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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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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冬至,天寒地冻,老龙坡小盘村的一个夜晚分外冷清,寒风呼呼吹动着悬挂在屋檐下的去年未摘下的手工灯笼,破皮的灯笼摇曳着,积灰变色的流苏左一下右一下的荡着。缠绕屋檐的小细绳终于断成两截,破灯笼一路滚着、滚着远去了…
听见声响的人家推开屋门,一个阿婆探出自己那佝偻的身子望了望,回身道:“老京啊,咱家灯笼跑了。”
屋里传来几声闷笑:“哎哎,跑去会谁家的姑婆去了吧!”
阿婆嗔笑几声,正打算把门关上,不经心的一瞥发现自家狗舍那卧着一团颤抖的黑影,前不久他家的大黄狗才被人打去,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缺德家伙桌上放着呢。那团黑影着实把阿婆吓了一跳。
阿婆忙回屋一把拉上自家老伴。
京老爷子一听,从旮旯角里拿上个四齿耙子,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狗舍边那团影子很小,跟个平躺的猪崽子一般,京老爷子用耙子顶了顶那玩意,黑色的布缓缓滑落,露出一个嘴唇泛青的婴儿,京老爷子一看,大吃了一惊,丢下耙子脱下衣服把孩子一包,嘴巴里嘟囔着“造孽,造孽啊”赶忙回到屋里。
京阿婆见自家老伴抱了个小东西回来,接过一看。
婴儿全身冰冰凉凉的,好在还有微弱的呼吸,京阿婆把婴儿往床上一放,用温湿的毛巾一寸一寸抹着,京老爷子不停往渐凉的温水中兑开水,还拿搪瓷杯装了一口的量让京阿婆喂。
做完这些,他又拿来几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水壶子,一一小心放在被子里。
京阿婆摸着婴儿的枕骨还有点软软的,想来是没满周岁。
“娃子咋样了?”京老爷子坐在一边,看着自家老伴忙碌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要不给带去强子家,让强子给带城里看看?”
“哪能啊,这大晚上的,去的了强子家还能去的了城里,我这就去找老小,他不是刚养了些猪崽子么,指不定会些什么。”京老爷子说完,捞上自己厚重的棉大衣,赶着时间就出门了。
京阿婆对着那远去的身影叫到:“老爷子慢点,注意着路。”
京老爷子挥挥手,急冲冲地消失在夜色里。
京阿婆回过头来瞅着那小小一团,青紫的的小嘴巴已经好看不少,面色也红润起来,小手软塌塌地放在身边,圆嘟嘟的脸蛋上还带着一抹冻的皴裂的红痕。京阿婆掀开婴儿手臂上的被子,看见一个鲜红如火的小蝌蚪。
京阿婆想起以前长辈说过的话,不禁喃喃道:“有胎记的娃子,上辈子都是妖怪呢。”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阿婆用沙哑的声音喃着一首不知名的童谣。
这个从头到尾都未曾有过反应的孩子安静地躺着,老人粗糙而温柔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孩子睡得倒是无比的沉,微勾的嘴角咋吧咋吧,缓缓呼出还带着奶香的气息。
远方传来一声又一声犬吠,遥远的,仿佛在梦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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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家有个女孩叫二喜。
是个捡来的孩子,关于她的故事,村里每个孩子都能像唱歌的一样唱出来,什么当天寒风呼呼的突然劈下一道闪电,人就出现在了老京家门口啊,什么京家那养猪的老小,用他那堪比神医的双手救回了一个即将夭折的生命啊,什么虽然老小养猪不行但妙手回春,百病包治啊。
当然,大家也就图个乐呵,没见过人生孩子还没见过畜生产子么,谁家孩子会被一道雷劈下来啊,一个连猪都治不好的男人怎么可能治人呢,这不是开玩笑么。
京二喜今年八岁,头发燥乱,面黄肌瘦,两只手臂骨节分明,浑身上下找不出多余的二两肉,一张脸上就看见一双大眼睛,浓黑浓黑的,看久了不免生出一分厌恶,纵然那眼睛润的像浸没在水中一样,长在一张蜡黄的脸上也讨喜不到哪去。
“矮婆子,妈叫你呢。”
京二喜此时正在小河边洗衣服,那朝她走来的女孩名叫京梅,是京老爷子大儿子的女儿,长着一张粉嫩的脸蛋,皮肤也是村里少有的奶白色泽,麻花辫分成两股,左右甩着,好生可爱。
京梅接过京二喜手中的木盆,一下子从小河下游跑去了上游,跻身在村里其他女孩身边,扬起明媚单纯的笑容,毫无违和地一边和其他女孩交谈一边洗衣服,手上的木棒子还没拍上两下,边上一个女孩一把接过,嘴里说着我帮你,一面露出讨好的笑。
京梅的爹是村里的村官,是个上过学的男人,手里握着不小的权利,谁家要申请低保,谁家想要亩田地,都得她爹同意,宛如小盘村的土皇帝,土皇帝的女儿自然是土公主了。京梅底下没弟弟妹妹,为了响应政策他爸妈生了她便没再要孩子,今年十岁的京梅是村里同龄人中最享福的,天天吃好喝好,有点事都有一堆小屁虫帮着做。
京二喜甩干手上的水,她手指发红,手掌上还有些许裂痕,她知道,回去后京梅铁定会说她去的时候衣服还有多少多少,二喜她就知道偷懒,这么多衣服洗下来她多累多累什么的。
京二喜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笑的如同一个憨子,顺着小路回村子。
“哟,二喜啊~”
“这不是二喜么~”
“二喜你上哪去呢?京家婆娘到处唤你呢。”
京二喜的笑有一瞬间的凝固,京梅一定早知道她妈找自己的事,一定是上哪偷闲后,见时间差不多了才来告诉她,若是她回去后说京梅才和她说,指不定怎么毒打一番,京梅回来也一定说她早就告知自己,顺带说她早早扔下一盆子衣服不知哪逍遥去了。
知晓了自己的下场,京二喜不免绷紧一身皮肉。
那些和她说话的村人绝不是出自于善意,大概是想看出好戏才和她透些底的,人心向恶,见别人遭罪总是会产生几丝快感。
“死矮婆,你舍得回来了,老娘找你这么久!你个死丫头上哪去耍了!”
还未入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京二喜却微微庆幸了下,要是平常,早就有什么打在自己脸上了,鞋帮子什么的不算小,铜铁碗什么的不算大,二喜微微抬头,一副害怕的表情。
京大嫂见这死丫头怕了,心里也就好受了点,很快就撇过脸去,京二喜长得不算好看,严格说,其实还是有些丑的,毕竟头发蓬乱,面色又饥黄。
要是自家女儿露出这幅模样,京大嫂铁定会心疼几分,换在京二喜脸上,就无端生出几分厌恶,怎么看怎么丑,干脆就不看了。
“外面的哪来回哪去啊,别叫我拿扫帚赶!”
瞬间,隐藏在屋外的村人散了个干净。
“快来见你二叔。”
京大嫂说着,领着京二喜走到一个壮硕男人面前,男人皮肤黄中带黑,看着像是个常年田间干活的,男人身边坐着个体格健壮的女人,一双手臂孔武有力,看起来比一般男人还要健硕。
女人盯着京二喜,不难看出眼神中的不满。
“崇德啊,为了遵循老爷子的遗训,我们只好把二喜这丫头送你那了,虽然我们也很舍不得,不过老爷子说了,兄弟三人每人养五年,你看啊,这五年时限到了,我也不好意思大过年送你那去。这不年前叫你们过来接一下人。”
京二嫂面目没京大嫂那么富态,生的也不是特难看,薄唇一勾,嘲讽道:“说的倒是好听,要不年后送过去也行啊,这没过年就叫我们来领人,那五年不就是未满么,这不也没遵守遗训,老爷子泉下有知,大过年就得来找你谈谈才是。”
京大嫂面色一僵,还未驳回自己面子,就听京二叔哼了一声,只见京二嫂嘴巴一瞥,不再言语。
京大叔一脸无奈:“都快过年了这嘴里都说啥呢,说些吉利话不好吗?芳芳你是上过学的文化人,可别和你嫂子一般见识。”
京二嫂却只是‘哼’了声,看着京二喜的表情确是实打实的不善:“二喜是吧,还不快去收拾东西,磨磨唧唧的,难怪大嫂不肯收你,一看就知道生了一副懒骨头。”
京二喜闻言立马进了内屋,把自己仅有的东西打包,她的东西本来就少,京梅穿过的四套不要的衣服,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还有就是京大嫂出嫁时的小皮箱,那皮箱烂的已经不能看了,若不是这样估计也不会给京二喜用。
京二叔看见小个子提来皮箱,伸手一接,登时皮箱的把手就断了,京二喜一脸惶恐,转身去后厨找来一根麻绳,把皮箱绕了两圈。
整个过程中她都没听见这个她未来的饲主——京崇德说一句话。
“真是个不讲究的。”京二嫂小声喃喃,谁都没让听着。
京二喜走的毫无留恋,京大叔对她是照顾的,只不过男人处事都在外面,哪能时时刻刻都照顾着她,大叔对她态度越好,京大嫂和京梅就越不是滋味,背地里扭打掐罚不是一次就完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我保护。
小孩的想法很简单,京大叔对她好,就会挨打,那么就不接受京大叔的好,虽然依旧会被虐待,但等级明显下去很多,也就不是那么难熬了。
拖拉机哼哧哼哧地离开了小盘村,京二喜看着那渐远的村口,看着那埋葬了爷爷奶奶的小坟山,双眼红了一瞬,她低下头,过了会又抬起来,面色平淡什么表情也没有。
约莫过了三个小时,他们才进入另一个村子,这一路上,小小的拖拉机上已经挤上十来个人,大包小包的东西压缩着每一寸空间,众人笑闹着,京二嫂也和那些上来的人交谈,这么一来,大家居然都没发现有京二喜这个孩子在,京二喜被大人们挤的挂在车边上,一双手死扒在可以落手的地方,用力过猛没了知觉了也不敢说些什么。
“你们先回去,我去还车。”放下了一批人,京二叔说着就驾驶着拖拉机走了。
终于脱离了难闻的煤油味的京二喜搓揉着自个那僵硬的手臂,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裂开了一条口子,为了不让人看见,她不动声色地把血抹在自己黑色的外套上,直到血不再流才敢把撰紧的拳头松开。
京二嫂提着破皮箱大步向前,丝毫没有顾虑后面那脚小步小的孩子,京二喜只能连走带跑地追着那唯一的依靠。
京二喜追着京二嫂走入一间朴素整齐的平房,微微喘息着却不敢说累,她咬紧牙关,小心打量着这片新天地。
贴着老旧喜字的房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白净的衣裳,干净的脸蛋,生着一双京二嫂那样的凤目,看起来虽不算俊俏,却还是有几分英气。
京二喜不是没见过男孩,像这样长得好看还不带一点嫌恶看着她的男孩还真没有,小盘村的男孩们都说她又脏又丑,女孩们又添油加醋,京梅背地里还处处给人说她好吃懒做,三人成虎,真的假的在流言面前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反正大家想要嚼的只是那几份趣味罢了。
“妈,这个是…”男孩看见京二喜一愣。
村里还没见过这么邋遢的女孩呢。
“你爸给你领回来做童养媳的。”
京二喜和男孩双双一愣。
只见男孩看着京二喜的表情一变,那凤目中升起一抹复杂,最明显的是那熟悉的厌恶,男孩上下打量了京二喜一会,如同他爸表现不满一样,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跑过京二喜身边时,京二喜听见那男孩唤她“臭乞丐。”
京二喜抿了抿嘴,不说话。
“看来我们家华子不喜欢你。”京二嫂说着,带着京二喜到了一间小旧屋。
“先住着,我去烧饭,自己收拾收拾。”
京二喜点点头,看着京二嫂关上门,静静地站了良久,才寻着一角落坐下。
等到周围没有一丝声息,那挤压着眼皮的酸涩才开始爆发,泪珠儿吧嗒吧嗒落了下来,京二喜咬着自己的手指,死死咬着,也不敢大声,呜呜着,如同一只小狗崽子,她哽咽着,浑身抖动着,最后被杂物间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