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青沼》莲衣遗香

1、第一章 是耶非耶

　　银月高悬，凉蟾照无睡。
　　陆轻霜着白缎锦衣，淡然而立。她乌发飘荡在身后，唇边微微笑着，眼神却是骄雪凌霜。
　　忽地将军府外火光冲天，有嘭锵的铠甲摩挲声由远及近，残破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有一人身穿黄金盔甲，头戴孔雀翎簪缨帽，破门而入。
　　陆轻霜见来人神情嚣张，冷笑道：“你来了，简文。”
　　从门外踏进来那人，正是陆轻霜昔年的夫君，如今的灭门仇人简文。
　　她心中的恨意和痛楚如雪亮的刀锋凌迟着自己，仿佛身体都要被撕裂一般。她想起父亲兄长，强自压下的泪意又如洪水般泛滥。她咬着牙，逼着自己看眼前风光无限的简文。
　　简文盯着陆轻霜长睫下掩着的潋滟眼眸，大笑数声，走到她面前得意道：“陆大人，不，是叛国罪人陆云，还有你的长兄陆澈的灵柩已经被你埋了罢。这份情谊真真是重于山啊！”他话锋一转，声线冷硬：“你口口声声控诉我媚上欺下，祸胎暗藏。可这天下有谁不为自己利益谋划。我只不过是明哲保身而后更进一步罢了。你想想，若不是陆云功高盖主，皇上疑心病重，哪能轮到我当护国大将军？陆轻霜啊陆轻霜，你只是太聪明，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岂知……”他狂肆地笑了起来，声音顺着夜风传出很远，随后飘散在陆轻霜身旁，留下只言片语。
　　简文笑完，见陆轻霜神色安然，不由疑云大起。随即感觉到自己嘴角麻木，身子跟着抽搐起来。
　　陆轻霜并非是一派沉静，她心中早已被刺出千疮百孔，字字锥心。缓缓闭上眼，纤长的指尖已经掐进手心里，她背着手，睇着简文道：“五毒散，感觉如何？”
　　简文惊恐地睁大眼。五毒散，药如其名，毒性天下无解。他口中发出幽咽的痛楚声，看着陆轻霜喷出一口鲜血。
　　陆轻霜早已服了致命毒药，死亡只是时间问题。她唇边犹带笑意，身子缓缓倒在月色下，白衣之上片片梅花殷红盛开，衬着清冷容颜，娇艳胜往昔。
　　陆轻霜“哗”地从锦被中坐起，轻轻喘着气，额上搭着几绺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她面容微白，嘴唇干涩，正呆滞间，外面便有人掀帘而入。
　　一个身形幼小，梳着包子头，穿桃红色小袄的丫鬟快步走近来。
　　陆轻霜看着青碧，又瞧瞧自己的小巧手掌和藕节似的白嫩胳臂，粉莹的肌肤，满面惊讶。她抬眼看看周围，秋香色的幔帐，弧形的银钩，正是她未出嫁前的闺房。
　　她蹙眉略略思索了片刻，蓦地展颜一笑，一双秋水般的清瞳明冽透亮，泛出泠泠如玉的芒彩。
　　青碧见她一会皱眉一会笑的，心里自是有数。她将陆轻霜软软的身子靠在大迎枕上，轻声责怪道：“二姑娘也忒不让奴婢省心了。有甚么事便唤一声罢了，明明这几日睡不安稳，何必强撑着？”她又叹了口气道：“奴婢先替您打水擦脸。”说着取了温热的布巾擦拭陆轻霜的额头，又服侍她喝了水，才从小檀木柜子中取出一个天青色粉瓷盒，挑出一点安神的香脂膏抹在她鼻端，燃了苏合香，伏在小杌子上径自睡了。
　　陆轻霜毫无睡意，她暗暗思索。瞧着光景，该是自己五岁时在大夫人的琳琅居住的紫檀阁。她并非是嫡出之女，而是三姨娘洛氏所出。她还有一个龙凤胎嫡亲哥哥，即陆家庶长孙陆澈。三姨娘生下一双子女后身子便大不如前，本来就不受宠，加上陆府踩低爬高之人甚多，三姨娘在陆澈兄妹八岁时便撒手人寰。
　　陆轻霜鼻尖微酸，她轻轻翻了个身，又思忖道：“她兄妹二人从出生起便被大夫人收养，记在名下。吃穿用度都与嫡姐初姑娘陆轻雪和嫡妹三姑娘陆轻月比肩。只是后来父亲陆云被奸人所害，兄长被赐死。姬妾们都各自奔逃，陆氏族人被满门抄斩。只余下她一人被简文留下狠狠践踏尊严，所以才想着与他同归于尽。”念此，陆轻霜眼泪顺着雪白的脸颊滑下，浸入软枕。她不敢多想，引起青碧注意，便沉了心睡过去。
　　次日，陆轻霜尚在昏睡中，就被青碧唤醒。青碧看着她朦胧的睡眼，歉疚道：“二姑娘昨儿后半夜难得好睡，今日因得是要给夫人请安，青碧才斗胆，让二姑娘起床。”
　　陆轻霜向外张望，天光已是蒙蒙发亮。她笑着摆手道：“与你何干？青碧，记得每日卯时就唤我起身。前儿个我的了一本围棋孤本和前朝诗人的《文草集》，这几日心痒难耐，本就打算早晨起来研读。”
　　青碧诺诺应是，指挥旁边的蒹葭用青盐给陆轻霜漱口，自己用温水给她擦脸。
　　陆轻霜任由他们摆弄，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是例行请安，照例是要检查每个姑娘的刺绣功课和《女戒》。前世她不明其理，大出风头，遭到众姐妹排揎。陆轻霜这般想着，面色渐渐冷下来。
　　青碧拿出嫩黄色的纹锦夹衣夹裙，替陆轻霜换上，一面气道：“姑娘也知道冬至过了天气便寒了许多。您还不加衣裳，总是让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操心。”她又拿了裘衣系在陆轻霜身上，理了理起褶的碎花压裙，携着她的手走到琉璃镜前，将翠玉珠花插在她的丫髻上。
　　陆轻霜自小体弱，身边常备药瓮，一帖贴药服下去，身子却总不大好，以是日日喝偏方调理。蒹葭每日都从內间捧着一个青玉药罐进紫檀阁服侍她喝药。
　　陆轻霜见蒹葭捧着罐子走到她面前，熏人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不由大退一步，不悦地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