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中语》贺辛

50、意外之盗

　　“小灜，小灜！”耳边传来顾忱的声音，小灜的思绪渐渐回转，只见紫色衣衫的物灵已经不见了。那个巡场的男人正在催促：“今天的拍卖结束了，快些离开，我们要清场了。”
　　“东西还没有拍完，为什么结束？”小灜指着玻璃罩里的炉子。

　　“刚才熟客私下买下了，明天就来取，这东西不售了！”男子不耐烦地说道。
　　“熟客？”顾忱迟疑地低语，一边拉着小灜走出门去：“走吧，别引人注意。”

　　两人默默走出大厅，小灜看着衣兜里的灵光渐渐微弱，物灵的声音犹在耳边：“救救我们……”
　　两人走出大屋，天色漆黑没有一丝月光。顾忱走在前面，一只手不停地揉着脖颈：“小灜，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弹琴的女人……”
　　“崔待卿？你也看见她了？”

　　顾忱挤了挤眼：“待卿？好像是这个名字。那个梦太长了，发生好多事。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样了，那故事好像还没完。”

　　两人回到了黄色大屋的穿堂，要出去，这里似乎是必经之路。来的时候，小灜记得两边挂满无颜六色的壁毯，织的都是些这里人们口耳相传的神话故事。小灜越看便越觉得这些壁毯挂的蹊跷，仿佛是要掩饰着什么。走廊上的人陆续走光，小灜与顾忱落了单。

　　“你看那块毯子，为什么四角的流苏一直颤颤巍巍，难道这里有风吗？”
　　小灜指着一块织着阿曼尼莎汗王妃演奏十二木卡姆的挂毯说道。

　　顾忱趁人不注意，猛地把毯子一角掀起，刹那间，毯子后面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狠狠把他拽了进去。顾忱发出一声呜咽，便没了动静。那双手手指修长，小灜一眼认出了手的主人，急忙闪身跟了进去，原来在壁毯后面，是一座佛像，佛像背后的门板竟是活的，缝隙里偷着湿润温和的微风，这才吹起了挂毯的流苏。

　　“原来是你们！可吓死我了！”沈听一手还卡着顾忱的脖子，嘴里咬着手电，微弱的光映着三人的脸，每一张都是滑稽的惊恐表情。
　　“侠女，松手吧。”顾忱挣脱了她的手，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惊魂未定：“回去得跟杜清筑说，养你在身边就是养了一个定时炸弹，一个弄不好命都没啊！”

　　沈听嘴里还咬着手电，张嘴要回话，手电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手电在地上滚了几步，借着这光，看得出这是一条人工挖掘的密道，四周很平整，空气也很流通。

　　“闻这气味，还有温度，这里面的风不是从外面来，倒像是从地底下来的！沈听，不会是从葡萄园的酒窖一路通到这儿吧？”小灜笑着问。

　　“到底还是方研究员嘛！猜对了！”沈听笑笑：“我从葡萄园的烟囱下去，下面是一个好大的酒窖，里面七扭八拐四通八达。我四下溜达了一圈，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我估摸地窖肯定和大屋有通道，顺着人声找过来，果然给我摸到了！我正想等人群过去再出来潜到大屋里面看看，顾忱你这手太贱了，吓得我一身冷汗！”

　　“死人的骨头你都摸了，还怕这！要不是我，咱们能在这胜利大会师？”顾忱不忿道。
　　“胜利大会师？瞧这意思，拍卖会上有收获？看见那炉子了？”沈听好奇追问。

　　“看见了！而且，还碰见了物灵。我这才明白在苏巴什的事都是物灵搞的鬼，要我去抢炉子，差点去了半条命！刚才差点又中了她的道，昏头昏脑的，现在还头疼……”

　　顾忱揉着额角，小瀛看着他，想起紫衣物灵说的话，“他在骗你……”
　　顾忱却没觉察她的心思，他忙着和沈听描述那个紫衣物灵惟妙惟肖的人类面容和举止，沈听听得一愣一愣。

　　“所以你说的那个女的，闹了半天不是人？是你们说的物灵？”沈听等大了眼睛：“她怎么会让你去抢炉子？”
　　“她跟小瀛聊了半天，这个你得问她，我可是两耳朵竖起来也没用，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灵力能移人心智，让人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因为顾忱是当时唯一能看到她的人，她就对他下了手。她要保护领主，此时不抢的话，灵主会被这里的人卖去海外。我今天才知道，文物离开故土之后，灵力会渐渐消亡，物灵就会灰飞烟灭了。”

　　听了这话，沈听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来真有这种事！我师父说过，从墓里掏出来的东西要是卖给外国人是要遭雷劈的，所以好几次有外国人资助的队伍请他带头他都不去。他说文物出了国，灵气就没了。这是老一辈的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说法，到底什么是灵气没人说得清楚。可是真真切切的，那些兽头、青瓷从海外千辛万苦找了回来以后都是死气沉沉，就算我看不见物灵，也觉得出。”

　　顾忱连忙点头同意：“难怪我在大英博物馆看见的那些玩意就不如在咱们这儿看见的水灵！物灵死了，东西灵性也没了！可惜这回咱们帮不了她，不知哪里杀出个程咬金，把炉子买走了，可惜，这炉子的主人长得那么漂亮，我还想知道下文呢！”他一边说着，满脸神往，引得小瀛一阵无奈。

　　“谁说帮不了！”沈听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我刚才就听见下面的人说，什么‘东西被13号客人订下了，赶快撤下来。’还说明早就送走。既然现在还没送走，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偷出来啊！神不知鬼不觉的，也算做件好事！偷一件是偷，偷两件不还是偷？！”说着，沈听指了指背上的背包，那里鼓鼓囊囊的多半是装了偷给棺材头的东西。

　　顾忱一听立刻赞同，他指着小瀛那只炉胆：“咱们循着灵光走，尽快找着东西。只要灵光变强，就是灵主在附近，偷完了就走！”

　　说着，他举起了那只暗金色的炉胆，小灜还在犹豫，被顾忱和沈听拉住，三人轻轻向密道的另一头走去。

　　三人走了一段，地势越来越低，明显是在向地下前进。
　　“就这里，穿过去就是酒窖。这里是环形的，围绕着中心一圈又一圈的甬道，两侧是密室，都是过去的酒窖改的。我做了记号，待会还要从爬进来的那个排风烟囱出去。”

　　酒窖的入口有灯光，三人在阴影里猫着腰窥视了许久，待到无人的时候，才钻进去。酒窖中心的圆场非常大，堆放着许多废弃的酒桶。借着酒桶的掩护，三人爬进了一道没有灯光的甬道，面对着圆场，有数不清的小门和入口，每一条都通向一道漆黑的走廊，不知道走向何处。

　　“现在怎么办？”沈听小声问：“看到路了吗？”
　　顾忱无奈的摇头：“灵力太弱了，一点变化也没有。”

　　“给我试试。”小灜接过来炉胆，只见她手心涌起一股轻雾，慢慢笼罩在炉胆身上。炉胆周身发光，明暗闪烁，雾气渐渐有了流动的方向。

　　小灜长出一口气：“大概是刚才物灵残留在我身上的灵力还有一些……”顾忱表情微妙地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循着灵雾指出的方向，三人在漆黑的甬道里前行。走着走着，便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说这个13号客人什么来头啊？以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这几年忽然冒出来的。而且，他买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一点章法也没有，就说这次的炉子，孤品一个。南北朝也没出过类似的东西，这种太独的玩意外面炒不上价，偏就他要，出的价还不低。”

　　“钱多呗，不然是啥？那种人的想法是你能知道的？反正也没人见过他，从来没亲自来过。不过听说他人现在在中国，我听余家兄弟说，他不光在南疆手笔大，河南、四川、陕西，哪哪儿贩子里都有他的手儿，他要的东西多少钱都要弄到，但就是口味奇怪，不知图的是哪一样……”

　　“行了，甭管别人了，柜子关好。明早把东西送走就没事了，咱们到墙角打会牌去……”随着咣当一身，似乎是铁门闭合的声响。沈听贴着墙根伸出脑袋望了一眼，做了个“走了”的手势。

　　这条通道两侧有一扇扇的铁栅栏，每一个里面都是一间单独的密室，是以前给藏酒的大人物预备的私人酒窖，现在成了藏宝阁。那两个看守打牌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他们是嫌这里没光，所以到入口的门边灯下去做，隔开了一段距离。

　　大约是葡萄园的老板自觉这里的隐秘性已经足够好，所以并未将密室特别改装。用的还是当年酒窖的铁栏，虽然直通到顶，正中却留出一小段空隙用来挂酒窖主人的铭牌。

　　“放我出去……”小灜听见微弱的声音从其中一个铁栏里的漆黑铁柜里传出来。
　　“就在里面，第三个藏酒窖里。”小灜说道。

　　沈听抬头望望，笑道：“还好留了个挂牌子的地方，够用了！”说着，她放下背包轻手轻脚地向上爬。到了最高处，沈听将全身贴在天顶上，两只手先从用来挂名牌的空隙伸出去，两只脚还在外面，身体弯成一张拉圆的弓。

　　那狭窄的空隙只有两拳大小，她纤细的腰身也毫无可能通过，但随着沈听的身体不断拉伸，两只手攀着铁栏越爬越低，她穿着紧身衣裤的身体越来越多的漫过那道空隙，仿佛化为一滩流水，蔓延到铁栏对面的部分越来越多。

　　“不愧是王鬼手的徒弟！”小灜看着沈听的绝技，喃喃说道：“难怪沈听说王鬼手不可能被抓。传说中他连手指头宽的门缝也能过，世上的牢狱根本困不住他！”
　　“如果不是被抓了，这么大本事的人，能去哪儿啊？”顾忱也惊叹连连，不自觉地说着。

　　过了好一阵子，沈听终于进了酒窖。她拿着手电照过去，那是一只老式的密码柜，码盘没有数字，只是光秃秃的一个凸起的金属旋钮。

　　“这是哪门子密码，就算是老式的，也得有个字啊！”沈听压低嗓子一摊手：“我在墓里可没见过密码柜这东西！”

　　小灜掏出炉胆，只见它在幽幽的黑暗里飘过一丝光亮，慢慢地，铁柜里的物灵仿佛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有个微弱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左一右三左四左二，然后右一圈……”在不远处看守们打牌的声音几乎要盖住物灵微弱的声音，它的语调越来越弱，几乎要听不清楚。

　　“快！左一右三，左四……”小灜焦急地向沈听低吼道。
　　沈听如获至宝，急忙按照小灜说得扭动旋钮，铁柜里发出嘁嘁喳喳的声响，好像有无数只齿轮在磨合游转着。

　　“喂！谁让你们在这儿打牌的！客人说了，等不到明天早上，要现在就把东西送走！”通道外面传来一声吆喝，紧接着就听见两人抱怨嘟囔的声音：“打个牌也不安生，算啦算啦……”

　　沈听急得一张脸惨白，急吼道：“快，下面是什么！”
　　小灜心急如焚，脑中像有一块热炭在炙烤，那物灵的声音气若游丝，她把整个身体都贴在铁栏上，却还是听不清楚。

　　外面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和看守一边走一边摆弄钥匙的哗啦声响，小灜觉得胸口发涨，好像有千钧的力气使不出来，她闭上眼，用尽全部的力气把那只炉胆扔出去，就在炉胆飞过铁柜门前的时候，物灵的一缕白光从柜门里冲了出来，那缕光如同一道闪电，小灜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那缕光，听见了物灵最后的呼喊：“最后左三右一！”

　　“左三右一！快！
　　沈听在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打开了柜门，把炉子从里面甩了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门栏，守卫听见声响，疑惑地喊道：“谁在那儿！”

　　沈听的身体穿过门栏，还有一半在里面，她艰难地喊道：“快把我包里的牛皮纸包拿出来，用打火机点着了扔出去！”
　　顾忱一把从地上捡起背包，里面有一包灰褐色的土块，他抓起一个点燃了丢出去。一股巨大的浓烟冒了出来，小灜知道那是旧时代许多戏法人用的烟饼子。或许是经过改造，那浓烟来得迅速而又超乎想象，只听见通道不远处的两人大喊：“来人啊，着火啊！”

　　在这慌乱的片刻，沈听终于从铁栏里挣脱，三人抓起背包和炉子飞奔而去。
　　杂乱的脚步就在身后，通道里到处是浓烟，为了不让他们追来，沈听不断地抓起烟饼扔进甬道，浓烟之中影影绰绰，到处是杂乱的脚步，追兵越来越近，但眼前已经看不见路了。

　　在这片方向莫辨的迷雾之中，小灜看得到顾忱拉着自己，他的背影和记忆里的某个瞬间电光火石般地重叠，两年前的大火里，好像也有个人这样拉着她，他的背影似曾相识。

　　紫衣的物灵不知何时已经显露了身体，她的肤色已经近乎透明，每一寸肌肤都如同雾气般流动，她此时再也不能维持那足以乱真的人类容貌。小灜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碰触自己的手腕：“跟我来！我带你们出去！”

　　小灜大声地呼喊沈听和顾忱，三人在物灵的指引下，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穿行。随着烟雾渐渐稀薄，通风口的凉风也阵阵涌来，沈听大喊一声：“就是这里，快，我拉你们上去。”

　　她一手攀住绳子，一脚猛蹬地面，在半空摇荡三两下之后，凭借惯性一跃而起登上墙上凹凸的砖缝，几步连攀敏捷窜出了烟囱。
　　“像我一样爬上来！”沈听上去之后立刻拉住绳子。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小瀛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精神恍惚。她感到顾忱一把将自己举到肩头：“踩着我上去，快点！”

　　——“火就要烧进来了……你想死吗？”小灜脑海中浮现着熟悉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了两年前一个熟悉的男人在浓烟之中这样对她喊道，她记得自己站在高处，下面是一片火海，她回头看他，就差一点，就看得清他的脸……

　　面上一冷，小瀛一个激灵，葡萄园中清冷空气一瞬间扑面而来，她已经伏在了烟囱外的土地上。沈听尖叫道：“小灜，快帮忙，要拉不住了！”追兵已经赶到，抓住绳子拼命拉扯。绑在排风口扇叶上的绳子已经快要不能承受顾忱的重量。就在扇叶眼看折断的瞬间，小灜俯身向下抓住了顾忱的手臂，绳子随着扇叶的脱落掉下排风口，顾忱抓着小灜的手臂，在沈听的帮助之下，终于爬出了烟囱口。

　　三人顾不上身上被扇叶刮出的伤痕累累，拔腿向葡萄园的河边奔去。
　　这一夜惊心动魄，三人带着一身被河水浸湿的衣衫，哆哆嗦嗦开着车飞驰在远去的路上。

　　“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顾忱的头发滴着水，战战兢兢地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长路。

　　“不行，好多年不干了，累的我快死了！我得睡会儿，顾忱，咱们直接去车站，立刻离开这儿。你开半小时再换我。”沈听一边说着，一边扯下湿漉漉的外衣，也顾不上再擦擦，就瘫倒在了后座上。

　　“你也睡会儿吧……”顾忱脸上刚有了些血色，看着小灜笑了笑。她的目光无法从顾忱身上移开：“你为什么救我？”

　　“你这什么话啊，谁救你了，不就是女士优先了一把，你不把自己当女人，还不准别人稍微讲究点？”顾忱不屑道。

　　“还差一步你就上不来了，你这么精明的人，不会不知道。”
　　“你这是逼我表白啊，放心，我没打算叫你以身相许。”顾忱还是用玩笑顾左右而言他。

　　小灜看着反光镜里顾忱躲闪的目光，忽然想起了物灵的话：“人类为什么要追求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东西……”“知道过去，就会是一种痛苦吗？”小灜无声地问着自己。她好像忽然发觉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不记得自己为任何事痛苦过，甚至，不记得自己哭过。

　　她闭上眼，好像有一种温暖的力量缓缓蔓延在她的全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