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繁星下的小驯鹿

1、第 1 章

　　你与我之相处，有如檐上寒冰，相互拥抱，却寒冷依旧，待到天之将暖，却便烟消云散。

　　清康熙36年，美丽的青海湖畔走过了一只蒙古军队，听说他们是要把犯了戒规的□□押送到清军驻扎的地方。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却行走拖沓，仿佛希望这路永远都不要有尽头，相反的，被他们押送的那个人却昂首挺胸走的极快，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只是偶尔停驻的时候，他会回头看看那片养育了他这么多年的土地，凝思着，满目苍凉。
　　高原的风沙吹怆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唯独他，就像那永远清澈的青海湖一样，再大的风沙也无法让他蒙尘。这个青年的姿态不像赴死的囚犯，而是去赴宴的翩翩贵公子。没错，他是这一世的□□，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尊贵的身份，也决定了他不能违抗的命运。然而，他的一生都在反抗着、争取着，因为这旁人羡煞的地位，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巨大的枷锁。藏人尊他为活佛，寄予他各种各样的希望，却没有一种希望是他的，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和那个人相持到老。

　　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却因为生辰而变得尊贵，成长中的孤单让他异常抗拒这个本来不该属于他的名号，所以他拒绝剃度，拒绝吃斋念佛，甚至给自己起了一个汉人的名字——金钟仁。只是他所有的抗争在大家眼中只是未长成的孩子的小打小闹，虔诚的佛教徒相信他们的佛祖一定会在修行中回归到佛法的世界中来。他的尊贵让所有人都对他保持着尊敬的距离，包括他的父母，他所有的想法都无处倾诉，他的叛逆得不到任何人的喝止，因为对他们来说，他就是天。
　　他常常独自一人穿梭在街头巷尾，而那里的人们已经对这样一位留着长发却穿着袈裟的人见怪不怪。虽然他长的英气逼人，那些少女却也只敢悄悄的看他几眼，因为他是活佛，她们要对他敬而远之。在漫长的寂寞中他终于找到了敢亲近他、可以倾听他的人，她们可以陪他跳舞、陪他唱歌、陪他整夜喝酒到天亮。从那以后，那些尊敬着他的人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分恼意，他们终于开始不能容忍他的叛逆，因为他们无法想象自己心中尊贵的佛祖天天出入那烟花之地。金钟仁却完全不在意大家的态度，他喜欢那些真实的女人，起码她们不像是臣服在他脚下的教徒，在那里，他只是个普通人。
　　终于有一天，那些虔诚的佛教徒爆发了，他们不顾他的反对，把那些妓女活活的烧死在了青楼中。金钟仁看着那被火焰吞噬的楼宇，耳边不停歇的尖叫声让他崩溃，可是被禁锢的双臂让他无法动弹，他的哀求和命令都无济于事，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些人的表情除了尊重就只剩下冷漠。当漫天尖叫声消失的时候，眼前已经只剩了一片废墟，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放开的他，他只知道自己的那颗心，疼了。金钟仁不明白，自己犯下的错，为什么要让这些手无寸铁的女子来承担，他跪坐在那片废墟前，第一次无助的哭了，如果自己的反抗只能给无辜的人造成伤害的话，那么，是不是该接受命运的安排？

　　“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清泉般的声音将金钟国从悲痛中拉回。他慢慢的抬头，看到了阳光下的那张脸，白皙的皮肤，浓重的眉毛，长睫毛下微合的眼睑，高挺的鼻梁和抿起的唇。他垂着头看他，很漂亮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伸向他的那只手，此时映在金钟仁的眼中就像是救赎，想要把他从灰暗中拉出来的一只手，甚至还可以看得到被阳光照耀出来的细细的绒毛，真的是，感觉很温暖。蛊惑般的，金钟仁抓住了那只手，任那个人带着他走，那一刻金钟仁觉得，哪怕他带他去的地方是地狱，他也会毫不犹豫。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见到这个敢不顾世俗眼光拉着他走的人，他叫鹿晗。

　　那天之后，这个地方恢复了平静，金钟仁再也没去过那些烟花之地，只是闲暇的时候常常光顾一间酒楼。佛教徒们看到他们的活佛不再沾染女色，也就给予了他宽恕，然而他们不知道，真正让金钟仁动情的地方，不是那妓院，而是这酒楼。
　　金钟仁爱上了酒楼的老板，而那老板，便是鹿晗。那天鹿晗就是把他带到这里，静静的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的痛苦与狼狈，轻轻拍他的背，告诉他：“不用悔恨，你没有错。不要自己一个人难过，你的疼，我懂。”然后金钟仁便抱着他泣不成声。从那以后，金钟仁就成了这酒家的常客，他们谈心事、谈生活、谈希望，一壶小酒、一轮明月、一双璧人。
　　鹿晗不胜酒力，却每次都与金钟仁抢杯，贪杯的结果就是他经常醉眼朦胧的躺在金钟仁腿上看着他傻笑。有一次鹿晗醉的没了知觉，他躺在金钟仁腿上，抱着他的腰，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他说：“钟仁呐……我是孤儿，我知道一个人长大有多孤单，见到你的时候，我想要温暖你，可是……我无能为力……我们都太冷了，这样抱着，会不会暖一点呢？”金钟仁就那么看着鹿晗的侧脸楞了神。过了一会，他轻轻的趴在鹿晗耳边，用唇语说：“如果我说我爱你，那么你，会不会暖一些呢？”

　　时间的巨轮在不停吱呀吱呀的走着、叫嚣着，鹿晗和金钟仁的关系就那么安静的发展着。鹿晗已经习惯有金钟仁的日子，他每天开始不自觉的站在楼上张望，看到金钟仁的影子嘴角便会扬起弧度来。习惯永远都是最可怕的东西，因为它会让你在不自觉中深陷，抽离时却痛不欲生。
　　这天，金钟仁离开时两个人都已经酒酣，鹿晗看他转身要走，突然间有些不舍，下意识的抓了他的袖子，金钟仁回头看到鹿晗迷离的眼睛就情难自禁的吻了上去。月色正好，爱情散发出的馨香也刚刚好，然而隔墙的眼睛却坏了这良辰美景。深深的一吻结束后，金钟仁紧紧把鹿晗抱在怀中，他侧过脸摩挲着鹿晗的耳朵，轻声说：“鹿晗，我的心跳你感觉到了没有？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住自己，却还是惊扰了你。”鹿晗眨了眨微红的大眼睛，把脸埋进了金钟仁的胸口，闷声说：“钟仁呐、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生活永远都是一出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反转剧，第二天，活佛与鹿老板同性偷情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佛教徒愤怒的要去烧死那个让他们佛祖误入歧途的人，不一会儿酒楼门口就聚满了人，他们群情激奋的向酒楼里投火把，木质的桌椅很快就烧了起来。当鹿晗已经准备好死在这里的时候，金钟仁冲进来把他拉了出去。金钟仁挡在鹿晗身前面对那些激动的教徒，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跪了下去，教徒因为他这一跪安静了下来，鹿晗也愣住了。散下的头发挡住了金钟仁的表情，脊骨微微的颤抖却暴露了他的隐忍，他沉着声慢慢的说：“我求大家放鹿晗一条生路，我以后不会再见他，我会剃度，我会好好的修行……只要你们说的，我都会做。”然后他蓦地抬起头来，血红的眼睛瞪着下面的人，咬着牙说：“但是如果今天鹿晗因为你们受到伤害，我会杀光你们所有的人，砸掉所有的寺庙，然后烧死我自己，让你们的佛祖，永世不得超生！”
　　人群因为金钟仁的承诺和威胁散开了，他却跪着一直没有起来。鹿晗轻轻把手放在金钟仁的肩膀，哽咽了：“钟仁呐……”金钟仁抓着鹿晗的手放了下去，他站起身来，背对着鹿晗说：“鹿晗，我是注定要孤单一辈子的，你好好生活，会有更好的人，替我来温暖你。”说完便离开了。鹿晗还保持着要抓住他的姿势久久的站着，他望着金钟国消失的背影，轻声说：“钟仁啊，我不是说过么……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耽于酒肉，沉迷男色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清朝廷，康熙震怒，下令将□□押送进京。金钟仁走的时候，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他们都凄哀的看着他们的活佛，念着经文，像是送别，又像是迎接，因为佛祖是不会死的，只是轮回罢了。只有鹿晗一个人，跟在军队后面，哭的肝肠寸断。他几度想要冲进队伍里，却被军人拦开了。
　　“钟仁呐……”鹿晗站在队伍外面用尽所有力气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凄凉绝望，让很多曾经恨极他的人也掉下泪来。
　　金钟仁因为这声音站住，他说：“鹿晗啊，这是我第一次希望我自己是那活佛，因为那样，我就还可以回来看你……我一直都希望我只是个普通人，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和你白头到老……但是鹿晗，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所以，这一次，我们再见吧！”说完，他回头，给鹿晗露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笑，再回过头的时候，已是满脸泪水。

　　再远的路也终会有尽头，金钟仁被押送回京之后，判处死刑。

　　当冰凉的金属触碰到肌肤的时候，金钟仁想，“下辈子，我会做个普通人，我会一直等你，你一定要找到我……”
　　站在酒楼门前的鹿晗突然间心疼的像要窒息，他却看着天际缓缓地笑了：“钟仁呐、你在叫我，对吗？”

　　2013年，韩国首尔。
　　“你好，我是金钟仁。”
　　“我是鹿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