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爱》诗人

1、渴望爱

　　当我苏醒之际，空气之中弥漫着熟悉的百合花香气，我孤独地躺在阁楼的木地板上，冰凉透心，我傻傻地往前走，穿过走廊，翻遍房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我最讨厌的厨房，我都找得很彻底，可是为什么找不到你呢？
　　我孤单地坐在没有你的气味的沙发上，发现了你最爱的那个洋娃娃，竟然满是灰尘，她那头经常被你温柔地抚摸着的卷发也缠绕着可怕的蜘蛛丝。我愕然，缓缓地转过身子，透过破旧的小窗户，一缕微弱的阳光正正照着我的脸上，渐渐生锈的脑袋逐渐恢复了运转，原来现在已是一百年以后了，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且，在这世界里没有你… …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旧款的智能机器人，我没有华丽耀眼的外表，甚至看起来跟普通人类没有分别；我没有翅膀，不能载着主人出国；我没有潜水智能设备，不能带着主人去深海旅游。我什么都没有，用现代机器人语来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我拒绝了飞利浦机器人公司的求职邀请，我不想去为那些卑鄙人类工作，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个曾经属于你的房子，因为一直在怀恋着与你度过的幸福日子，所以才一直忘记要离开，但愿，有一天，你会微笑着回到我的身边。
　　我很用心地把你心爱的洋娃娃洗干净，一点一点地把蜘蛛丝从她的卷发上拔取，把她的头发梳得如海藻般动人，我又为她亲手缝纫了漂亮的小衣服，经过我的悉心打扮，原本破旧不堪的洋娃娃变得明媚动人，仔细看竟有几分与你相似。我记得，你曾说过，很想每天和我一起看日出和日落。所以，我抱着你的洋娃娃，每天每天坐在你家门前的小木椅上欣赏着美丽的日出和日落。这里很安静，不像城市般喧嚣，有的只是如大海般无边无际的安逸，你一定很享受这样的生活吧，如果你还在。
　　那一天，我仍旧坐在那把木椅上，为你的洋娃娃缝制着新衣服。须臾，我头顶上的阳光被挡去，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类。我平静地抬起头，他是个长得很英俊的人类男子，他的眼睛如钻石般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脸部深邃的线条把他整个人衬托得完美无缺，我很少见到如此漂亮的人类，除了你。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类那样用轻蔑的目光看待我这个旧款机器人，他彬彬有礼地向我点头，嘴角微微一翘，很礼貌地问：“请问白无雪小姐在吗？”
　　白无雪… …
　　仿佛是有什么碎了，我的心被重重地敲击着，体内的汽油在疯狂地流动着，那颗铁脑袋近乎停止了运转。没想到，我每天在心中不止一万次默念的名字，这个令我牵挂了一百年的名字，现在竟然出现在这个人类男子的口中。
　　已经过了整整一百年了，那些无情的人类现在才来找你吗？不过，太晚了，他们和我一样，永远都找不到你了。
　　“她在吗？”他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他在担心什么，担心我这个古老机器人连人类的语言都听不懂吗？
　　人类啊，就是太小瞧我们这些机器人了。
　　“她早就因为你们人类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了。”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眼里满是鄙夷，我不屑地站起身子，我已经看够这些狡猾卑鄙的人类了。忽然，我的手臂被用力地抓住了，眼里看见的是一张疑惑和好奇的脸，他那双湛蓝色的双眸透着迷惑，他开口道：“机器人先生，你说清楚一些可以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哼。我带着嘲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愚蠢的人类。“白无雪就是被你们这些冷血的人类害死的。是你们把我和无雪逼上绝路的！”
　　他眼里除了惊讶，就是惊愕，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吧，他突然睁大眼睛，用如蓝宝石般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可置信地说：“你敢直呼主人的名字！难道你和无雪的关系是… …”
　　原来这个人类男子也不笨… …
　　我轻轻地笑了，满眼笑意地望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告诉你，我爱她。”
　　那个人类似乎瞬间被雷击中了，他愣愣地看着我，久久才挤出一句话，“你的零件坏了吗？你违反了《机器人安全规定》第一百条，不许对人类存有任何感情！”
　　无雪… …
　　你听见了吗？一百年以前，我对你说，我违反了规定。一百年以后，他却对我说，我违反了规定。这是巧合吗？还是，是你想让我对别人说出我们的故事呢？如果是的话，我会让那沉睡百年的记忆苏醒。
　　“你相信吗？是无雪赐予了我感情，那是没有经过任何科学途径的。自从遇见她那一天开始，我的脑袋才正式地开始运转… ….”我温柔地摸着洋娃娃的脸，正如摸着你温热的脸一般，我开始低低地叙说着我们的故事。
　　我闭上双眼，掠去了那丝悲伤。
　　我依稀记得那时候的空气是那么的新鲜，阳光是那么的温暖。
　　一百年前，你还在的那个世界。
　　当时，我作为最新型的智能机器人被派往她的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阳光，之前我一直被关在蔽不见天日的实验室，从来不知道原来阳光是那么的明媚和温暖。我的创始者伟大的豪威尔博士，用年老的身子紧紧抱着我，轻轻地在我耳边道：“HO211（我的名字），从今天起，你就要和你的主人生活在一起，永远忠心地当她的仆人，她就是高贵的白无雪小姐。”这时，一位玲珑可爱的人类女孩，优雅地在不远处对我微笑，她犹如一个纯洁无瑕的天使，散发着动人的光芒。顿时，我的身子僵硬了，汽油在我的体内忘记了运转，呆呆地守望着我的主人，那位美丽动人的天使。
　　那时的她，刚刚满15岁。
　　自此以后，她成为了我机器生命的全部。白无雪是富商的大小姐，举止优雅，样貌姣好，近乎是完美的天使。因为她自幼身体不好，她的双亲把她送往乡下的别墅，聘用了我专门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她很喜欢栽种植物，她最爱的就是百合花，整间屋子因为她的百合花变得清雅芳香。她很喜欢下厨，常常在厨房里忙到忙西，我经常看见她如豆子般大小的汗珠子从她的额头上滑下，之后的几秒后，她就可以立即端出五花八门的菜色。曾经，我也很想帮她一起做菜，可是，每当我踏进厨房，闻到那股可怕的腥味，我的零件就近乎散架了，这时候，白无雪就会在一旁，露出明媚的笑容，她的笑就如阳光一样，令我感到温暖和舒适。
　　她的身上有一种迷人的香气，我很喜欢，总是忍不住多闻几下。可是，每当我靠近她，她都会红着漂亮的脸蛋，闭着眼睛避开我。那时，我立即感到了人类所谓的“失落”。她，大概是讨厌我这个机器人了吧。
　　我静静地望着日历上鲜艳的记号，还有一天，她的生日就到了，我悄悄地从背后拿出那份用五彩缤纷的彩纸包装着的礼物，有些犹豫不决，应该送给她吗？她会喜欢吗？这时，楼下传来了汽车响亮的喇叭声，我从透明的玻璃窗低头望下去，一部来自飞利浦机器人公司制作的最新款跑车赫然停在楼下。从车上缓缓下来两个人，一位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贵公子和一位美若神人的大小姐，一幅多么美好的佳画，宛若是童话中的王子与公主。我咬紧了嘴，
　　觉得一阵苦涩，我这个无耻的机器人竟然妄想独占自己的主人，我真是卑鄙，简直是坏透了。
　　我只是一个机器人罢了，居然奢望高攀高贵的主人，若是那幅佳画的男主角是一个愚蠢透底的机器人，那该是多糟糕啊！我不允许自己再有这样愚蠢的想法了，我用尽力气狠狠地挂了自己一巴掌，把那份礼物藏在阁楼的最深处。
　　主人的十六岁生日是在孤独中度过的。那一天，她的双亲都因工作繁忙没有来为她庆祝；而我，胆小懦弱的我害怕面对她，一句话也不说把自己牢牢地锁在阁楼上。只剩她，孤单单地坐在诺大的客厅中，孤单单地对着生日蛋糕，孤单单地低吟着快乐的生日曲。
　　我永远记得那个岑寂的夜晚，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在月光照耀下，她美丽得就像是月光下的精灵。她孤独地站在阁楼上，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无比，忽然她白皙的脸上滑过两行如珍珠般的眼泪。我按耐不住了，焦急地跑到了她的跟前，想要用手为她擦拭眼泪，可是又害怕冰冷的机器手会把她吓到，我断断续续地道：“主… ….人，不要…要伤心。”不料，她用泪眼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盯着我，眼泪如瀑布般倾泻而出，似乎是我的话令她更伤心了。
　　我心中有些气愤，我以为是那天那个富少爷欺负她了，于是我咬紧嘴，大声地说：“主人，不要伤心了。是那个坏蛋人类欺负你，对吧？虽然，我不可以帮你去教训他，可是我可以帮你告诉你的双亲，我可以陪你去种百合花，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我可以去陪你看日出，我可以… …”我没有忘记机器人最重要的守则，不允许攻击人类。
　　“那你可以不讨厌我吗？”她抽嗒嗒地望着我说，如珍珠般的眼泪始终没有停止过。
　　“我没有，没有。不是，不是你在讨厌我吗？”我连忙回答，焦急地拼命在跺脚，脑子里不停闪过那天她和那个人类富少爷的画面。
　　“我讨厌你？”她睁着那双如琉璃般的眼睛，从身旁拿出一小罐的汽油，委屈地指给我看，“我为了你，特意问飞利浦机器人公司的少爷买了最新型汽油，就是想让你开心，你却说我讨厌你！”
　　我恍然大悟，那天看见的那一幕的真正含义。
　　我紧张的连汽油都快流出来，我不知所措，于是我拼命用手敲打我的铁脑袋，“咚咚”声音随着她的哭声有节奏地响着。她有些惊慌地望着我，连忙抓住我的手，阻止我愚蠢的行为。她心疼地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问：“疼吗？”
　　“主人，机器人是不会疼的。”我很诚实地回答，她扑嗤一声笑了，可是眼泪也随之而出，我又急了。
　　“你不疼，但是，我疼，我的心好疼。”她指着自己的心脏，苦涩地对我说，我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我想到了那份没有送出的礼物，我匆忙地跑到阁楼的最深处。我艰难地从堆积物中找到那份礼物，小心翼翼地拍拍上面的灰尘，恭敬地递到她的手上。她疑惑地望着我，我示意让她拆开。她期待地拆开包装，当她在盒子里看见那个可爱的洋娃娃的时候，她白皙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似乎无法相信她看见的事实。她仔细地端详着这个洋娃娃，她温柔地摸着她如海藻般的卷曲长发，把她轻轻地贴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好像是在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这是你要送我的礼物吧？”她的语气不像在提问，而是肯定地陈述着。
　　“是的，主人。”我诚实地点点头。
　　她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她轻轻地踮起脚，我感觉嘴唇有些湿润，我愕然地瞪着她。
　　“违反了…… 违反了规定，《机器人安全规定》第一百条，不许对人类存有任何感情，主人。”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温柔地笑了，像冬日的阳光般温暖，“我不管。”她微笑着投入我的怀抱。
　　我生硬地抱着她，我第一次感觉到人类有规律跳动着的心跳。
　　我们的爱就是这样萌生了，一个机器人与人类的爱情。
　　我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她的爱只有增无减，我已经无法把她推开了，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一直一直地生活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因为她，令我忘记了，我是一个机器人，令我忘记了《机器人安全规定》的第一百条，机器人是不允许对人类有任何感情，包括爱。已经过了两年了。随着无雪的年龄增长，有各种各样的优秀人类男人向她示好，可是，她仍旧不做任何反应，只是每天悄悄地跑到阁楼与我相见。
　　我曾经看过人类的书籍，以前的人类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纸包不住火”，当时，我抓了脑袋很久，都没有明白它的意思，现在终于懂了。无雪的双亲终于发现了我们的事，那时，无雪跪在他们的面前，泪流满面，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类可以留这么多的眼泪，她的眼泪如珠子般连续不断，我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低着脑袋，对于一个机器人我没有任何权利与主人争论。无雪的爸爸吵着嚷着要把我送去机器拆除场，我曾经听过那个地方，那是专门拆除机器人的工厂，那里会把机器人截肢，然后把记忆晶片取出销毁，是机器人们闻风丧胆的可怕地方。无雪听了以后，立刻拉着她父亲的衣角，惊恐地大叫：“不要！不要！千万不要送他到那里！”她的父亲完全不顾她的劝求，重重地把她推开，无雪的母亲紧忙跑去扶她，心疼地摸着她头发，却又不敢反抗她的父亲，无雪泪汪汪地抓着她母亲的手，请求她帮忙，她的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眼看，她的父亲青筋暴起，怒火燃烧，气势汹汹地向我走来，正准备粗暴地把我打坏。我轻轻地闭上双眼，我记得《机器人安全规定》的第一条，不允许对人类有任何攻击。只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那一霎那，无雪猝然昏倒。
　　之后的一个月，我一直被关在阁楼上，我知道不久以后我将会被送去及其拆除场，成为一堆没有用的废铁。我绝望地度过着剩下的日子，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无雪了，可是，她就像是一道光，冲破了黑暗，奇迹般地来到我的身旁。我蜷缩着腿，不敢相信她的到来，她紧紧地握住我冰冷的双手，意志坚定。“快逃走。”她用急促的语气对我说，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是多么渴望自由，于是我和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义无反顾地拼命逃跑，我们逃到了很远，我们逃到了邻近城市的小镇。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已经变得冰冷无比，嘴唇已无血色了。我停下脚步，担心地望着她：“无雪，你没事吧？”无雪摆了摆手，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我竟然忘记了她只是个人类，不能承受长时间的激烈运动。她忽然看着我道：“你走吧。”
　　可是，我却原地不动。“那你呢？”我忽然问。她黯然地低下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很痛苦。“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第一次违抗了主人的命令，却没有一点愧疚，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不行！如果你不走，你会被送去机器拆除场的！你不能被拆除！绝对不能！”她激动地摇晃着我的身子，她望着我，目光坚定得犹如一把锋利的锐剑。只是，我也很坚持，“你不走，我也不走。”我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突然，她的目光从坚定转向了柔弱，她咬紧嘴唇，我缓缓地张开双臂，温柔地把她搂入怀里。她在我的怀里低低地说：“好，我们在一起。”，我开心地咧开嘴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可是，她还是把我推开了。
　　她绝情地按下了我背后那个按键，我顿时僵硬了，我张大了嘴巴，疑惑不解地望着她，却哑口无言。她同时从口袋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刀反射着刺眼的光亮，忽然的眼中漫过惊心动魄的血，瘦弱的她无力地软倒在地上。她苍白得如白纸一般的脸挂着温柔的笑容，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我，最后，我听见不远处汽车响亮的喇叭声，之后，我也倒下了。
　　是她，为了救我，按下了那个键。
　　是她，用她的宿命延续了我的寿命。
　　是她，令我沉睡了一百年。
　　都是她．．．　．．．
　　一百年以后，我从沉睡中醒来了，而她真正地沉睡了。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我平静地看着那个惊讶不已的人类，他已无法从震惊中自拔，忽然，他的身后出现了一束耀眼的光芒，一个优雅的人类女人徐徐地走来。我突然猛地跳起来，随手扔下那个洋娃娃，是她！她回来了！无雪，你终于回来了！我咧开嘴开心地大笑，她跑过来激动地抱住我，我正准备开口之际，我突然瞬间僵硬，为什么那种感觉与一百年前的感觉如此相似？我疑惑不解地望着她，为什么又是这样的结局呢？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我，冷冷地说：“你去沉睡吧。”
　　我愣住了，却仍然倒下了。
　　白无雪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这个倒下的机器人，叹了一口气，那个男人还处于惊讶之中。“无雪，你一百年前跟这个机器人… …？”她眨了眨琉璃般的眼睛，哭笑不得地说：“傻瓜，你刚才是不是听了这个机器人说的那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他是不是说，一百年前，我和她曾是一对相爱的情侣，然后我们熬过了种种苦难，最后因为受人类的逼迫，我悲惨地为他殉情。”
　　男人睁大闪亮的眼睛，激动地点点头，“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哈，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机器人不止一万次对我说这个故事了，不过啊，这一切都怪我。”白无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听了豪威尔博士的介绍，飞利浦机器人公司近期推出了一款想象力丰富，感情细腻的智能机器人，我很好奇，于是买来玩一玩。没想到，我那个贪玩的父母，连续播了一个星期的悲情偶像剧给这个机器人看，他竟然就真的开始幻想了，他幻想自己是悲情偶像剧的男主角，还把我当成了女主角。最重要的是，他还设定自己的主人在结局中死去，哪有机器人诅咒自己身体健康的主人去地狱的啊！”
　　男人恍然大悟，嘴角一扬，笑着说：“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估计那个故事都能写成短篇小说了。我现在要去种你最爱的向日葵了，你去吗？”
　　白无雪的眼睛闪烁着金光，兴奋地说：“我去我去！”
　　“那你的机器人怎么办啊？”
　　白无雪莞尔一笑，摆摆手说：“还能怎么办，就只能放他回阁楼啊。”
　　于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机器人缓缓地从沉睡中苏醒，因为他渴望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