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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了 ...

  •   今天是他们的生日。

      几乎是醒来的一瞬间,脑子里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郑缬动作轻巧地起身,顺手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往刘宇夫身上堆了堆。那家伙昨晚上看球赛到半夜四点,一向管用的生物钟也失了灵,现在把厚厚的一张被子叠上去,他也只是拱了拱身子。

      没惊醒刘宇夫正合郑缬心意,他走出房间,轻轻阖上了门。

      两人生日这天正好是周日,他们都不必加班,所以从一周前就跟郑妈妈说好今天要一起庆生,三个人出去外面逛逛,买点零碎的东西,然后买好菜回郑家去吃晚饭,平平淡淡,悠然自得过一天。

      洗漱完毕,郑缬抓了把米淘净,往锅里加了一半水,开火熬了起来。米不多,十来分钟就熬烂了,关上火,装了小半碗咸菜,把昨天晚上买好的酱肉包搁微波炉里叮了一下,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去叫刘宇夫起床。

      谁知郑缬推开门,却发现刘宇夫早就起了,正屈着一条腿套裤子。见到自己男人来了,他讨好地笑笑:“哎,昨晚上太精彩了,我一个没忍住就……”

      郑缬心说半夜三更就算我睡得再死,你那么大一坨冰块儿钻进被窝我还不知道么,嘴上却故作嫌弃:“看在你早上这么识时务地自己起床就算了,晚点儿咱们回家,我妈煮的饭再难吃你也得包圆儿了啊!”

      刘宇夫立马点着头:“那是,那是,应该的!”说着动作也不慢套上棉外套,拉着郑缬往客厅走,“你先吃,我就来。”

      郑缬坐下拿起筷子后,却不是自己吃,而是夹了咸菜铺到另一只碗里,密密一层,盖住升腾的热气。那家伙生平一大爱好,咸菜拌稀饭,小时候艰苦的生活让他对这种吃法有超乎寻常的执着。

      果然没一会儿,刘宇夫就急冲冲地坐过来了,脸上还沾着几颗水珠,因为这个,不再年轻的脸上倒显出了些许青年人的稚气。一见到碗里满满的咸菜,他笑咧了嘴:“哎老婆真好!”顺势又在郑缬脸上吧唧了一口,故意弄得很大声。

      郑缬略有点害羞,趁着脸上还没烧起来,他转移话题:“不着急,离约的时间还早,你慢慢吃,还有点烫。”话音一落,就立即端起碗扒饭。

      刘宇夫笑嘻嘻地看着他,当真听话地慢吞吞吃饭,边吃边盯着他看。郑缬这下更不好意思了,把头埋得更低:“待会儿你洗完,我去收拾下东西。”刘宇夫自然应是。

      约好去接郑妈妈的时间是10点一刻,九点半两人就出门了。周日街上一向很堵,两人根本没打算开车,直接坐了公交去。公车人也很多,跟平日的地铁一样拥挤不堪。没有座位,两人侧身站在一起,盯着车窗外熙攘的人群。

      郑缬却是想到了以前,跟刘宇夫认识的时候。

      他那时候被前一个公司炒了,明明没多大过错但奈何没有过硬的关系,只好重找工作。但他大学毕业后唯一的工作经验就是先前那份因过失导致公司发生损失的工作。这样颠沛流离几个月,先后找到的几份工作都极具压榨性,几乎都是在实习期间就把他踢了,所以他最后还是撑不住回到了家乡那个小城市。

      母亲很心疼他,想让他和回家住,父亲跟他自己却不同意,人这么大了还回家求庇护,说出去怎么也不好听。找到在城郊化工厂的工作后,就就近安了家,虽然是在一个城市,但城大域广,从东头跑到西头乘火车也得一天多,跟家人见面的时间很少,工作忙也是一个原因,另外他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租的屋子被他母亲看到,确实太烂了。但后来住了几个月因为旧城改建,他租的房子也要被政府收回拆迁,房东直接政府的补偿款又卷了他的房租钱走人。此时离他们合同的时间也没差几天,两三百块钱追回来没多大用,他已经没地方住了。仓促之间找个房子根本不可能,还会被敲竹杠,他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只好偷偷摸摸地住进了办公室。幸好他跟公司值夜班的保安头头算得上有那么点远亲关系,送了两条烟、请吃了顿饭,人家看他这么可怜兮兮的,同意临时住个一周半月也还是可以。

      然后有天晚上他就被走错楼层的刘宇夫逮着了。

      当时他的感受用“吓尿了”三个字来形容毫不为过,被开除事小,被开除又没地方住事大!因为刘宇夫当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接触很少,被他问深夜在公司打地铺的原因时,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万幸刘宇夫是个极其耐心的人,花了半天功夫听他叙述完住在公司的血与泪之诗,中间穿插无数句“抱歉、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后,也许是看他太可怜,也许是心情不错,或者是后来他自己交代的原因——因为一见钟情——他同意自己留在公司睡觉,但是五天之类必须要搬走。

      当时他是以何种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惊喜的,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跟刘宇夫的开端就是那个时候。因为有了一个可说是共同秘密话题,两人接触的多了,见面聊天的话题也从一开始的“找房子需要我帮忙么”转移到“我比较喜欢吃川菜,但是早上最喜欢吃咸菜拌饭”。然后就真的请他帮忙找了一处性价比较高的出租房,从他请他吃饭,变成了他跟他一起自己煮饭。两人在一起有波折也有争执,但到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过去近五年了。

      两人到的时候,郑妈妈已经在路口等了,童心未泯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去瞅他们,当先迎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们被堵在路上了,结果没自己开车啊,等下买东西会不方便的。”郑妈妈急切说,“还有你们俩啊,怎么穿这么少,天气这么冷,这点儿衣服不会感冒吗?羽绒服拿出来穿啊,棉袄根本不顶事儿!”

      郑缬知道自己这会儿插嘴一定会被数落一大通,忙给刘宇夫使眼色。对方果然秒懂,立即打断郑妈妈的话:“妈,商场离这里不远,咱们走过去吧,暖和些。今天一路过来可堵了,没开车就能省不少时间,而且咱们年轻人身体棒,走几步没啥,主要是累着您老人家了,等会儿东西实在多我就回去开车过来把您接回去啊。”

      因为小时候是被年长的阿姨带着的,他对妈妈级的女性很有一套,跟自己母亲这样年纪越大就越喜欢嗑叨的也能聊半天不歇空,难以想象两个人的事情刚被父母知道时他们是以何等激烈的方式来反对。

      不过,现在一切都好啦。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在想以前的事,想着想着就渐渐落后了,前边儿两人倒像是母子一样默契十足停下步子,扭过头对他喊:“快点走啊,要跟上!”笑着,郑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母亲的另一侧,加入两人八卦左邻右里家长里短的话题。

      离过年还有近两个月,一些抢占先机的店家已经把不少年货都摆出来了,希望在尝鲜的人们身上率先赚点彩头。郑刘两人自然不是喜欢尝鲜的,过年还是按部就班来,不过郑妈妈看到不错的玩意儿直接指挥要买,老小老小也是有道理的。

      在人群里拼杀了一阵,两个年轻点的手上都拎起了大包小包吃的用的,郑妈妈坐在广场木椅上歇了口气:“嗨,要我说,还是回家去吧车开过来装东西装人。咱们先去吃饭,等会儿饭吃完了就下午了,那个点也没现在这么多人了,赶在下班高峰期前回去就顺顺当当咯。”

      刘宇夫马屁拍得好,给老太太拍了拍后背顺气:“妈,您再歇会儿,这里风大,一会儿咱就走啊,就去马路对面那家饭馆把午饭解决了,然后我就回去开车来,郑缬陪你在这儿等我啊。”

      老太太十分高兴,笑呵呵站起身来:“我歇好啦,你们都饿了吧?吃饭去啊,缬缬宇夫你们想吃什么啊?就吃点菜吧。”说完也不等俩人答应,身子硬朗步伐飞快又开始迈步了。

      待到翻开菜单,郑缬首先是把自己母亲喜欢吃的能吃的通通点了个遍,再按照自己跟刘宇夫的喜好点了三两个菜,最后还要了碟泡菜佐饭,菜多了也没事能打包带回去晚上吃呢。

      这时郑妈妈又跟刘宇夫就刚才买的衣服聊上了,郑缬盯着最先送上来的泡菜有点出神。

      刘宇夫是个孤儿,小时候生活很苦。那些年在一些乡镇的孤儿院,上头的拨款究竟去了哪里都没人管,所以一年到头孤儿们都喝白稀饭那是常有的事,咸菜下稀饭就是那个时候他梦寐以求的美食了,嘴里沾着一点咸味就比汤汤水水管饱得多。好在刘宇夫是个有志气的,读完高中就自己跟着工厂里的师傅们钻研技术,人又聪明,现在比好多学问比他多的人实践经验还多,年纪轻轻的就当了车间一个小主管。从苦日子里钻出来搞科研的他,比学院派出身的人来的灵活实用,又比大多数野路子出身的技工诚恳好学,待人又好,现在前途一片大好。说实话跟这样一个出色的人在一起,郑缬觉得自己压力蛮大,但一想到他最喜欢吃的咸菜就是自己做的,充分满足了他的胃,自己也是十分有成就感的。现在条件好了,他还是照旧喜欢吃咸菜拌稀饭,这个人的心当真是说是就是,是不变的。郑缬十分庆幸自己母亲糟糕的厨艺,自己才能早早在家中掌勺,后来机缘巧合给刘宇夫煮了一顿自己亲手做的饭,这才让对方下定决心来追自己。这才有今天的自己。

      而两个人一起过生日也是有由来的。刘宇夫的生日就是他被扔在孤儿院的那一天,设身处地想想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这样一个日子来庆祝自己的出生,但是身份证上的日期妥妥的,赖也赖不掉。郑缬跟他在一起后才知道这个原因,偷偷看了他的身份证,这下大吃一惊,这不跟自己阳历生日同一天么?因为他一向是过阴历生日的,到从没注意过这个日期。但现在两个人在一起了,他就向刘宇夫提议说两个人的生日提到同一天一起过。一开始刘宇夫别别扭扭死不松口,但架不住郑缬先斩后奏,于是在一起的第一年,刘宇夫才吃到一生中第一个蛋糕。

      这一天真是回忆了太多事,好像时光回溯又带着他回顾了一遍过去。人到了三十岁的确已经没有小年轻时那种心态了,但回顾过去展望未来,两个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让郑缬在步入而立之年时心里感慨而幸福。

      刘宇夫是吃的最快的,因为他要早点回去开车。他一走,郑妈妈就把火力集中到了郑缬身上,噼里啪啦讲了一通,让他吃这个菜对肝好,吃那个菜又能预防癌症。郑缬对长辈时不是话多的人,听郑妈妈义正言辞地教育他膳食的哲学,虽然不比跟刘宇夫在时一个阔讲一个搭腔来的闹热,郑妈妈也是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的,自己絮絮叨叨地讲着,儿子不时应答几声,两人也其乐融融。

      许是运气不错,路上不再那么堵,郑缬跟郑妈妈刚撂筷子没多一会儿,他的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他也不去接,往窗外一看,刘宇夫正把车停在饭馆外面的停车位上朝这边招手呢。

      郑妈妈兴高采烈提起几包较轻的东西就往外走,郑缬拦也拦不住,立马付了钱打包了两道方便的菜很快跟上,抢过母亲手上几包东西就分类往车后座和后备箱塞。

      他整个头还埋在后备箱里,东西实在有点多,得理下顺序才能全部放进来,只听得刘宇夫大叫一声:“小心!”

      来不及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他就被一股猛力撞得摔了出去,这时他还听到自己母亲的惨叫和划破天际的“嘭”的一声!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十分模糊且血淋淋的,刚才被那一下不知撞到了哪里,头都破了血全往眼睛里面钻,这个时候,他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朝自己冲了过来——那好像,是自己跟刘宇夫的车!

      一时间各种纷乱的噪音充满了整条街道。

      “今儿是周五吧,缬缬怎么又不回来。”郑妈妈感到很难过,好几个月自己儿子都没回家来看她了。这又不是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工作忙,无限制加班,刘宇夫好歹也是个小头头,给自己儿子点便利放个半天假不过是顺手的事。

      说到刘宇夫,这个家伙以前不是嘴最甜了吗?隔三差五还会打电话过来跟自己聊聊天,说点杂七杂八的事,但这段时间也像是消失了一样。从什么时候起呢?好像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啊。想起来了,那次他们一起出去吃饭,把车停在路边放东西的时候,对街上面马路冲下来一辆失控的轿车,直直撞向了他们的车,刘宇夫把缬缬推开了被那辆轿车撞了个正着,当场就死了。所以他没再来给我打电话啊,那缬缬不知该多伤心呢,所以也没来么……

      “老伴儿,咱们去看缬缬好不好?”郑妈妈向坐在一边沙发上看报纸的老头子提议,却没有得到回应。她奇怪地转身看去,那里哪有记忆里老头子的存在?她这又才反应过来,老头子也早就已经去了啊。儿子也只剩他一个人了,自己也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而且自己老成这副样子,连事都记不清了,说不定儿子昨天才来这里,只是自己搞忘了呢。

      这时,门开了。当先进来的是郑缬,他神色悲戚,一只裤腿空空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拐杖,站在门边用沉痛的目光巡视屋子一周,很快对身后的人说:“你们进屋看吧,家具家电都全部卖给你们,是我父母的。”

      郑妈妈奇怪地看着自己儿子跟那群人说话,完全无视了自己,她不由跟过去,开口焦急地叫道:“缬缬!缬缬!”

      然而她始终是被无视了,眼见着儿子跟那群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很快出去了。她就站在门前,看着儿子动作缓慢地关上防盗门,只希望儿子能看她一眼,门快合上时,又被迅速拉开,儿子站在门口,对着屋里小声说:“妈,爸,我走了。”然后门再次被合上,再也没有打开。

      屋里屋外的两个人终是流下了眼泪。

      郑妈妈心想,连自己也死了,儿子怎么办?若不是那天自己硬要让刘宇夫开车来接,还会这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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