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中语》贺辛

4、阿玉姬的传说

　　从顾忱那里一无所获，小瀛有点悻悻地回博物馆。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博物馆已经闭馆，走廊静悄悄的。

　　楼梯上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月光从玻璃的穹顶里洒下来，在最高层看着五角大厅的地板上那些月光投下的图案，似乎和白天有些不一样，美丽又诡谲。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想要在沙发上睡一会，刚刚陷入昏沉，就感到一阵光亮闪过。

　　她半睡半醒地眨了下眼，小屋里仍是一片昏暗。她好像开始做梦，梦见仍在医院里，护士们说过的那个男人又来看她，在她的床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额头，那触感凉沁沁的，却并不冰冷，反而觉得有种很舒服的清凉。那种感觉太真实，就像真的正在发生，她几乎感觉到那手指的触感，光滑、温柔。

　　她在梦里挣扎着想要看清他是谁，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就在这个时候，‘哗’的一声，像是有成百的珠子滚落了下来，她清楚地听见了，每一颗珠子坠地清脆的脆响，它们不断地在地上弹起落下，滴滴答答地四散滚动着，有几颗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滚到了她垂下放在沙发旁的脚趾边。

　　她在这时睁开了眼，看到眼前一道绿光，和一个白白的小脸一闪而过。她大叫一声弹起，飞快跑出门去，在走廊尽头的楼梯边，她一头撞进了来人的怀里，一个声音温柔地说：“方小姐，怎么了？”

　　董森握着她的肩膀，月光下的眼神清透如水，她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董森拍了拍她的后背：“是什么东西吓着你了？你可不像会轻易被吓住的人。”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令小瀛感到别扭，但他身上有种很温暖的气息，并不让人讨厌。她疑心自己可能是第一次离一个男人这么近，不论是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都是孤家寡人。

　　她有时候觉得庆幸自己是个这样孤单的人，不然突如其来的坠入一个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的世界里，连男朋友都失忆的话，岂不是像过气的韩剧一样老套，白白赚人眼泪。

　　不过一个从不孤单的人压根不会被遗忘在医院这么久，这么想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她走神想着，董森很快觉察到，笑道：“是不是有鬼？我听说你们博物馆有很多午夜故事。”

　　“世上哪有鬼，我是不信的。”小瀛口气笃定地说道。

　　“我倒是希望有，那样死就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就是因为没有鬼，死亡才让人绝望，因为只有死亡才是永恒的。”

　　他说这些话的口气，和平时温和的样子略有不同，显得有些冰冷，但他很快转过脸来，又是灿若春光：“对了，上次没有告诉你的事，关于天川美人的，想不想听？”

　　“这么晚你还不走，没关系么？”小瀛看看楼下日本考察团临时占用的办公室的灯光。

　　“一村势他们还没研究完，今天那副北宋《幽谷图》把他们乐坏了，如痴如醉。”董森的口气有些不易觉察的轻蔑：“不说他们了，说你吧。”

　　“你说一村势告诉我关于天川美人的事不是真的，那真相是什么呢？”小瀛心里也终究好奇。

　　“一村势告诉你这幅画画的是天川大名的妹妹阿玉姬，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也听人这样说过。
　　这幅画是在一个数百年历史的神社里被发现的，它和一副卷轴被藏在神社的雕像里，一直都没有人知道。不知道哪一年，一场暴风雨里，雷电击中了神社，雕像也碎裂开来。人们发现了卷轴和这幅画像。

　　因为那个神社所处的地方，在战国时代是属于天川大名的，天川有个妹妹叫阿玉，是战国有名的美人，所以人们自然推断画上的美女就是阿玉姬。不过到底是不是可不是那么简单。

　　卷轴里写了一段关于阿玉姬的故事，说她在战乱中被人掳走，救回来以后就因为惊吓得了怪病，几乎快要病死。这个时候，一个从海外商船上来的男人忽然出现，他的来历不明，天川害怕他是奸细，所以派人抓他。

　　神秘男子却声称自己能够治好阿玉姬的病。男子有一只玉环，据说是上古的神物，那里面有神奇的灵力。套在阿玉的身上，她的病就渐渐好起来。男子治好了阿玉的病，天川非常尊敬他，认为他是上天派来的使者。于是将阿玉嫁给他，留他在身边辅佐……

　　神秘男子的子孙在他病重的时候，为了争夺玉环自相残杀，于是男子临死的时候，将玉环毁掉，并且告诉身边的人：他其实是从明朝渡海而来，玉环里面的神力，是靠吸取古物之中的物中灵而来。他说物中灵是从古物里汇聚灵气而生的灵体，带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找到力量足够大的，却不容易。

　　东渡以后，他远离故国，再没有找到物中灵。他当年为了保命，将玉环最后的神力用来救治阿玉，用过之后玉环的神力就已消耗殆尽。玉环如今只是一块石头，争夺也是毫无意义。男人死后，他的遗言是要后世子孙再不提那只玉环和家族的来历，子孙大约也有照做，所以玉环的故事无人知晓。直到几百年后的某天，雷电劈开了佛像，这段故事才重新揭开……”

　　“既然都说不提了，还一五一十写下来藏在自家的神社里，这人还真是有点矛盾！”小瀛对故事里的人实在无法理解。

　　董森笑笑：“大概是那个人心里仍旧存着希望，觉得后世子孙里，或许有一个人能够找到玉环恢复神力的方法，又或者他临死时心里还有什么挂念未尽呢？”

　　“如果这卷轴是那个带玉环的男子写得，他娶了阿玉姬，那画像是自己老婆不是很合理吗？”

　　“问题就在这儿。”董森神秘的笑笑：“去年我偶然看到一些日本古代书法名家的摹本，其中有一位叫小谷的，摹本是一封他写给兄弟的信。小谷家族在战国时代和天川家的地盘为邻，也曾经小有实力。

　　天川家吹嘘阿玉姬是位绝代美人，要把她嫁给那位小谷，小谷大约是相信了，由此和天川家结为同盟。但是阿玉姬在成亲路上被掳走，可能也是因为强盗听说了她的美名。

　　后来不知怎么的，阿玉姬还是被救回来了，但是婚约也反悔了，小谷还因此和天川家决裂。我看的那封信，就是小谷决定与天川家决裂，写给兄弟请求增援的信，上面说，天川家为了结盟欺骗了他。

　　真正的阿玉姬长得非常丑陋半边脸是歪的，就连强盗也大呼上当，差点为此杀了她。他看到她的真面目非常气愤，所以再不能容忍天川家……不过因为反对天川家这件事，他最后还是送了命，家族彻底被天川家消灭了。”

　　说到这，董森托着下巴望着小瀛，开玩笑似地说道：“所以你懂了吧，阿玉姬是丑得让强盗撕票，让人全家丧命都不想娶的程度。所以天川美人的画像不可能是阿玉姬。那位带玉环的先生娶了她也是迫不得已，基本的审美观应该还是在的。”

　　这故事半真半假，可关于阿玉姬的这段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而前面的那一段，又充满怪力乱神的诡异气氛。

　　小瀛研究文物，对这些古代的奇闻异事也是常有耳闻。古人的想象力丰富，文人又爱夸张修饰，所以往往说得神乎其神，可也没法验证。日本人文化处处受中国影响，这鬼神志怪方面估计也是一脉相承，对董森说起的这个故事，小瀛虽觉离奇，却也无从相信。

　　董森却很认真地说：“这件事我是相信的。尤其是以前看到那幅画像，我不相信世上真有长成那样的人，但现在看到你，我没法不相信了。”

　　他讲得很认真，俨然是一种恭维，却因为语气的不同，竟没有轻浮的意味，反而让小瀛有些不知所措。她现在很好奇要是别的女人听见这番话会做怎样的反应，她能做的只是把脸转向别处。

　　但他冷不防地伸出手，把她挡住侧脸的刘海拨了一拨：“我一直想问你，你每天看起来都不快乐，为什么还要一直留在这里？”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额头，那种感觉有些熟悉。

　　董森的确和她要找的那个男子一样，笑起来如春风和煦，她在这个瞬间有些希望他就是她要找的人，她抱着一线希望抬起头问他：“两年前的冬天你在哪里？”

　　他似是而非地笑笑：“两年前的冬天特别冷，我记得下过一场雪，不知你记不记得？我觉得我早就见过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也许我现在还想不起来，但以后会想起的，那时候再告诉你。”

　　她迷惘了：是？还是不是？

　　他好像是唯一可能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