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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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莫要再出来，外面可是很危险的。”翩翩少年从中箭而死的老虎尸体旁抱起一只雪白的狐狸，轻轻对它说。小狐狸把嘴巴凑到少年的脸庞蹭了蹭，少年温柔笑笑，放下小狐狸，提起老虎尸体往林子外走。小狐狸见了，连忙跑去咬住少年的裤子，想要把他往林子里拉。少年停下来拍小狐狸的脑袋，示意它放开自己，可是小狐狸卯足了劲想要把少年拉近林子，少年没法，只好顺着小狐狸拉的方向往森林深处走。
越往深走，树木越发茂密，而土层之下，却隐隐有石板铺设好的路，显然是曾为城郭，却不知因何而覆灭，百年之后被周围茂密丛生的树木掩去了遗迹。小狐狸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少年是否跟上，少年看着小狐狸的举动，心下发惊，莫不是狐狸精？心中想着，少年下意识防备起来，周身气息都绷紧了，通灵的小狐狸觉察到气息变化，回头朝少年低低地叫了一声，虽然少年无法听懂狐狸的言语，却莫名放松下来，继续往前走。
很快一人一狐就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周围一片翠绿笼罩的森林中心，竟是一片沙漠！然而在这片沙漠之中，却又有一条小河环绕着一座古城！小狐狸停在沙漠边缘，并不往前走，少年也不敢贸然进入沙漠，小狐狸在周围嗅了嗅，找准了一个点开始刨坑，少年在狐狸身后静静地看着，并不上前帮忙。不多时，小狐狸刨出一个小坑，从里面衔出一物，跑到少年面前，放在他脚边。看着眼前的小金杯，少年恍然：原来是报恩。少年拿起地上的金杯，细细端详，金杯打磨过，入手十分熨帖，杯沿有一圈精致雕纹，杯座被镂空，镶嵌上了几颗红宝石，看上去贵气又不滥俗。少年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古城，又看看手中的金杯，踏出了一步，正准备迈第二步，却发现小狐狸正咬住他的裤腿——比上一次更加用力——少年一惊，停住蹲下来问小狐狸：“为什么拦住我，那里很危险吗？”小狐狸松开嘴巴，蹭蹭少年的膝盖，往森林里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少年连忙站起身紧紧跟着小狐狸。
他停在一块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字，但由于阴暗与风沙字有些许的模糊，少年用手摩挲，在心里默读碑文。
“姑墨，去汉八千余里。国有宝，名曰‘枯骨’。传其愈百疾化百毒，肉白骨，唯无以致活死人。
武帝年间，龟兹军破姑墨都城而入，擒王室，质宝之所踪，不答。乃杀，点尸，缺储君，遍寻不获。
龟兹欲获‘枯骨’，掘地三尺，无果，乃屠城。
龟兹王因患失魂，寻甍。”
少年磕磕绊绊地读完，发觉这竟是一篇国志，他直起身来，发现天色在他专心阅读的这段时间里早已变得昏暗，而旁边不知何时竟升起了一堆火，而且还有一个小童子正在烤着一只鸡。少年惊慌但不至于失措地朝着小童子吼道：“你是谁！”正在专心烤鸡的小童子听到吼声，连忙对少年说：“哥哥莫怕，我是那只小狐狸，实在太饿，才化成人形捉只鸡来烤着填肚。”说着就变回了小狐狸的原身。少年心想，果然是只狐狸精，幸好救过他，他也不会害人。少年走到火旁坐下，拿起火上的烤鸡，撕下鸡腿丢给狐狸，问道：“今天你不让我进那座古城，是为什么？难道里面有鬼怪作祟？”小狐狸看着面前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少年手中的的鸡，委屈地趴下来一边扒鸡腿一边说：“危险的不是古城，是古城下的地宫。楼月姐姐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能够救储君的人，心情肯定不好，你进去她肯定不会放过你，要拿你试一试的……”话还没说完，小狐狸就专注地啃起鸡腿，少年等了半天，却没见下文，放下烤鸡，拿那只干净的手点点狐狸的额头，“继续说啊，楼月姐姐是什么人？也是精怪吗？”小狐狸望着眼前被啃得精光的鸡腿，咂咂嘴巴，说：“才不是，楼月姐姐以前是巫女，她在地宫等着能够救活储君的人呢！”说完趁少年一个不注意，扑住了少年放下的烤鸡，开始啃。少年看着贪吃的小狐狸，失笑道：“那我倒要去见见你的楼月姐姐，而且，你怎知我不是她要等的人呢？”小狐狸咬着烤鸡甩着头，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下动作，望着少年说：“我没有说你不是，相反你正好就是她等的人。”少年听了，大笑道：“那你怎不抓我回去……”话没说完，他的笑容僵住了，“你今天就是为了引我来，对不对？”小狐狸没有回答，头垂着蹲坐在火旁，火光照着它的雪白皮毛，显出美丽的橙白色。“那我当时要往古城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拦住我？”小狐狸终于抬起了头，说：“因为你也救过我，今天我想出林子引你过来，可是却被老虎缠上了，我本事不高，打不过它，可是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救了我。”小狐狸趴下来，两只前爪搭在鼻子上，捂住自己的眼睛，说：“我引你过来也是为了报恩，楼月姐姐以前也救过我。可是现在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害你。你快走吧，我把眼睛捂着，看不到你是往哪里走的，你快走吧！楼月姐姐不会知道外界发生的事！”
小狐狸等了很久，正准备睁开眼睛看看少年是不是已经跑远了，却被人抱起来，“我不用跑，我今天进林子，也是为了你的楼月姐姐。”小狐狸叫道：“你是傻子吗！你既然知道楼月姐姐，你就应该知道你要是进去一定会死的！”少年全然不似刚刚抢了小狐狸辛辛苦苦烤的鸡的无赖样子，温柔地蹭蹭小狐狸背部的皮毛：“不会的，我是她要等的人。”
小狐狸被蹭得舒服，窝在少年怀里，说：“楼月姐姐会拿你的血来开启她的咒阵，你失血会死的……”少年抱着小狐狸，拿起火堆里一只烧得正旺的火棍，往前走，他对小狐狸说：“不会的，你放心。”小狐狸用爪子扒了扒他的前襟，枕着说：“你难道知道楼月姐姐的故事？你也料到了之前我是故意引你过来的？”少年笑笑，说：“家父在我临行前对我说过楼月，而你，是我小时候师父为我卜的一卦。”小狐狸抬起头，鼻子蹭着少年的下巴惊道：“你之前的样子都是装的吗？！”少年笑了笑，不置可否。
【下】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一舀为生，二舀为死，三舀红尘不相识，四舀碧落掩古尸。
九百年来，楼月飘荡着抚过这黑暗的地宫里每一寸石壁，却依然能在黑暗中回望自己以前的样子。
作为巫女，楼月在上任之际碰到了这九百年劫难的因——他笑容干净温和，对楼月说：“今后，我们就要同生共死了吧。”她在心里反复咀嚼“同生共死”这四个字，并不回应他——她是知道的，姑墨国的储君，他的星辰将要坠落。而自己作为辅星，也将一同坠落。
同生共死吗，他们只能同死，再无生的可能。
龟兹的军队逼近王城的时候，他说：“你虽然是我的辅星，可是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国民与我同死呢。快些走吧，他们的目的达到，就不会再威胁你们了。”他努力把她往密道的方向推，他满手是血——也许满身也是——在她的祈咒白衣上留下手印，滑稽可笑。“呵，我虽是你的辅星，却本来也没有与你同死的想法；我虽是姑墨的巫女，但我占星算卦，也只为逆天而行。”她拉住他的手往密道走，“放心，姑墨会灭，没有人能阻止龟兹前进的步伐——那也与我无关——但是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姑墨的枯骨，更不会被龟兹得到。”
他们在密道里躲了很久，储君伤势变得越发严重的时候，楼月带着他走出密道，却又进入了另外一条密道。道路弯弯曲曲行过几重，楼月将他扶到一张冰冷的石床上，对他说：“你先睡，等你醒过来的时候，这个天下就会是新的了。”储君安静地闭上眼，而楼月以自己的肉身为祭，将偌大的地宫变成安养之所，也变成她失去肉身后，灵体的牢笼。楼月不愿同死，却以这样不死不活的状态，让他们在这地宫中等待了九百多年。
少年抱着狐狸进入地宫时，她的灵体突然收到一股强烈的震动，那是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等待了九百多年从未有过的希望与欣喜。她要以这少年的血为媒，唤醒她的储君，让他看到这个新的天下，让他与自己同生。
楼月见到少年的时候，小狐狸窝在他的怀里，睡得很安稳。“他很喜欢你。”楼月看着小狐狸说道。少年笑笑，不说话。“你既然知道我的目的，为什么还要来？”少年说：“家父患上重病，求姑墨国宝枯骨一用。”楼月笑了笑：“一物换一物，也公平的很，”少年听到这话，放松的一笑，准备放下小狐狸，与楼月前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可是，我既然逆天而行，又怎么会接受一物换一物这种公平的交易原则呢，你太天真了。”楼月用咒术，放下少年怀里的小狐狸，牵引着少年与她同去储君的所在。她会放干少年的血，唤醒她的主星。
可是楼月没有成功。
少年知道一切，他知道这座地宫是囚笼，也知道自己是钥匙，可是楼月却不知道，少年也是利器，将要惩罚楼月这九百年的无知与逆天而行的罪孽。少年打碎了楼月的魂魄，也将储君的魂魄从身体中牵引出，送往轮回。
这时间从未流逝的九百年后，他们终将同死，却再也无法同生。
少年看着化为齑粉的身体，与空气中残留楼月的执念，轻斥：“愚蠢！”
“原来你是天上的人吗？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楼月姐姐的储君，也不是为了什么枯骨，只是为了……杀掉楼月姐姐吗？”小狐狸颤抖的，轻轻的声音从少年背后响起。少年回身，望着前几刻还偎在他怀里的小狐狸，不置一词。小狐狸看着救命恩人杀掉自己的救命恩人，眼睛周围的狐狸毛全部被眼泪浸湿，小狐狸自知打不过他，也不愿与他打斗，只是化成人形，向少年跪下，“青丘小狐此后，再不欠上神任何。”少年望着他，“哼”了一声，甩甩衣袖，就不见了，小狐狸跪在那里很久，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灰烬收捡起来，揣在怀里，带出了地宫。
长久游荡在外的青丘小狐回家了，双手空空，胸膛也空空。
很多年很多年都过去了，当然，在天上的上神，与地上修炼的生灵眼里，都只不过是白驹过隙。天上的上神容颜不变，青丘的小狐狸也长成了少年。
小狐狸看着这个天下，又变成了一番新的模样，他无法自制的想起游荡在外时碰到的楼月姐姐，“生灵万事，不过是劫难一场。”他依旧双手空空，胸膛也空空，应该在里面跳动着的，怎么也找不回来了。他无奈的笑笑，却又想起了曾经碰到过的少年，唔，应该是上神。“劫难罢了。”他嗤笑自己。
青丘的歌女们正轻轻诵道：“……洵有情兮，而无望兮……”他经过，听入了耳朵里。
青丘的舞姬们正柔柔旋转，“……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他经过，看入了眼睛里。
万世万年，他都无法破除迷障，解开他的劫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