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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横公鱼 横公鱼,刺 ...


  •   “横公鱼,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乌梅二枚煮之则死,食之可却邪病。”
      坐在对面的少女颇有点一板一眼的说,搁在衣摆上的双手苍白细瘦,外衣赤红,颜色将近于血色。她肤色苍白,黑发垂至腰间,五官清秀却有一种不实感,望之淡漠,瞳仁偏偏呈现没有光泽的深黑,说是魍魉恐怕信的人会更多。
      在她对面的青年男性付之一微微一笑,伸手执过茶碗,声音偏低,介于青年与成人之间。
      “阿玗你不喜欢乌梅也不用这么说吧。”
      少女淡淡看他一眼,放下属于自己的茶盏,轻巧起身,赤红衣袖轻轻拂过他的鼻尖,淡淡香气若隐若现。她回头一瞥,不过是转瞬间的事。他却怔怔的冲着那个娇小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消失在回廊转处。

      他在冬天的湖边遇见她,少女一动不动的躺在极寒的湖水里,衣着单薄,赤红色外衫远远看起来像血色泅在衣服上,他急忙下马奔去,触手冰凉,指尖仿佛被炉火舐咬了一般。他迅速抽回手,又下定决心地忍着冰凉刺骨趟入河中,抱回她到马上,一路策马疾驰,回宅时身上竟已抖落一层冰渣。
      她自那日苏醒后就一直着着那件外衫,他不去过问,私下吩咐下人将屋内炉火烧热,少女从不言语自己的来历与究竟,她说话极少,将近无言,只说自己叫作“玗”。
      寒性体质,手足均冰冷,他想尽了方法去讨好她,却只知道她不喜乌梅,原因是每每对他讲的这个故事,而他总是付之一笑。

      有个秘密他从不告诉她,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平静笑脸下隐藏着些什么,他并不曾向她倾诉什么,却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越来越剧烈的,强制才能按耐下的痛苦,手指抓挠木质茶桌,在她看不见的死角处,多么清晰惨烈恐怖的划痕。

      有阴邪之物夜夜入梦,将他的灵魂放在沸水中煎熬,炉火嘶嘶舔舐锅底,而他困于锅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皮肉被炙烤,他清楚地闻到自己的肉被煮熟的香味。皮肤焦糊,血肉剥离骨架,疼痛炙烫入骨髓,痛苦切割他的灵魂,他张大嘴,已无法发声,唯有思绪还忠实运转,最后连骨头也被煮透,头颅却依然完好,直至与仅剩白骨的身躯分离,喉头锵锵作响,最后一丝痛呼如炉火燃尽般凋零。

      他从噩梦中醒来,身上冷汗津津。

      身上有焦灼的痛,冷汗几乎浸透被褥,皮肤红肿,有水泡生出,他探手去摸,疼痛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房间一角有细碎的声响,他疲倦的微笑,叫,“阿玗。”
      那处黑暗默不作声,过了一会隐约有淅淅索索的衣襟牵动声,娇小的少女从角落里出现,赤红色的外衣在暗夜里像浓浓淡淡凝固滞留的血液,她脚步轻的几不可闻,他突然间错觉她的脚尖从不着地,轻轻地,轻轻地飘向他。

      少女攥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比常人微凉,此刻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慰藉,纤细的五指握着他的手指,紧紧地,难以想象她苍白的身躯里蕴含着如此大的力气。她的指腹镶嵌进他手掌骨节的凹陷处,五指都泛着冰冰冷的潮气。
      她对他说,你听——
      他听见窗外虫子细细碎语的声音,听见草木被风拂动,淅簌声响;细雨沥沥带着萧飒风声;金属碰撞,鏦鏦铮铮,鸟雀鸣叫,扇动羽翅;有野兽夜间独行,脚步轻盈仿如不详之兆;远处何人吹笛,宛转幽怨低低诉诉,尖锐之处有如破霄之鹤——他听,他努力的听——
      听。

      有细碎声响,在地面之下蛰伏,攒攒簇簇而动,黏滞而牵连,他悚然,仿佛蛇类移动,鳞片摩擦地面,收紧,松开,盘曲前进,每一片鳞都泛着墨绿冷光,蛇信嘶嘶,吐露不详。

      阿玗捏紧他的手,手指潮湿,他感觉有冷汗涔涔从背后淌下。骨节因用力发白,在黑暗里生硬的有如一节接骨花木。
      少女呼出一口气,再次凑到他耳边——那一瞬,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他的五感被浸在了粘稠的羊水里,只余手上的冷意与背后的潮气。她说有阴邪之物缠绕在他身上……她说他早已染上邪病……她说她无法驱除那些东西,阴障之气早已侵染入他的体内……她说……她说……
      他茫茫然的听着,大脑混浊,疼痛再次上身,隐隐作祟。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阿玗。

      他开始变得很虚弱,每晚的噩梦让他头痛得难以抵抗。像骨骼被抽出,四肢软弱无力,肤色惨白,逐渐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关节处嶙峋硌人。昔日翩翩公子,如今泥与云比,相貌枯槁,行动不便,终日卧榻。
      不是没有人猜疑,流言风语终究拦不住,渐渐的他身边只剩了那么几个人,从小服侍到大,忠心耿耿,诸多不便从不抱怨。他固然感激,却仍忍不住猜疑,他逐渐失去好起来的念想,只是止不住地起疑,阿玗是怕了他这个样子,才故意避而不见。
      他知道有人抱怨过阿玗,说她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他未曾没有过这么想,他终日用猜想折磨自己,他想了很多遍阿玗是个骗子,看现在情况不妙,就早早的跑路了。他脾气一天比一天古怪,一天天的折腾自己,然后又安慰自己也许阿玗也许只是去给他找方子了。

      可阿玗确实是不见了。

      他已经无法面对自己这具不似人的躯体,伸开五指,对着虚空一晃,骨头轮廓清晰可见,白绢敷在上面,一戳就破,他什么也掌握不了,什么都护不住。
      下颚处的轮廓草草一折,尖削得像要刺破那一层薄薄的皮,疼痛如附骨之疽,每夜每晚侵覆上来,直到占领他的全身。他早已失去对抗它们的力气,嘶鸣声喑哑,窒息在喉咙里。
      他以为自己就快要死去。

      他依然整日昏睡于床,脖子软软的歪在一边,早已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思绪混浊牵连不清,头痛细细蚕食。但有什么香,刺激他失去以久的味觉,香——丝丝盘绕,钻入骨髓,萦绕不去交缠盘旋,他鼻翼扇动,贪婪的扬起头来,努力睁开双眼。
      香。
      一丝一丝勾人魂魄,霸道而又清韧绵长,清秀的,略带一丝酸涩的香,并非胭脂水粉果馅糕点的甜香,那点香味像极寒的水边,幽幽一缕瞬间就会冰住的寒香;像赤红的衣摆上,拿大红牡丹碾的花汁的一种无可奈何,而隐约带着旺盛生命的香;像泼墨乌发间,似有若无的一缕墨香……
      他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他最忠实的下人,低眉顺眼站在床边,那香气的来源是他手中端着的白瓷碗,小小一盏,他贪婪的仰起头一阵猛吸,香气似小小的触手,抓挠他的鼻腔,舌头,乃至胃袋。止不住地分泌唾液,他伸出枯瘦惨白的手,近乎抢夺的拿过那只细瓷白碗。
      一仰脖液体倾倒入口中,入口初时香气极淡,渐渐的渐渐转为馥郁,酸涩丝丝掺杂,在体内转为一股热流,回转盘旋,护住他饱受折磨的内脏,肌理恢复生气,疼痛被逼退,他甚至能感觉的到几乎好久不见得血液脉搏跳动,逐渐地,逐渐的,复苏的所有被疼痛煎熬着的感觉,阳光刺目,不断颤抖的双手终于确实的托起了那只碗。

      他终于来得及看一眼碗中的液体,只为这一刻即便他刚才喝下的是鸠毒他也义无反顾。而那碗里的汤水呈现着一种柔和的绿,清艳而不刺目,两枚乌梅若隐若现,随着他颤抖的手在还剩下一点的汤里微微晃荡的。

      他突然怔怔的掉下泪来。

      横公鱼
      中国古代异兽
      生于石湖,此湖恒冰。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乌梅二枚煮之则死,食之可却邪病。
      《神异经(北方荒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横公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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