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惶惑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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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实破裂后出现的淡绿色烟雾和异味挥之不去。消灭了食人草的柯贝尔向后飞退，没有看任何人，却又说了几句“对不起”。
零震惊地环顾四周，和桐人之前介绍的一样，食人草正被烟雾吸引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她现在肉眼所见的数量，大概有二十只，但她担心在烟雾消散前，数量会持续攀升。
“会死的！”零害怕了，嗓音有些抖，“桐——我们赶紧跑吧！”
但是桐人白着脸摇头：“很难。我试过。食人草的移动速度比新手期的玩家快，就算能够突破包围，也甩不掉它们。”
零咬紧牙关。她想冷静下来。但握着武器的右手依然发着抖。
现在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没办法了，真的会死在这里，而且死掉的可能不只有游戏角色“零”，还有现实中的……
“但是，为什么……”她忽然听见桐人这样呢喃，“为什么柯贝尔要做这样的事？”
在生死关头，桐人仍然分出一些精力去思考柯贝尔的动机。
难道说柯贝尔是被可能在游戏中丧生的恐惧给击溃，决定自杀，顺便拉上随机的玩家作伴吗？
可是，他明明看见柯贝尔将剑收起，走向草丛。看起来他是想藏去那里。
桐人立即明白自己想错了。柯贝尔无疑是想活下去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桐人在已经有一半麻痹的意识角落里考虑着这个问题，然后，他发现柯贝尔的游标消失了。
他先想到【转移水晶】，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个道具不是第1层会出现的东西。
于是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隐蔽】技能，和【索敌】技能同属于初始可添加的非战斗技能，一旦发动，玩家的角色连带着游标就会消失，不容易被周围的玩家或怪物察觉。
“根本不用去想那种事情。”
这时，听见零说话，桐人望向她。她正不断调整着呼吸，双眼死死盯住某只靠近的食人草。
零慢慢地说：“至少，别在现在想……柯贝尔和我们一样清楚，现在游戏里的HP和现实里的生命被茅场强行绑定了，做这种事就是在杀人。他就是想让我们死掉。现在思考那家伙的动机没有意义，最重要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零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掩去眼中不由自主流露的痛苦情绪。接着，她又说：“我才不想在第一天就死——不，在游戏通关之前，我绝不想死。”
桐人茅塞顿开——对啊，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逻辑，他居然没有想明白。
柯贝尔的目的，一定是在确保他自己生存的前提下害死他和零。而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要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举动，恐怕只有还放在他腰包里的【胚珠】了。刷出第一个道具就费了这么多功夫，柯贝尔应该没有耐心继续刷怪了，所以打算直接从他手中掠夺。可直接攻击其他玩家，就会变成无法进入安全区域的橙色游标玩家甚至红色游标玩家，这对低等级的玩家来说太危险了，所以柯贝尔选择吸引怪物，自己躲在旁边坐收渔利。
想到这里，桐人看了一眼怪物群。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丝毫愤怒或憎恨的感觉。
“说起来，”虽然不知道柯贝尔能不能听见，但桐人还是用远处的树丛应该可以听见的音量说，“【隐蔽】确实很方便。但对小型食人草这种拥有视觉以外其他感觉的怪物，它几乎是无效的。”
他话音未落，果然有一部分食人草悄悄朝着柯贝尔隐身的草丛扑了过去。
注视这样的画面，桐人不是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毫无感觉。
他把目光放在朝他和零冲过来的食人草群上。袭击柯贝尔的怪物暂时不用理会，如果能在柯贝尔的战斗结束之前先歼灭其他敌人，那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当然，生存的概率依然相当低。因为他们的武器耐久值应该都不高了。
桐人垂下视线，低声呼唤：“明日同学。”
零也注意到了柯贝尔一边大叫一边闪躲食人草攻击的场面，不过她没心情在意，随口回应桐人：“什么？”
桐人将剑尖指向前方的敌人，说：“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零用力点了一下头，也举起自己的剑：“嗯。一起努力吧。”
※
两人接下来的战斗是灾难级别的难度。
群殴他们的食人草数量太多，攻击又十分密集，而这款游戏里不存在大范围的魔法攻击，也没办法像平时玩游戏那样按一个键角色就自动进行闪避了。因此战斗完全依靠两人的反应力与灵敏度坚持着，让本就疲惫的身心短时间积攒了数倍的疲劳感，零与桐人都被怪物击中过不少次。
但这只会让两人更加不想死去，拼命战斗着，交替砍飞不断出现的食人草。
不幸中的万幸，当他们坚持战斗接近二十分钟时，烟雾终于消散，食人草也终于停止了聚集。
“最后两只！”桐人大喊，往地上一踢。
一记动作快到甚至可以甩开效果光的【平面斩】，一口气解决了两只聚在一起的食人草。
同一时间，离他背后相当远的地方，传来“喀锵”的声音。那是玩家HP归零、游戏角色消失时的独特音效。
桐人确认眼前的食人草们确实已经死亡后，才回头去看。
他看到了地上属于柯贝尔的装备，但没有看到柯贝尔的身影。而武器和防具周围的七只食人草开始往他和零这边聚集。
他记得那边的食人草最开始是十多只。也就是说，柯贝尔至少成功干掉了四五只。
“……辛苦了。”桐人喃喃着，抬起耐久度已经很低的剑重新摆出架势，“明日同学，切换。”
零深吸一口气，用全力的冲刺回应了他。察觉七只怪物当中右边的两只即将喷射腐蚀液，零首先去应付他们，而其他敌人由桐人招架下来……
现在两人完全能够轻松逃走。但两人的脑袋里完全没有浮现这个选项。
因为在那七只食人草里，带头那只竟然长着花。他们需要的第二颗【胚珠】近在眼前。
战斗时桐人又忍不住想，如果柯贝尔刚才能假装是不小心划破果实，不使用技能躲藏而是三个人一起拼命战斗，按照约定，柯贝尔就能入手属于自己的胚珠了。
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带来这样的结果。
当第二只带花食人草掉下来的【胚珠】落到零手中时，时间又过去了2-3分钟。放在地面上的道具耐久度会慢慢减少，终将消失不见，所以这点时间还不足以让角色死后掉落的道具消失。最终零和桐人都站到了残破不堪的剑与盾牌面前，喘着气，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以为他能活下来呢。”零忽然小声说，“害人终害己。”
桐人也说：“现实里的他……真的死了吗？”
零犹豫了一下：“谁知道呢。”
“……算了。明日同学，我们的目标达成了，走吧。”
话虽如此，桐人反倒是走上前把柯贝尔的剑捡起来，立在附近最大的树底下，就像一个墓碑。
零慎重地将道具收进背包，又朝柯贝尔的剑看了几眼，默默与桐人一起走向森林的出口。
※
两人畅通无阻地回到了村庄，时间已经来到21:00。
村庄广场上有几名玩家。能在今天抵达这里的，应该也是封测玩家，说不定已经知道在他们之前有玩家提前抵达并领取那个任务了。两人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并在被那些人注意到之前钻进附近一条小巷子里。
村子里的道路四通八达，两人很快就回到接取任务的房子前。桐人用门环敲了敲门才走进去，依然在煮东西的大婶在同一时间回过头来看着他。从桐人手里拿走道具后，大婶脸上突然露出笑容。她先把【胚珠】放进锅里，接着走向放在房间南面的大长柜，从里面取出一把红色剑鞘的长剑。
她走回桐人面前，用双手把剑递给他。
“谢谢。”桐人接下长剑，随即感觉到武器的重量。他觉得这把【锻炼之刃】的重量应该有新手小剑的几倍，看来得练习一阵子，才能重新习惯。
下一秒，他的视野中央弹出任务达成的提示讯息。因为任务奖励的经验值，他升到了4级。
在走进那片森林之前，桐人的计划是趁任务冷却倒计时结束前继续去刷怪，继续提高等级。然而他现在根本提不起劲，甚至将新剑直接收进道具库。
“怎么了？”零很奇怪他居然没有立即将更好的武器装备上。
“可能，有点累了。”桐人垂下了肩膀。
零愣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微笑了。
“桐谷同学，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嘛，这种事的话，你也是。辛苦了，明日同学。你今天也战斗了很长时间。”
零还没作出回应，忽然看见那位NPC大婶从架子上取出一只木制杯子，然后盛了一杯锅里一直在煮的东西。大婶用比刚才拿着剑时更小心翼翼的态度捧着杯子，往房屋深处的门走去。
零和桐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跟上她。
NPC的目的地，在封测期是无法打开的，即使玩家试图跟着NPC走进门，也会被空气墙挡回来。但现在，他们很轻松地跟随NPC踏入新的房间。
这是间小小的卧室。家具除了墙边的柜子与窗边的床之外，就只有一张小椅子。床上躺着一名七八岁左右的女孩，顶着NPC的游标。
大婶走近小床，女孩忽然微微睁开眼睛，先看看自己的母亲，再看向零和桐人。接着，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大婶扶着女孩的背部让她坐起身，然后在椅子上坐下，说：“阿嘉莎。来，这是旅行的剑士大人专程从森林里帮你拿回来的药。喝下这个之后，你一定会痊愈的。”
坐起来后女孩就一直在剧烈地咳嗽。等状态缓和一些了，大婶才让女孩握住自己左手上的杯子。
“嗯。”阿嘉莎点点头，咕嘟咕嘟地把药喝完了。
之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零原本以为会有表明道具生效的光效，结果什么也没有。而且阿嘉莎的惨白脸色看起来与喝药之前完全没有区别。
把空杯子还给母亲，阿嘉莎再度往零和桐人这边看一眼。她笑着说：“谢谢你们。”
零一愣，下意识辩解：“不是的。是旁边这个哥哥带来的，全部是他的功劳。”
说完她就觉得后悔——自己怎么犯蠢了呢！刚才的对话只是NPC设定好的指令，就算辩解了，NPC也不会改……
“是这样啊。”阿嘉莎说，“那么，谢谢你，大哥哥。”
“欸？”
零吓了一大跳。但她又忍不住怀疑是幻听了。
而被NPC感谢的桐人，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吓到了，突然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跪在阿嘉莎的床边，把整张脸都埋进床单。同时，他开始抽泣，哭了起来。
“桐谷同学？”零吃惊地望向他的背影，赶紧走上前。但她的手快要碰到桐人的肩膀时，突然停住不动了。
“……你怎么了，大哥哥？”阿嘉莎也这样问着，伸手碰了碰桐人的头。
桐人没有回应，哭得不能自已。阿嘉莎便动作笨拙地不停摸着他的头。
零保持僵硬的姿势默默看了一会儿，反而直起身，离开了这间卧室。
※
零并没有走远，就坐在傍晚接任务喝水的椅子上等桐人出来。她托腮看着窗外,数据构建的夜空既有月亮又有繁星，还能看到流动的乌云的轮廓，很好看。是完全不会让她想念现实世界夜空的好看。
“抱歉。”忽然,桐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鼻音，“让明日同学看到了不像话的一面。”
“不，这算什么不像话呀？”零笃定地说，视线转移到在她对面落座的桐人脸上，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角，“遇到那么多不开心的事，哭出来才比较好。我走开，只是因为听到你哭，我也想哭了。幸好我跑得快，没被你感染。”
说起来奇怪，今天发生了惊心动魄如同噩梦的事，无论是陷入生死之战时还是听见桐人哭时，零十分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是勉强维系在稳定边缘，但是崩溃迟迟没有到来。她不仅没有想哭的冲动，甚至挤不出一丁点儿对现实的思念。生存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恐惧、迷茫明明沉沉压在心上，但她依然觉得呼吸很顺畅、很畅快。
看来她果然是个没救的游戏迷吗？零无奈地想。
桐人笑了一下，再次用很小的音量向零道歉。然后他说：“其实……并不是因为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零顺口问：“嗯？那是因为什么？”
桐人沉默几秒，别开脸，手指轻轻在脸上刮了几下。
感觉到了从同伴那儿传来的尴尬，零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不是的，我并不是——”
“我只是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我终于知道是什么了。”桐人说。
“……SAO的‘真实’？”
“我想，在这个游戏里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与生死的问题扯上关系。因为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跟这里同样是‘一旦死亡就绝对无法挽回’的世界中，同样没有面临过濒临死亡的情形。”桐人的声音轻缓而笃定，“这里是异世界。我们无法和思念的人见面。这就是唯一的真实。这个世界的‘真实’。
零认真思考起桐人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歪头，感叹道：“真是个温柔的观点呢，桐谷同学。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我——”
“什么？”
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他笑了一下。因为那是绝对不可以说出来的话。
——那她不怎么伤心的原因，难道是，现实中思念着的、喜欢着的人，依然在她眼前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惶惑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