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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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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苍”这个字有许多的含义,黛色、苍茫、青苍等等。
戚少商形容顾惜朝时,就用了这一个字。
蒹葭苍苍。
戚少商再见到顾惜朝时,脑海中第一浮现的只有这个词。
随即便是许多人的脸。
连云寨兄弟们满面的鲜血,雷卷,沈边儿,红泪......
几乎是看见顾惜朝的一瞬间,手已条件反射地抵开了手中寒刃。
“呵呵。”
顾惜朝挑起眉,一声笑出来。
戚少商皱眉。
这种嘲讽意味十分浓重的笑让他很不舒服。
有羞愧。
有恼怒。
做错事的明明是顾惜朝,为什么他能笑容依旧,理所应当地坦然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因对自己方才的小气之举而羞愧呢?
戚少商只想狠狠揪住他的衣襟,问他这颗心,到底是怎样长得?
或者是,你到底有没有心呢?
忍住差点就将逆水寒拔出来直指顾惜朝喉咙的冲动,戚少商闭眼,深深吸吐一口气,将手中抵开的逆水寒回鞘。
睁开眼,紧紧盯着面前桥上那个撑着油纸伞的淡青身影。
“顾、惜、朝。”
戚少商一字一顿地从唇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汹涌着许多,甚至午夜梦回都会浮现在眼前。
可是,真的看见了,却除了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其它。
戚少商其实有想过许多次他与顾惜朝见面的方式,也将二人见面后会有如何如何的反应想了万千。他甚至曾想过会再在那大漠长河落日中的苇丛中相遇,然后他拔出了逆水寒。
之后呢?
他没想下去。
从来没想下去。
戚少商想了万千种开始,却从没想过一次结局。
戚少商在那场喧嚣后沉寂了下来,在金风烟雨楼,深入简出,过着几近隐士的生活。虽然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是京城白道的龙头老大,呼风唤雨,但戚少商过的并不舒服。
是,不自由。
楼中事物冗繁,但平日小事大都由杨无邪来处理,自逆水寒事件以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出现过,杨无邪也是能干,戚少商乐得悠闲。
有很长一段时光,戚少商过得十分安逸。
安逸而寂寞。
戚少商不是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却在这三年中,荒废了许多事。
这三年中,戚少商做了许多事,却没做完一件事。
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怎么样的状态。
总是无法全心去投入一些事情,却在不断地寻找事做。
——忙碌,总比闲下来要好的。
这三年,戚少商学过烹饪吹过青笛,酿过醇酒养过鲤鱼。
类似于养老一般的生活。
这些事。
悠然而沉重。
不停地想逃避和那件事有关的一切,也在努力地从身边的一丝一毫中找到一些影子。
戚少商是个空不下来的人,所以他以往的生活是热闹的。一派英雄气溉,广交天下朋友。连云寨风生水起;江湖,裘衣烈马、快意恩仇。
要他安安分分地守着金风细雨楼,安安分分地守着京都,确实是不舒服的。
戚少商觉得有些空,空洞般的空。
无情说,你是寂寞了。
他没有回应,亦没有否认。
无情与他是同样的人,所以他能懂得无情的多情与寂寞,无情亦能懂他的凉薄寂寞。
世人皆道戚少商侠骨热肠,重情重义,无情确说他凉薄。
无情的原话是你和顾惜朝外露的,一样地凉薄。
戚少商当时就笑了,摇着头将杯中残酒灌下,却没再说一个字。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模糊而暧昧的,黑与白的界限也是大片的灰蒙。
“大当家,哦不,现在应该叫戚大楼主了。”
戚少商回神时发现面前顾惜朝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簇簇细小的雨丝扎在脸上,聚成几滴,顺着下巴滑进脖颈,冰凉刺骨。
戚少商觉得被烫得发疼,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戚少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时间居然胡乱想到这些年,这些事。
暗暗懊恼后,听见顾惜朝的这句话才发现不知觉半身都已被雨水濡湿了。
戚少商觉得自己已为剩不多的气势正被这细细的雨丝一丝丝地压榨出身体。
雨还在下。
戚少商有些受不了这样嘈杂的雨声,开口。
“你......”
开口了,仍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顾惜朝一脸从容,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
“戚大楼主,故人许久不见本该是好好续旧,但惜朝今日还有他事,先告辞了。”
说完微抬了下未撑伞的另一只手,算是打过招呼,就走了过来。
戚少商还在嚼着顾惜朝方才的话,恍然发现顾惜朝已和他擦过了肩,反应过来时自己已扣住了顾惜朝的手腕。
“你不能走。”戚少商皱着眉道。
“哦?”顾惜朝转过身,也皱起眉。“大当家,为什么,我不能走?”
戚少商闭了闭眼,深深地吸吐一口气,表情很是挣扎地开口。
“你怎么会来汴京?现今你还是朝庭的钦犯,江湖上有多少人想捉你,你知道么?”
顾惜朝有点意外地笑笑:“戚少商你这是在担心我这个和你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么?”
戚少商眉头挤得更深,没有开口,只是手又紧了紧。
顾惜朝很瘦,瘦得戚少商攥紧他手腕会有些咯手。
再不是旗亭初见时那个丰神俊朗,一表人才的青衣书生。
戚少商一时局然有些记不得那场千里追杀,记不得被血洗的连云寨毁诺城,脑海中只有旗庭酒肆那晚,隔过剑花和朦胧的白纱,顾惜朝有些模糊的,微醉的笑颜。
“那么,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开汴京躲起来躲一辈子,或者...”顾惜朝垂目看了着戚少商的手,再抬头,一笑,“你要帮我。”
“跟我走。”
“去哪。”
“金风细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