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万俟逆风

2、第一章

　　起床的时候，家里就只有林雪豪自己了，桌子上放着雪依做的早饭。
　　雪依和爷爷每天起的都挺早，雪依做早饭，爷爷出去晨练。等爷爷晨练回来，雪依刚好做完饭，吃完饭了一个去学校早读，一个人去街上遛弯儿。要说老头儿今年都六十多了，精神头倒足，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胡乱地吃了几口早饭，背着书包小跑着往学校奔去。林雪豪是那种不打铃不进教室的学生，但又从来不迟到，老师拿他也没有办法。从他和雪依上学开始，爷爷就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闹钟，早上就不再叫他们起床了。林雪豪明白，他们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所以必须比别的孩子早熟，林雪豪一直骄傲地认为他比同龄人成熟。
　　铃声刚响，林雪豪踏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进了教室，教室在铃声地衬托下显得更加安静。几个同学把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有不屑有无奈，但很快就都移回书本上。
　　林雪豪坐到座位，长吐了一口气，要不是快跑了几步还真是迟到了。同桌苏静在桌底下冲他竖起大拇指，他在桌底下冲她一抱拳，苏静扑哧一下差点笑出声。她是那种极好相处的女生，跟每个人关系都不错，所以连林雪豪这种好像看破红尘的山野隐士也抵挡不住她的热情，偶尔也会和她开开玩笑。
　　早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像死了人一般，偶尔有翻书的响声，更像是白骨堆旁枯树上寒鸦的哀鸣。原谅我用这么恶毒的词来这样形容，因为我真的是恨透了学校这样的氛围，林雪豪在心里想着。
　　嗜睡的他再一次败给了潮水般的困意，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那句广告，“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有段时间林雪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可是晚上也能睡着啊，不上课不在学校的时候，虽然也是一副被人称作睡不醒的衰样，但也没这么想睡觉啊，郁闷。
　　四处瞥了瞥，小乔还没来，不敢像后面几个家伙英语书一立趴在桌子上就睡，只好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身体很自然地晃着，别说还挺舒服。
　　正享受这份难得迷糊的惬意，一阵敲桌子的声音着实吓了林雪豪一跳，张开眼睛赶紧看书。心里忍不住抱怨着，这死丫头穿那么高的高跟鞋，走路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乔瞪了他一眼，又去其他地方巡视。她总是喜欢这样搞偷袭，好多自习时间玩手机看课外书的可怜虫都是这样被她抓住现行的。
　　小乔叫乔何，是九中唯一一个毕业于名校并且有硕士学位的老师，今年刚毕业就带班，就是林雪豪的班级。刚来那阵他们私下里都叫她小何，后来有人觉得小乔这个称谓更好听些，于是就都叫她小乔了。小乔的确是个美女，这也是大家公认的，当然也不得不考虑另一方面的因素，美女都是比出来的，在一群中老年妇女中，小乔毫无悬念地成了第一美女老师。当然她也丝毫不愧于美女的称号，圆圆的脸蛋，尖尖的下巴，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更是招人喜欢，身材也很匀称，所以同学们也因为有一位养眼的班主任而比别的班级多了一份骄傲。
　　大概是因为刚毕业，资历浅，小乔平时对他们都挺严的。但终究是年轻人，想要和他们保持太远的距离也不大可能，有时候嚼着口香糖就进了教室。而且这丫头特爱臭美，有回愣是一天换了三条裙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下了课就跑回宿舍换裙子。

　　一天的课结束后，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家。每天总是睡眠不足的样子，让林雪豪自己也很郁闷。到家的时候雪依和爷爷正等着他吃饭，饭桌上雪依是最活跃的，不停地讲着学校里有趣的事，爷爷会被他哄得很高兴。当然，之前他一直自信很成熟地认为是雪依在哄爷爷，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是爷爷在哄雪依了。老头乐呵呵的，但林雪豪总觉得他眼里放出的是老奸巨猾的光。
　　吃完饭，回到自己的卧室写作业，这又是一件让林雪豪深恶痛绝的事，永无尽头的作业，从来不觉得有意义，却又从来没法不写。林雪豪承认自己没班上那些牛人那么勇猛，敢于交空白的作业。
　　写作业之前照例让大脑处于神游状态一会儿。还没正式进入状态，一只小到只有小米粒大小的蜘蛛跑进林雪豪的视线，正好停在一张纸片上。于是他把装圆规的盒子立起来，把纸片平放在上面。
　　小东西好像被这突然发生的变故吓到了，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林雪豪一时起了童心，在旁边静观其变。没超过三秒钟，小东西又开始动了，看着它绕着纸片转圈，然后果断吐丝滑了下去。他用笔尖轻轻挑着蛛丝，又把它放回到纸片上。如此反复数次，他也没了兴趣，决定在它落到桌子上时消灭它。
　　可是，当林雪豪看着它渺小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玩弄于掌心，心里却是一阵迷惘。他们的命运多么相似啊。它本是世间最普通的生命，却也是最卑微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它，它却无力反抗，因为它实在是太渺小了。而他呢？又何尝不是。他只是世间最普通又卑微的生命，在命运的摆布下，同样无力反抗。
　　林雪豪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像身边那些人一样，上中学，考大学，毕业工作，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终此一生。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该思考的问题，也不知道他的那些同学有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可是这一刻，他却不想就这样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
　　我想要改变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林雪豪暗自下定决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雪依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
　　“哥，喝杯牛奶吧。”
　　“嗯。”
　　细细打量雪依，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时间真快啊，不经意间就轻易地改变了你身边的一切，也包括你自己。还记得那时候雪依抱着洋娃娃，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不免一阵恍惚。
　　“去做作业吧，早点睡。”
　　“知道了，哥你也早点睡。”
　　林雪豪点点头，笑着对她说晚安。
　　雪依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啊，她是他除了爷爷之外唯一的亲人。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可以不幸福，但是一定要让雪依幸福。
　　回头再看桌子上那个小蜘蛛，已经是一具有些模糊的尸体了。只是他一个不经意地举手投足，它的生命就结束了。怔怔地出神，他在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