物独立成盒或是瓶，干净又好归置，前者不管搬运、储藏或是归类都不太容易，而且还很脏，初次接触中药的人，既要忍受无处不在的各种各样浓烈的药味，又得忍受脏、累及枯燥，半天下来，全身上下必然的灰头土脸，打扮的再光鲜亮丽也被摧残的毫无形象。
　　原本孟南以为，这个叫范哲的男人是没办法适应他们这里繁琐而枯燥的工作的。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看出他是一个没有吃过什么苦的人——瞧那双手，修长的像是弹钢琴的，指甲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手掌白里透红，没有任何的硬茧。你无法想象，这双像艺术家的手伸进脏兮兮的装着中药的尼龙袋里，翻捡那些能把人的手磨出厚厚老茧的草根树叶，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孟南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心里越发感慨。
　　她的这双手因为常年接触药材的缘故有些发黄，手指头比同年龄的女孩子略显的粗了些，手上的掌纹有些凌乱，伸手触上去没有细腻柔滑之感，反而有些粗糙。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过去她不曾怎么留意，现在仔细看来，她这第二张脸确实已经无法见人了。
　　可是，事实上，这个温雅沉默的男子并没有对于这里辛苦的工作有丝毫怨言，他很快就熟悉了诊所的日常业务及每一项工作流程，用心地做好交代的每件事情，无论多脏多累的活他都会去干，而且干得几近完美，让本就做事挑剔的黎叔也挑不出什么错来，所以，半个月下来，黎叔对他的态度大有改观，竟也再没有提让他走的事情了。
　　一日，他们从药材批发市场置办药材回来，歇了一会儿，就开始分类规整。范哲因为对中药一窍不通，所以一举一动都得听孟南指挥。
　　当触到一个装着一大袋像是小米粒的药材时，他顿住了，想起之前好像听孟南说起过这药的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了，于是，按着孟南教他教他的知识——识别一种药材应该从看它的形状，然后嗅它的气味，再品尝他味道。他捧起一小撮，凑到鼻间闻了闻，顿时一股辛辣之气涌进鼻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孟南扭过头，看见范哲揉着鼻子，瞧着手里的东西发愣，轻轻扬了扬唇角，放下手中的账本走了过去。
　　“这是白芥子。”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范哲转头，看到孟南正笑意盈盈地瞅着自己，屋里稍显昏暗的光线越发衬得她皮肤白皙，漆黑的眼睛泛着清澈的光芒。
　　孟南继续说：“白芥子是十字花科植物的果实，一般在夏末秋初时采摘，味辛辣，有温肺豁痰利气、散结通络止痛的功能，可以治疗咳喘痰多、胸痛、中风、跌打肿痛等很多疾病。你前些日子得肺炎，吃的药中就加了它。”
　　跟孟南相处这些日子来，发现她很安静，说话时总是不急不缓、轻轻柔柔的。跟她同龄的女孩子大多喜欢讨论妆容、衣服、时尚、明星，而她似乎只关心手上的工作和家务，身上穿的就那么几套旧衣服，屋里也没摆放什么女孩子喜欢的那些饰品。但是你只要问到药材，她能非常流利的跟你说出关于这味药材所有的事情。
　　范哲将白芥子放入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孟南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
　　孟南一愣，想了想说：“有七八年了吧。”
　　也不算太长，可是她在为人诊治的时候，经验老道，手法娴熟，附近的人似乎很相信她，在黎叔太忙或是外出时，都是有她为大家做治疗的。至于疗效，范哲一点也不怀疑，因为在为他治疗肺炎时，顺带将困扰他一年的颈椎病治好了。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想起学习这个了，我的意思是说，这份工作对于你这来说有些太辛苦了，依你的能力应该可以找到更轻松点的事情做。”
　　看着范哲温柔的目光，孟南轻轻笑了笑，说：“这个工作看似很辛苦枯燥，却很适合我，中医博大精深，只有深入进去的人才能体味它的美妙。而对于我来说，选择它，是因为能让我心情宁静轻松，我想如果我做了其它的工作可能从中找不到什么乐趣。”，
　　范哲目光里透出赞赏。
　　很少见到这么甘于平静、脚踏实地的女孩子了，现在许多人只想着怎么成为人上人，出了社会，为了挣钱，将什么理想、兴趣通通丢弃，到最后即便费尽心思成了有钱人，赢得了权利，可又有几人是快乐的呢。
　　能够不为外界干扰，静心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必定是心思纯净之人。
　　范哲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听于果说，你跟黎叔并非亲戚，你也并非本地人，那么你是怎么来到这个镇子的。”
　　这个于果，不知道将她的事情卖出去了多少，孟南暗自腹诽着，嘴上泛起淡淡的笑意，“我同你一样，是流浪到这里的，那时候是疾病缠身，幸亏遇到了黎叔，他看我可怜，收留了我，还为我治病，后来我认了他当师傅，他教我学医，如果没有他，也许我现在还是重病缠身或是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黎叔确实是她的救命恩人，那时的她病得没有办法工作挣钱养活自己，被房东赶出出租屋，无奈她只得拖着衰败的身体到处流浪，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的桥洞，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更加剧了她的病情。所以当她走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前行了，于是她倒在了青砖堆砌成的小路上。而当她醒来的时候，瞧见的第一个人便是一脸严肃但是目光慈祥的黎叔。
　　“那时你才几岁，怎么会疾病缠身呢。”范哲神色温柔，眼中透着疑惑，“你得了什么病。”
　　孟南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饰住了眼底的悲色，再睁开眼时却是眸光清澈，眼底甚至倒映着范哲的身形，“只是从小体质不好，经常得病，时间长了便成了慢性病，这几年黎叔不断给我调理，现在基本已经康复了。”
　　康复吗？不，永远不可能，身体的缺陷任凭神医妙手也不能挽回，可是这话自然不适合跟眼前这人说。孟南转过身，缓缓走到柜台前，继续做手中的事情。范哲瞧着她，不知怎的，他有一种感觉，这具落寞的身体背后似乎藏了许多故事。
　　两人将药材整理完毕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还得再做最后一边确认，并且对帐。现在有了电脑，对账工作轻松许多，孟南和范哲两人一人拿着账本一人打着电脑，配合得很默契。
　　正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叫声伴随着一阵香风飘进充满药材气息的诊所，“孟南——”
　　两人抬头，看见又是一身新衣的于果俏生生地站在他俩面前，樱红的嘴唇微微翘起，似乎是用了睫毛膏的缘故，本来稍显短的睫毛现在看上去有长又黑，她的皮肤天生有些黄，现在擦了些脂粉，立刻变得粉中带白，整个人看上去俏丽许多。
　　孟南笑着说：“于果，今天怎么这么漂亮，有什么喜事吗？”
　　于果眉眼含情地看了眼范哲，笑中含嗔地随着孟南说：“这是什么话，我以前很丑吗？”
　　孟南笑的越发开心，说：“是吗？我怎么没有发觉呢。”
　　于果白了她一眼，“你那眼能看见什么呀，整天就知道药啊药。”说着她走进范哲，面色温柔地说：“范哲，今天有空吗？前几天我跟你说的那部新电影现在城里的各大影院都开始放了，我想去看，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
　　范哲愣了愣，嘴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对不起，我今天很忙，恐怕没有时间。”
　　于果以为他是害怕黎叔嫌他偷懒才推说不去的，立刻说：“你放心，我会代你向黎叔请假，我们编一个理由就说我有事想找你帮忙，他不会拒绝的。”
　　说完瞧见范哲仍是犹豫不决的样子，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孟南在场，也许他是怕她去告状，于是眼含警告地拉长声音说：“孟南——。”孟南莫名地看着于果，“今天的事你不许在黎叔面前乱说，如果他问起你只说是我有事情找范哲帮忙的，听见了没有。”
　　孟南心中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我一定不会乱说的，您放心。”
　　听到她的保证，于果很满意，充满期待的眼神瞧着范哲。范哲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拒绝说：“可是我不太喜欢看电影，你还是另找人陪你吧。”
　　话音一落，于果的脸色如腊月里的寒霜一样迅速凝结起来，孟南心中有些忐忑。依于果的脾气，每当有什么事不顺她的意让她流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非得大吵大闹一番不可。
　　空气似乎也凝住了一般，有些让人呼吸不畅。孟南偷偷瞟了一眼，发觉于果的面色正发生着奇异的变化，只见她深吸了口气，强自按下愤怒的情绪，脸色先是转为平和接着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容，“没关系，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去，那我就留下来帮你干活吧。”
　　孟南惊得目瞪口呆，一副不敢置信地瞧着于果——这丫头，变脸跟翻书一样。
　　正在此时，又有一阵浓烈的阳刚之气涌进诊所，“孟南，忙什么呢。”
　　三人刚一抬头，一个大块头就已经到了跟前。孟南一瞧，原来是大刘叔家的儿子——刘大志。
　　刘大志人高马大，自小喜欢拳击，更喜欢将自己锻炼的魁梧无比，在这酷热的夏天，为了显示自己傲人的身材，经常身穿紧身背心以便大家能够看到他辛苦练就的肌肉。虽然看上去像头熊，不过长相却很英武，尤其是那一双剑眉，配上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显得整个人特别有精神。
　　刘大志笑起来很是憨厚，让人忍不住新生亲切之感，此刻，他只是看着孟南，双眼亮晶晶的，说：“孟南我搞到两张电影票的门票，是最近新上映的大片，特别好看，就今晚，你看。”说着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电影票，眼睛里满是期待。
　　还没等孟南吭声，于果嗖地从刘大志手中将票夺过来，看了看，冷笑了一声：“哟，你什么时候也喜欢看爱情片了。”
　　刘大志瞪了于果一眼，又把票抢了过去，不耐烦说：“管得着吗？”
　　于果哼哼了两声，似笑非笑瞧着他，目光中满是嘲讽，“孟南不喜欢看电影，你还是另寻目标吧。”
　　刘大志脸上开始有些怒色，他看向于果，恶声恶气地说：“喂，怎么那么多话，不搭腔能憋死你吗？我就奇怪了，人家孟南还没吭声呢，你倒是叽叽喳喳个没玩了，真是讨人厌。”
　　于果也有些生气了，她掐起腰，全然忘了原本维持的淑女风范，“你才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你才是讨厌鬼，你什么时候见孟南去看过电影，不信，你问问孟南。”
　　“你……，”刘大志还想再争辩，最后还是忍住了，心想没有必要跟这种泼妇争一时高下，现在最重要的是说动孟南，于是，一双澄澈的眼睛看向她。
　　孟南顿时觉得无比为难，心里并不想去，但不知该怎样拒绝才伤对方的心，于是犹豫不决，“我——。”
　　正当她为难时，范哲轻轻开口说：“今晚我们要查账，黎叔已经交代我们一定要尽快做好，可能得做到凌晨以后了，所以，我看你还是改天再请她吧。”
　　自从范哲来到诊所后，这个外表温文儒雅、英俊非凡，言谈举止也表现的很有涵养的男子就引起的刘大志的警惕，他看了看范哲，虽然心里有些不待见他，但是想到他的这些话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于是，心里叹了口气，表情无比遗憾地对孟南说：“既然这样，那我改天再约你吧。”
　　说玩有些可惜的看着手中电影票，正想着该怎么处理它们，就觉得手中一空，抬头一看，票已经又落入于果手中了。
　　于果扬起手中的票一脸得意地说：“我想你一个人也不会去看这场电影了，所以，我来帮你处理它们。”
　　刘大志恼怒地说：“就算我不去，也轮不到你去，把它还给我。”说着走进于果去抢她手中的票，却抓了个空，于果早已身形灵活地飘到门外去了，刘大志暴躁地飞奔跟了过去。
　　瞧着两人打闹的身影，孟南窃笑不已，从她来到这个小镇开始，就经常看到两人为一点小事争吵打闹，以前，孟南曾经以为这两个欢喜冤家说不定会走到一起，可是，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还是如此。
　　回过神来，感觉有一束奇异的视线盯着自己，孟南转过头，发现范哲正别有深意地盯着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到手上没有什么脏东西，于是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范哲笑了笑，晶莹的目光似琉璃分水晶，晃花了人的眼睛，“那人看上去很喜欢你。”说完就转身做别的事去了。
　　孟南先是一愣，而后心中苦笑一声。她又不是十几岁时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刘大志不经意流露出的感情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年来也有几个优秀的男子曾有意无意的向她表白过，可那又怎样，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正常结婚然后过幸福的生活，所以她又何必自寻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