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非然》路小小

3、第三章

　　初秋，整个城市的天空都是阴沉沉，不时光临一场绵绵细雨，难得见一回太阳。不过对于身处校门内的莘莘学子而言，这一切并不能影响他们的心情。刚开学，天南地北的同学又聚集在一起，高声阔论的描述着暑假的见闻，手舞足蹈，那些灿烂的笑容只会出现在拥有青春岁月的年青人身上。他们身上有着春天的朝气、知识、文化、教养，青春热血，那种光茫是连太阳也会为之失色。
　　这里就是闻名全国的Ｓ大，它地处本市最繁华的市区，是一座高水平研究型的综合大学，学科覆盖了文、理、工、医、经、管、法、史、哲、农、教等11个门类，有２０个国家重点学科。可以说,能考上这所大学的学生,绝对称得上真正的天之骄子，未来的精英。而李文浩无疑是幸运的，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并且也是他们镇上唯一一个考取重点院校的大学生。

　　周围都是一片笑声，而李文浩就只是这样倚在窗边默默的看着，带着几分羡慕的目光。他没法加入他们，因为他的暑假简单而枯燥，全都是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没有什么可与他们交流。而对于那一群来自城市的大学生，他相信他们之间也有着足够深的思想代沟，比如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时候应该插秧，什么时候应该割麦，就像自己也不会理解他们为何可以毫不在意的花几百元钱，就为了去听一场演唱会。不过他也体会到一种成就感，至少他已经挣得了自己这学期一半的生活费，而另一半，不出意外，上期末的奖学金应是十拿九稳。

　　李文浩对这学期十分期待。上期末他的导师吴应在言语中不只一次的暗示这学期改选班委，他是最被看好的人选。对于从读书起就一直当班干部的李文浩来说，新学校给他的第一个打击就是远离了所谓的“政治中心”，李文浩虽然出生农村，但似乎天生就是领导的料，从村里的孩子王，到小学、初中，高中，一路走来都是红旗飘飘，受到老师的爱护和同学的羡慕，没有人教他应该怎样与人打交道，但是他就是能凭着自己的观察力和悟性，在既能不得罪同学，又能得到老师赞赏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这一点，也是肖敏最为佩服他的地方。
　　李文浩永远不会忘记他竞选班干部的那天。当时他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衬衣，挺直着背站在奖台上满怀信心的说出他多年不败的经典演讲词：
　　“同学们，大家好，非常荣幸能和大家相遇在这里，今天，我走上演讲台的惟一目的就是竞选班长。我在初高中一直担任班长，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热情……我相信凭着我的勇气和才干，这次竞选演讲给我带来的必定是下次的就职演说。”
　　当他潇洒的说完演讲词后，本以为会听到预期中热烈的掌声，却只有班里几个女生寥寥的掌声，大部分男生都一脸漠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冒了句：
　　“傻Ｂ，这里有几个不是一路官运！”
　　顿时，教室里迸发一阵笑声，李文浩觉得他２０年的羞辱都堆积在了这一天，脑袋一片空白，却有个东西在里面一直打转，让他晕旋，脸烫得吓人，有点反映不过来自己的必杀招怎么失灵了。至到后来，导师让自由投票，班上大半的学生都投给了一个人，甚至包括则和他交了几天朋友的同桌，而那人在几分种之前而明确表示一定会支持他。底下男生一阵“路哥强，路哥帅”的叫嚣声起伏时，他才慢慢意识到那原来被自己努力忽略的原因，黑板上那个大大的名字像是一种讽刺直直的剌到李文浩眼里：——路子野！

　　路子野，这个名字李文浩并不陌生，军训的时候被选为标兵的就是他，听说还是以全院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李文浩记得这么清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是唯一一个没买路子野账的人。每次军训完，路子野都会开几箱矿泉水给大伙，还不时带几伙人下馆子，久而久之，班上的那群人都管他“路哥，路哥”的叫。而李文浩这时都会找原因走开，因为他觉得自己和他关系还远没有那么铁，也许潜意识他对于那种行为也是很反感。
　　那时的李文浩渐渐认清了这个事实，原来路子野这么大方是有目的，为的就是得到班长这个职位，他比不过人家有钱，有才，说不定，还有势，所以这一局他还没开局就已经输了。后来李文浩也拒绝让他当宣传委员，因为他觉得除了班长，什么职位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侮辱。他那时也慢慢明白了在大城市里，甚至是一个学校，没钱，没权，都根本没有出头之日。他觉得周围的人都戴着一张虚伪的面具，人前与你称兄头道弟，人后说不定就会狠狠捅你一刀。

　　李文浩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在迷茫和愤懑中度过，他有太多理不通，解不开的问题。虽然有着十几年在村校里的班干部生涯，但那纯朴的民风并没有让他学会现实社会中的那套交际方法。他虽然有时在大家而前耍点小聪明，做却始终认为自己要有真的实力才是最重要。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原来想像的生活完全被现实给打乱，他不知道是应该坚持他一向的原则，还是应该向现实低头。

　　Ｓ大的寝室是４人一间，远近一排的高楼，都是学生宿舍，条件在同等大学里也能数一数二，被外校的学生戏称为万人公寓也算实至名归。李文浩的床在下铺，另外的３个人不在，都出去见朋友了，一年了，他并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想想倒不如就呆在寝室的好。他拿出放在抽屉里的照片，仔细的用手背拭了拭，默念着深藏在心里那个名字：
　　小敏，我的小敏……
　　一年多了，小敏除了写过几回信来，就再没音讯，自己给她的电话她也一直没打过，暑假本有时间，却也忙于打工，没有回去看她，想来他这个男朋友做得太不合格。看着照片上清纯的笑颜，不由得想起小敏送他到车站的情景。那时的她明明已经红了眼眶，却努力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他真想就这样拉着她一起走，不管是天涯海角，可是自己却还是没有勇气，他得想想为自己辛苦的父母，他们一家的未来都压在了自己身上，那份情太重，太重，他没有推开的勇气。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的握住小敏的手，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甚至那句“你一定要等我”他也只能含在嘴里说不出口。
　　那时小敏只是从头上取下那条他送她的蓝色丝带，让他们一头一尾的握着，双眼凝视着他，难得调皮用家乡话轻轻的对他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文浩，你放心的去，我，我等你！”
　　这也许是他听到的最动听的情话，车缓缓开走，当他在窗口努力的向后看时，只能看到一个逐渐模糊的身影，直到慢慢变成圆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