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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路边的等待(下) ...
黄昏街头,安乐白趴在过街天桥的栏杆上。从路边奶茶店买了凉柠檬汁,吸溜吸溜地喝光之后,用吸管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塑料杯底软趴趴的柠檬片。
“你知道肯定找不到的。”
那天早晨送走了大黑狗,老言记老板对他说:“虽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也不是什么好做法。”
安乐白转身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答应黑崇找那个不可能再找到的人,是一个绝对绝对错误的决定。只是不忍心拒绝,那个与曾经的自己那么相似的妖怪。
即便是乐观坚强神经大条到无敌的安乐白,自认为现在自己生活独立,混得不能说好但至少有鱼有肉,已经不需要回头看了。但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看着桌上自己那副孤单的碗筷,也会想着,如果当时能留下一张照片,就好了。
他摇摇头,把那些多余的伤感扫出脑袋。
话说老言记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嘛,反正也没想过找人帮忙。
他沿着商业街,按照黑崇描述的路走过去。身边的马路上车尾红灯连成一长串,嘀嘀嘟嘟地喷射着灰色尾气。各种形状的水泥巨怪盘踞在自己的地盘上,它们的肚子里灯光明亮,大减价拥挤的小花车与光怪陆离的奢靡世界。
安乐白看过去,哪里还有黑崇记忆里那小小的院子里跌落围墙的石榴花。
简直没有比这更大的变化了,连空想的残望都不能够。
他收回目光,就看见了街角的黑崇。
那黑狗笔挺挺地蹲坐在马路石沿上,夕阳里他黑色的身躯与影子融合被拉得很长,就像是重叠时间的锋刃。他的眼睛早已不再灼灼,平静坚定穿越了岁月的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个高大的却不曾属于他的城市。注视着睡在回忆里那个小小的窝棚。
就像一尊墨玉雕像,一动不动长久地沉默着。
“别等了。”
安乐白不知道这蠢狗在这等了几年,几十年。他内心的小人咬着三角嘴紧紧地握着拳,即便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他还是又重复了一遍:“别等了。”
那狗从回忆中抬起头,双眼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安乐白:“天色不早,您愿意和我一起散步回去吗?”
“可我没有狗绳。”
“没关系,我很听话的。”
擦肩而过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他们淡漠着脸,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安乐白知道身边的忠犬已经把他和主人的轮廓模糊,大概是深切的念想已经影响到心智,也可能是那狗放任自己愚蠢的念头。
他瞥了眼它摇头晃脑的样子,这一次,他却说不出话来。
转过路口,远远地看见红灯亮起。不长叶子的梧桐下,那个棕红发色的男人一手搭在粗糙的树干上,仰头看着交叉枝丫切割的天空。
隔着条喧嚣的马路,隐约可以看见他嘴唇开合,却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几天前诡异的压迫感,本让安乐白不想再路过这条路。为此他甚至痛下决心每天早起五分三十秒,绕个远路。
但是此刻,老言记就站在那树下,透着孤身一人的气息。不再似平常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他的侧脸,那双本应该吊儿郎当的眼中,无奈与淡淡的悲凉眸光没有遮挡的回转。
言潭站在树下。
于是绿灯转换时,安乐白便踏过了马路。
“嘿。”
男人转过头,错愣之后又是一脸贱贱的笑。
“你来了啊。”
安乐白有点后悔,担心他的自己真是多余。
大黑狗快跑两步依偎着老树卧下,可能是累了的缘故,很快便阖眼睡着,睡梦中还若有似无的蹭了蹭斑驳的树干。
为什么一定要对过去那么执着呢。
莫名的心酸从胸腔涌上来,呛得鼻腔点点刺痛,安乐白用力吸了吸鼻子。
老言记抓抓头发,挑起了眉头双眼放光。
“我们今天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小剧场里本来一脸暗淡的小人瞬间口水奔腾。
“我知道一家店卤肉很有味儿!”
“看不出来啊像你这样的小子不应该是不抽烟不喝酒的清纯好少年吗。”
“你废话还真多啊。”
男人玩笑着调侃语调,换来锤在肩头不重的一拳。他们一起站在路边,等着信号灯交替。
忽然,身后不自然的冷气没有预兆地再次爬上安乐白的脊背。
“不要走!”
“他妈的又来!”
可他的这一句,完全被刚才还笑嘻嘻说话的男人吼声所掩盖。
“老子难得能喝酒烧死你啊!”安乐白扭头看着老言记没有形象地踹向老树树根,愣是没忍住,噗得笑起来,又在男人恶狠狠的警告瞪视中拼命用手下拉嘴角。
老言记又踹几下,转而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
“您请快住手吧。”
从树后晃悠悠走出一着长衫的男子,长长的头发及腰,竟像是诗词里的古人般狭长的丹凤眼,白玉束发。
“话说七遍唐僧也会烦啊!!”安乐白抄起手臂。
男子见状立马弯腰鞠躬:“我错了,请您务必要帮帮我。”
安乐白没理他,小剧场里的小人一路奸笑把算珠打得噼啪乱响——想让我帮忙还恐吓我,软包子也没这么好捏的。干脆听了他的故事后就不认账,恩,白赚他一个故事,而且以后也可以不用早起了,稳赚不亏的买卖呀。
他的笑容越扯越大。得意的神情尽数落进已经不再耍宝的那双茶色瞳仁中。浅浅勾了下唇角,老言记倚在广告牌上点燃一支烟。
“求人就有个求人的态度。” 安乐白邪恶地眯起眼睛像只偷腥的猫。
“我一直站在这里,很久很久。一棵树,春荣秋枯,一片天一角地,难分难舍,走不出这一方圆。人们居住在另一边的小屋,窗边馒头笼屉打开,热盈盈的蒸汽柔软轻飘。竹凳旁白瓷杯,靛蓝色花纹描摹,拐折处的笔锋急转深刻,不知道是谁家的叶子投身浅绿色的清香茶水中。我就这么静静地看啊看啊,身边走过的人,没有表情的脸,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停留过。我被他们丢在这里不得动弹,究竟过了多久,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像是看唱本里悲欢离合的戏剧,他们丰富的人生,喜哀怒笑,我看着听着,却从不能参与其中,寂寞到只能听风声。
风声听久了,心脏就会像个漏风的风洞。一个人久了,就会渐渐忘记自己。
当然,也会有幸运的交集。人是容易产生苦痛与怨恨的动物,他们把各种所谓的包袱扔在我脚边。童年里相握的小小手掌,成长疏离隔阂嫉妒猜忌,于是他们把相片集扔下。恋人分手天各一方,于是他们把尾戒扔下。混乱的夜晚酒精操纵无耻的人渣始乱终弃,于是女人把孩子扔下。我
仍然只能冷眼看着,一个晃神,时光就又流转几轮。
直到那个男人把他扔在这里。”
男人黑瞳瞥向一边,顺着他的目光,黑狗缩成一团睡得憨熟,安乐白奇怪刚才老板大力的那几脚愣是没把他吵醒。
“他把他扔在这里的时候我正坐在树梢上看夕阳。那个男人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吧,人类的时间都很短暂。可能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被衰老折磨的样子,不想让留下来的他痛苦,所以把他扔下,连同一个模糊的念想。
于是我听他悲号了一个晚上,直到天亮时他喊破喉咙。于是每天,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看着他。他的双瞳晶莹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东西,比日生月沉晚风晓雾夏花冬雪都有意思得多。
也美丽得多。”
“他是敏感的动物,会在睡着时因为一个仿佛相似的脚步声忽然惊醒,带着兴奋期待的神情跑出好远,又一脸失望地踱回来。会在发呆时因为一个乍看初像的眉眼发足狂奔,又在黄昏时孤单回归。
等我明白时,我才发现,我无法再看这个呼啸变化的城市,我的视线被他吸引,被锁在一脸专注死心塌地等待的他的身上。看着他,就觉得自己活着。就觉得,可能曾经那些漫长地伫立,都是为了他来到我身边的这一刻。我默默看他,默默陪伴他,失眠的夜晚是我们相偎在一起,光明降落的时候是我在他身旁等待他醒来。”
“可是他却从不曾看见你。”老言记缓缓吐出一口烟息。
“是的,他与我说那个男人为他遮挡风雨的温暖手掌,可却从不曾看见我为他伸展的枝叶。他眼里的影子都是过去的光彩,从没有我一丝一毫。”
“所以你的愿望就是不要让安乐白帮他再找下去。”
“或许找下去能找到那人的一些残留,但是,那一丝一毫的慰藉都只会让他更加沉迷在过往。对于我们,时间太长,活在过去,就如同灵魂死亡。”
“安乐白,走了。”老言记把烟熄灭走回安乐白身边,背转身不再看那梧桐只把目光投在交替闪烁的信号灯。
“哎哎哎?”
“不是要去喝酒吗?”
“可是他……”
“走了。”老言记拉着安乐白穿过马路,人潮缝隙安乐白匆匆回头,老梧桐枯枝上新发了枝芽,树下一身黑衣的短发少年靠在长衫男子的颈窝里紧闭双眸,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那长衫男子微微颔首,最终把头靠上那少年额头。
“就这么放他们不管吗?”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尾巴,是老言记与安乐白的小互动。所以下一章先发小互动,再下一章是新故事,泼妇愿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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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路边的等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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