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容颜 ...
-
-我已在青铜门后等了他千年。千年的时光足够我翻遍他留下的所有日记,模仿他书写的每一个笔画,回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
忘了有谁曾经说过,回忆是一座桥,却是通向寂寞的牢。我站在这座桥上,想要伸手触碰对岸所站那个看不清面容的故人,脚下却踏着我为自己画的牢,像个疯子一样边哭边笑,最终被时光的洪流吞没。
-他留下的日记有十七本,从竹简到线装书册再到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每一个都厚厚的,写满了字,但每一篇日记都只有寥寥几行。他的字始终锋利如刀,不工整,却含着一种令人折服的煞气,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的日记永远简洁,字里行间都像是是能看出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文中出现最多的词不是“我的”,不是“今日”,甚至不是“下斗”,而是“吴邪”。
“吴邪要吃糖葫芦,给他买了整个稻草垛,他又骂我笨。”
“于西湖再遇吴邪。”
“吴邪瘦了,吃饭太少。”
“天宝十四年,吴邪病逝。”
“吴邪是谁?”
“找到吴邪的转世了。”
“吴邪亲了我一下。他还小。”
我时常坐在空旷的石室里翻看那些旧得掉页的本子,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然后合上本子闭上眼睛就能做个好梦,梦里有那年杭州西湖侧畔的油纸伞,还有那个会撑着伞等我的男人。他没我高,没我壮实,甚至在有的年份里还没我大,但他会带我下斗,为我赴死,守我一辈子。
-张起灵,这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敢呼唤的名字。所有人。
这里住了几十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每个人都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每个人的名字都叫吴邪。我们都曾是他生命中的主角,却又都是他最终的过客。他一世所想,所爱都是一个叫吴邪的人,却也只是一个叫吴邪的人。
每一个吴邪去世,他都会忘记那段往事。有时他能看着自己的日记想起来,找到那所谓的“吴邪转世”;有时忘了看日记,却总能阴差阳错地遇上另一个吴邪,于是又陷入了那可悲的轮回。
十年前我偷走了他的日记,只是不知道能否割断这段孽缘。
-我是他遇上的第一个吴邪,这便足矣。我总是这么对自己说。
可我想见他,想得发疯。每一次吴邪去世,他都会把他带进青铜门里,守他三月然后离去。这是我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我们几十个人躲在各个角落里,流着泪看他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那三个月,青铜门里的空气总是特别潮湿。
-爱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我们每个人都为它赌上了命,最后满盘皆输,还赔上了自己的灵魂。
张起灵,你是个混蛋。
-离上一个吴邪来到青铜门里还不到十五年,他却又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我从梦中惊醒,来不及防备就被他的黑金古刀抵住了喉咙。那冰冷的触感太过熟悉,多少年前,他曾握着未出鞘的古刀与我比武,每当我输了,就用它蹭着我的脖子划过去,表示我死了。
而现在,这把刀依然没有出鞘。
我抬手握住刀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视线中只剩下他清瘦的脸和带着恐惧的眸。
他居然怕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一如千年前的冷冽。
我久久地凝望着他,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是吴邪啊……”
随着这句话,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吴邪从旁边的石室里走出来,神情恍惚,伸着手想要触碰他。
“我是那个天天骂你笨的吴邪……”
“我是那个会给你煮粥喝的吴邪……”
“我是那个还没来得及表白就被车撞死的吴邪……”
他的眼睛越来越空,慢慢收回了古刀 茫然地转身向外走去。我们一个个跟在他的身后,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目送他消失在青铜门外。
-“我是那个……爱了你几千年的吴邪。”
-“小哥,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门外的吴邪背着背包,满身是伤,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容,那是一种全心信赖的神情。
张起灵缓缓抱住吴邪,眼神空寂,就像佛塔里燃烧了几千年终于熄灭的孤灯:“我看到了终极。”
-几个月后,一个身穿蓝色连帽衫的男子推开了青铜门,那里面站着躺着的尽是一具具腐尸,身上皮肉皆已溃烂,脸却依然完好,不同表情的掩映之下是同一张面容。他们双手前伸,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留住什么。其中一具浑身已变成白骨,而那张依然年轻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一如他们千年前的初遇,一如他们千年来的轮回。
-男子关上青铜门,阻绝了最后一抹光线。他对着茫然的虚空低声道:“吴邪,我来陪你。”
-门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有着与门内的尸骨相同的相貌。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握紧手中的黑金古刀:“张起灵,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