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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四爷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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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了前一夜谌萧有些失眠起的便晚了些,卿言照例走得早只帮她打点好洗漱的东西。谌萧捡着花房送来的几枝秋海棠拿了瓶子随意修剪。其余当差的只当菩提宫没有分位不算主子,时常怠慢着,倒是花房服侍的勤快。一来卿言的远方亲戚李公公在花房当差,二来谌萧于这些杂物颇研究出了些门道,修剪的错落有致,花房的师父也愿意拿花过来。
今日隐隐有些雾气,薄光夕透凉了些。剪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案几上的簿子该交给姜司正便随手扯了件品月色直领麻衣搭上,她生性畏寒,稍凉一些便手脚沁冷。
到了尚宫局便被告知姜司正去了瑶华宫吕美人处,这些簿子怕是姜司正紧着要便要谌萧自己送过去。谌萧本觉瑶华宫距尚宫局甚远却想到堂姐谌宝林住在瑶华宫兰台轩。进宫几年自己都入不得瑶华宫,两人也未曾相见,正趁此机会去瞧瞧堂姐也是好的。
与吕美人见了礼,将簿子交给姜司正谌萧便出了正殿,她未曾来过瑶华宫,兜兜转转了好一圈才瞧见“兰台轩”的匾额。
门前已是积了一层昨夜下的白霜,走起来颇为滑脚。谌萧正奇怎的无人打扫便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粉色对襟马甲的小宫女匆匆忙忙的走出来,谌萧上前问了才知堂姐病了,也不等她通报一声便进去了。
谌宝林幼时见过这个小堂妹几次,见她来了颇为高兴撑着身子侧靠在床上,一旁的宫女加了个软垫便退下了。
谌萧记忆里这个堂姐肌肤凝如雪脂,明眸皓齿,两弯水汪汪的眼睛甚是漂亮,现下却面色蜡白,一双薄唇干枯失了血色,眸子隐隐的泛出红血丝,整个人憔悴至极。
“宝林病了怎么不请御医来瞧瞧,这么拖下去可怎么是好?”谌萧坐在床边拉了谌宝林的手在手心里,却觉她的手更冷自己几分。这方才初秋自己体质畏寒还罢,怎的堂姐的手更凉?便问:“既冷了怎么不升些炭火加几床棉被,这么冷下去对身子可不好”
谌宝林拍了拍谌萧的手,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太医院为四爷的伤忙得焦头烂额,我只是得了些风寒,这小病养养便好何必劳烦他们呢”
“纵然宝林体谅他们劳累也该生个炭炉才是,这万一伤寒未愈再发热了那可就麻烦了”
“劳妹妹挂心我记下了”两人问了些近况便谈到了来年的女官考试。谌宝林便跟谌萧说了些往日考试的细节,细细的嘱咐了她必要时的打点。
末了,不由得低叹一声:“我进宫已十年有余却仍只是个宝林,人微言轻,帮不得父亲和叔叔多少。不过”谌宝林忽然看着谌萧,眼里是满满的温柔和赞许“我听母亲说过你小小年纪便博文约礼,精通医术又曾随叔叔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定能博得个好彩头”
谌萧心道:那不过是幼时装乖巧罢了,面上仍是抿嘴一笑:“大伯母怕是折煞我了”又说了几句,谌宝林轻咳不止,谌萧便写了个方子让宫人去太医院拿药,谁知宫人唯唯诺诺颇为犹豫,倒是一个身着啡色团花领褙子管事宫女样子的宫人拿了谢恩。
谌萧便告辞退下。
才出瑶华宫便看到长孙姑姑在宫门候着见她出来匆匆两步上来,道:“姑娘怎费了这么些时候?”
谌萧略感惊讶,长孙姑姑平日少有出菩提宫,现下怎的这么匆忙的过来,难不成是卿言出事了?便急急问道:“卿言怎么了?”
姑姑反而一愣,反应过来便道:“卿言姑娘好着呢,只是皇后遣人传话让姑娘去永宁宫,四处寻姑娘不到费了这些时候怕是娘娘要生气了。”
谌萧一惊,想着昨日卿言说的四爷的事儿,她只是略略听听,谁想今日就成了真。长孙姑姑催促着过去。一路上总是有说不出的心慌,迈进永宁宫长街门槛时有些晃神,脚下一个不留神便差点摔着幸得长孙姑姑扶了一把。
“姑娘莫要晃神,皇后娘娘贤良慈爱,姑娘说明了原因,娘娘定不会怪罪你的”
谌萧仍是心惊,手心也凉出一层水来。到了永宁宫便有个姑姑模样的人上前道皇后娘娘现下在寿成殿为四爷祈福便带着两人到侧殿等候。
长孙姑姑仔细提点了谌萧见皇后的礼仪,嘱咐万不可失了礼数。这一来倒弄得谌萧更为紧张,时隔不久便听到有太监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谌萧一个紧张险些碰到了茶盏,长孙姑姑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定神,自己先福身道:“奴婢长孙雅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谌萧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平身吧”谌萧俯身低着头只见一双蜀锦明黄勾丝并蒂莲花的绣鞋从自己身旁走过。待长孙姑姑起身后谌萧才起来。
谌萧礼数不周,幸得皇后也不计较便让两人落了座,仔细打量了谌萧两眼,便浅浅一笑,华色顿生,唇线绽蔓笑意:“这便是谌卿士?”
谌萧谨言:“臣女正是谌萧”
“本宫也不和你们虚伪寒暄了,听闻谌氏精通医术,现下四王爷命悬一线,御医却皆束手无策,谌卿士可有救命良方?”
谌萧听闻“救命良方”一词,陡觉压力,斟词琢句好一会儿才道:“未见病情,臣女不敢妄下结论”
谌萧思虑着的功夫皇后也不着急,只低着头缓缓的抚摸右手小指的豆蔻鎏金护甲听她一说便微颔首:“如此,谌卿士和本宫走一趟便是。”
卿言道,安祈,荣国温仪长公主安梓楚长子,原姓上官,后得太后赐国姓安,给养昭仪顾氏,序齿嫡子之位,居其四,是为襄王兼云麾将军戎马显赫、战功卓卓。彼时谌萧无意挖到了一株药材,似是在哪里见过却不曾记得,正在翻阅《寻医古方》找寻其药性,许是卿言言辞过于崇敬,她也就耐下耳朵听了两句,便是不理了,卿言非要她说个什么出来,她便随口道:“外戚序齿嫡子自古未有,祸福是非未为人知。”
现在想来也真是胆大,若是那话被有心人听去便是大罪过了。
皇后坐着凤撵一路到了建章宫长街,却是不急着进去,坐在凤撵上垂着眸子,不辨喜怒。纵然好奇的很谌萧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在一旁侧首不言,一霎长街倒是静的有些令人发虚。 “谌卿士尽力便可,好与不好自是凭天意看老四的造化,你只管尽医者本分。”
不知是不是谌萧多心,总觉得皇后“医者本分”那四个字别有深意,不觉抬头看了一下,却见皇后倚着凤撵左手无意识的摩挲右手皓腕的象玉镯子,黛眉轻挑,瞥过来眸子里是谌萧看不清的深意。不愿深想谌萧便福身言是。
进了函德殿,外殿坐了不下数十位太医,焦头烂额的挤在一起讨论着,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谌情依稀辨出来了炙甘草的味道,却一时还闻不出别的味道。太医见到皇后便跪了一地,皇后也不问是否有顶事的方子,只是介绍了谌萧,太医们纷纷称谌氏后继有人。
谌萧不大会应付这种场面,只谦虚了几句,双方也就没人说话了,场面便颇为尴尬。幸的皇后开口让她进去瞧瞧,这才解了窘迫。
谌萧进了回廊,推开朱门却见还有一层帘子,几个宫女在回廊上熬醋,味道颇为刺鼻。谌萧忽然想到:莫不是四王爷患了什么染病?可若是这样皇后又怎会亲自进来,况且也未听说建章宫禁止宫人出入,怕是自己想多了。
进了内殿,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窗上裹了黔锦,几盏宫灯架上放着夜明珠幽幽的散着青色白光,榻上放下了帘帐,依稀的可以看见躺了一个人,想来是所谓的四王爷了,走近床边了却愈发觉得冷,谌萧有些发憷,怎么看都觉得这与戏文里讲的地府有些相似。
未待她多想,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谌萧不自主的退了一步,却听见里面的人斥道:“谁!”
许是伤病未愈,四王爷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些吓人。
“菩提宫谌萧奉皇后娘娘旨意给四王爷请脉”
“谌萧?”
“是….”
床上的人良久才缓缓道:“进来吧”
谌萧有些瑟缩,他刚才并不算友善倒像是防备的紧,若是一个不慎掐死自己怎么办?里面的人怕是有些不耐烦偏了一下头问道:“不进来?”
“啊?哦,这就进来。”谌萧掀开帘帐,一阵冷气扑面而来,倒让她打了个寒颤,隔了层帘帐更是昏暗,犹如夜里走行,便取来了颗夜明珠这才看清床上人的样子。
原她以为常年征战沙场的人必定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人却剑眉横斜,鼻梁高挺,脸庞算不上白皙却似刀刻的一般棱角分明,唇线薄削,怕是病中的缘故口唇青紫。一身白色的小衣,瞳眸微阖,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怕打扰到谁似的静静呼吸,倒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
谌萧伸出手去搭脉,指尖所触之处却是异样的冰凉,这才发现他睡的榻子撤去了棉被整整齐齐的并着双层冰块,怪不得这里发冷。但为延缓毒性蔓延就拿这么毒的法子,这些太医莫不是都该告老还乡了?要是他一个挺不过,不就搭上了这条命?谌萧有些迟疑的解开了他的小衣,不由得抽了一口气,他的胸口便横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中间偏左插着一支被人剪去箭羽和箭枝的弓弩箭头,伤口周围微微泛黑,想来是毒性没有扩散太大。
安祈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吓着你了?”没等到回话却陡然觉得腰间一痛,睁开眼见谌萧用小指指盖沾着有些发黑的血舔了一下。
谌萧抿了抿嘴里的血眉头皱的更紧了还没来得及细想下巴忽然被人捏住掰开,她惊慌的看向安祈,却见他凑上来一下吻住自己的嘴。
谌萧“咕咚”一声傻掉了。这是怎么个情况???
“你嫌命长?”安祈确定自己把她嘴里沾着的毒血都吸干净了,方才淡淡的开口。
谌萧却是还似没回过神来一样,呆呆的看着安祈,刚才发生了什么!!!!谁会嫌命长啊!!命长?谌萧忽然想起什么也顾不得羞涩矜持的重新挤出他胸口几滴血,刚要放在嘴里就被安祈一下抓住了手腕
“你若是想死大可请皇后赐你毒酒,不必占我这点便宜。”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这是不是乌头(1)之药!”谌萧待他发愣的功夫迅速捻了一点进嘴里,仔细的尝了尝便吐出来。
“是乌头?”
谌萧迟疑的点点头,怎么会这样?只是普通的乌头之药,虽掺入了生附子,但偌大个太医院竟然对这种普通毒物束手无策?
安祈倒是不慌不忙,试着攥了攥手发现僵硬之后便不勉强,缓缓的揉捏着僵硬的手臂。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安祈才道:“我与你父亲素来有些交情,今日之事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
“你知这是乌头,那些为宫中请脉三十余年的太医会不知?”
谌萧默然,若是一个太医不知,便是医术不精。若是人人不知…..谌萧下意识的抿了一下唇,再看安祈倒是多了几分同情。听闻四王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落得个这下场也当真可怜。
安祈也不在意,示意让她过来扶自己起来,看着胸口的伤口问道:“你有法子把箭头拔出来?”
谌萧打量了一下伤口,箭枝已经被完全折断,只留下一个箭头嵌进肉里,要按寻常的法子定是取不出来,若是他挨得了痛倒也不是没办法,不过伤口在胸口这麻沸散是用不得了,脸上神色甚是犹豫。
“尽管说”
“古有关公刮骨疗伤便是中的这乌头之药,王爷这伤口虽略有发黑却无溃烂之像,中毒自是没有深入骨髓却已入侵肌理,若要彻除便要…..”
安祈接口:“剜肉?”
谌萧听他说的直白便点头,又道:“伤口太靠近心脏是以不能用麻沸散,若要挖,王爷便要忍非常人能忍之痛。”
安祈想笑却有些力不从心,眸子直直的盯着谌萧,讶然道:“你愿帮我?”
为何不愿意?谌萧刚要出声却生生的把这话含在了嘴里。
安祈看出了她的犹豫,微微颔首:“你本也不该趟这趟浑水”他本该气血中足的声音此刻却虚渺无力,方才谌萧搭脉也觉他血气凝滞,脉迟而无力,为虚寒迟脉。
谌萧确无意趟这浑水,治愈与否她都难以心安,只是安祈躺在榻上的样子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宫中人情最是薄凉,哪怕亲如兄弟也为着名分地位争闹不休,况他只是个外戚,序齿嫡子如何,战功卓卓又如何?总不尽的人如意不是。谌萧倒不是为他只身犯险,不过是觉他处境与谌家同病相怜罢了。
谌萧放下了帘帐,有些发冷素手相握淡淡道:“王爷若受得了疼,谌萧自当尽力,皇后娘娘吩咐臣女尽医者本分,臣女也不好抗旨不是?”
(1)乌头:乌头为散寒止痛要药,既可祛经络之寒,又可散脏腑之寒。然其有大毒,用之宜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