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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复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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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先前一阵狂奔,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现在催马上山,动作不得不慢下来,很快粘着内衣湿了一层,全贴在身上,她先前将那件大红的袄子脱了,这时候倒是因为觉得冷了所以有些后悔。里面只是一件缃黄的小袄,细细的用金线珍珠做的绊子,紧紧地扣着胸口,她奔得急了,现在倒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呼吸间的冷气让她张不开口来辅助,又不能将扣子先解开,只得单手控着马缰,一手从内里将斗篷拉住,任由马儿在山道上慢慢地踱。她编了满头的辫子,此时鬓发倒是不曾散乱,只是原先额头上的汗水此刻也湿乎乎地粘着额发,好不难受。山上的风不免有些刁钻,从各个方向直钻到袍子里去,未央动了动脚蹬,觉得脚已经跟镫子粘在了一起分不开了,透过皮靴子,那一种湿冷好像能穿透她的脚心,想动动脚趾,却发现已经成了一片,早就没了知觉。
这真是,狼狈透了。
未央眼睛一红,眼泪就要下来了,但是还想强忍着,呼吸间的热气烘红了鼻翼,鼻头冰冷冷又湿漉漉的,跟她的眼睛一样。她回头张望着,却并没有看见人,不知道心里是失落还是放心,不死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真不曾发现旁人,这才一点一点抽抽嗒嗒起来。
说不出哪里委屈,本来心里有一肚子话,被生生地堵了回去,后来这么一路,想了多少的言语,明明都在心里,一句一句说出来都是诛心的语句,想着找个人倾吐,或者干脆自己一个人骂出来,心里也好受些,但是现在旷野无人,自己是哭是笑是喜是怒都无人知晓,本可以大大方方哭一场,然而此刻连眼泪都是不敢掉下来的。
明明有许多话,此刻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狼狈,要让自己赶快从这狼狈中脱离出去才好。没有合适的衣裳,湿了的额发,黏在身上的小衣,冰冷的脚,这一切的一切都糟透了,从来没有这样糟过,必须赶快从这样的境地中逃出去,得等到有温暖的衾被,有温热的茶水,有可以拭泪的丝绢,才可以慢慢地去想那一个人,去想自己有多可怜,明明爱他爱的可以为他去死掉,然而他却一点都不领情。
未央行的更慢了些,这个时候的灵仙宫,本来就没什么人烟,她松松地控着缰绳,任马儿自己在山路上颠,越发觉得自己是不是过激了,不过是兄长说了小妹妹一句,干嘛要这个样子?后来又觉得,我明明是爱他的,我是将他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来爱的,与兄妹之间的感情无关,在台山上,在舍身崖上,明明差一点就可以跳下去,这份爱,实在不是假的。
你看,我都能为你跳下去了,你居然这样对待我,实在是都是你的错,可以有千般万般怨你,可以千言万语来咒骂你,但是,说不出口。
即便四下无人,我仍然讲不出口啊。
因为我心中依然是爱着你的,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我穿上你为我准备的衣料,带上最美丽的首饰,为了让你看出我的美丽,费劲了无数的心机。我这样的一个人,这样深深地爱着你,你都感受不到吗?
你肯定感受到了。
但你依然只是把我当做妹妹,觉得我年少,觉得我胡思乱想,觉得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只能埋在宫墙之下,腐朽的烂掉都不能让人闻到气息。
然而你为什么不早说?
明明有那样多的机会,我跟你在一起有那般长的时光,自从记事起就几乎不曾分开过,你是对我那样的好,好像眼中只有我一个似的,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能给我,上书房替我抄窗课,替我挨夫子的训斥,为我带美丽的衣料,为我做新鲜的首饰,跟我聊天,让我讲出最深沉的心事,跟我一起看曲子词,一起看南戏。
几乎从来不从仳离,就好比并蒂莲花的两支,同气连根,一枝一叶,一呼一吸,全在一起。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我用这样一种近乎飞蛾扑火的方式,去卑微地爱着你,你微笑着不置可否,让我以为你接受,让我以为你默许了这细微的心思,让我大着胆子,想去更进一步,然而却摔得好狠好狠,让自己陷入人生中最狼狈的境地。
这都是因为你。
但是为什么,我到现在都不忍斥责你?
心中有一个念头,好像从水里浮了上来,拼了命的想按下去,然而却像葫芦似的,总是露出些端倪。
不敢去想,然而又不得不去怀疑,你其实是爱我的呀,只是爱着一个妹妹,一点都没有错误。这世上所有的哥哥,都是这样对妹妹的,只是你对我太过优裕纵容,让我足够愚蠢可以去会错意。
可能很久之前,这个疑惑就一直在,所以在舍身崖上,没有能跳的下去。
因为你我是兄妹,永远是兄妹,只能这样,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
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不能更多,也不能更少。
这实在是一场了不起的际遇,让我遇上了你这样一个人,足够美好,足够体贴,比所有话本曲子词里的儿郎都要俊朗多情,温柔体贴,我不确定是否能遇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但是我遇见过这样的一个人,从今往后,都不会忘记。我会牢牢占据你心房的一角,不管以何种姿态,但都是不可代替的,你也同样,直到记忆褪色再也不能被铭记,那么我死后的骨殖也会在左肋上刻着你的名。
这一页只当是翻过去了,或许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比你更加俊朗多情,温柔体贴,但是他与你不同,他会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骑着白马来迎娶我,而你则会满怀笑意地背着我坐上出阁的鸾仪。
因为毕竟是不同的,我糊涂了这么多年,现在好像醍醐灌顶,明白了一点端倪。
真的好爱你呀哥哥,真的好爱你。
只是流泪,然而却哭不出声,冲散了脂粉,满脸胭红的血泪。
那样多的心绪,于是全部被眼泪冲散,散落在此时的灵仙宫上,湮没在荒烟蔓草里,再不会被人知晓了。
未央松开了手,再不隐忍眼泪,山风吹开了她的衣襟,灌满了她的风帽,她夹了夹马腹,催马上山。风声与马蹄声掩去了她的抽噎,渐渐地,她终于失声痛哭出来。
好像哭完这一场,便再不会为此而伤心了。
行复行,行复行,山风吹野蔓,佳人行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