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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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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山脚的江往前走,但见云雾缭绕,似乎到了蜀中之地。愈往前走似乎愈没有路了。江边的木栈道渐斜地蜿蜒盘升,转过一道弯,竟看见山后错落排布着偌大的城镇。我犹豫着进了城,竟也未遇到任何阻拦,脚似乎不听使唤了,直直地带着我往前走。约摸走了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座府邸,看着很是气派,高檐腾起,朱色的石墙隐隐遮住院内的郁郁葱葱,在不染纤尘的石阶上驻着几个佩刀侍卫,瞧着无比庄重。而在左边廊柱下却蹲坐着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郎君,嘻嘻哈哈地凑在一块鼓弄一个竹飞车。个高的郎君力大,只轻轻一搓,那飞车便飞过院墙看不见了。
忽听一声娇然尖叫,只见从院门内奔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这时方才看清楚府邸上头的匾上写着“吴府”。回头见那娘子生得肌肤胜雪,挽着两个发髻,不过豆蔻年纪便已出落得水灵动人。面若三月桃花,眼如春水芙蕖,唇齿带笑,一袭水绿的长衫随着风飘舞着。
“清言哥哥,”他急着,“不叫上我。”那个稍矮的郎君忙站起身握着他的手分辩道:“原来妹妹已经回来了,前儿听老夫人说你去渝州省亲了。”那娘子转而又咭咭笑起来:“我得了样好东西,快来瞧瞧。”说着不由分说拉着矮个郎君跳进了府。那个高个的愣愣地瞧着他们消失,淡淡地坐在原地又自个玩起来。
我不觉已慢慢走上去,那郎君抬头吃惊地瞪着我。我这才仔细瞧他的模样:略长的脸,眼角生风,额发被高高梳成两个小髻,上面缀着成串血红珊瑚珠,眉心微蹙,警觉却又透出一股不羁的神色。我笑问:“郎君贵姓吴?”那郎君稍舒眉尖,朗声道:“姓史,这是我舅舅府上。”我略一愣,继而如着魔般追问:“郎君贵庚?”他略略瞧了我几眼,把竹飞车插在腰间,慢慢站了起来,也不过过我胸口一点,见他不觉握着那缨络上的玉坠子,憋了好一会子,反问道:“先生也懂阴阳五行?从前有个道姑子给我看过相,说我命格不好,只有永不离巴蜀之地,方可一世为安。我少母说,这不过是疯言疯语的玩意儿,不能信。”我脱口问道:你可是宝元元年七月所生?”言毕,我自个也被惊着了。只见他也惊异莫名,但还未作声,我便已又道:“戊寅,庚申,丁未,癸卯。郎君生于富贵之家,少时生活安逸,但难享祖业。郎君才气心性颇高,非池中之物,但是…”“但是什么?”他急道。我突然不忍再说,于是道:“无妨,郎君且小心罢了。”他拉过我的手,显是轻松多了,笑道:“先生到府上小住几日罢,爹爹极是和善,也颇爱读五经,想来定与先生投缘的。”我点点头,想来也人生地不熟的,竟跟着他往史府去了。
行不过半里便见得史家宅院,规制竟比先前所见的吴府还好,我稍整衣襟,跟着史姓郎君往内走。那门口张望的小哥见了史郎躬身笑道:“郎君回来了,老爷正问呢,小的可一字未说。”史郎点点头,扮个鬼脸:“讨赏呢?”那小哥猴一样一溜带着往后院跑,说:“今儿晚上可有洗手蟹呢,早起便看见了,苏娘子说都给郎君留着呢,可赏小的一个尝个鲜儿?”史郎噗一声笑着:“快去告诉爹爹,有客来了。”小哥答应了一声便没影儿了。
我跟着史郎穿过一道回廊,从荫绿的小径深处过去便到了后院。正堂内蜡烛点的通明,却不闻一声。我略感尴尬,想要抽身离开,史郎却比了个手势让我在院前候着,自个踏进堂内。我偷偷瞥了一眼,只见正位上坐着一位估摸着已过不惑之年的先生,胡须微长已有星星白点,虽身着便服,但气度不凡。只听史郎上前一步回道:“爹爹好。有位先生研习周易,也多通诗书,孩儿觉得与爹爹必是投缘,便要他来府上了。”听得史家老爷呵呵一笑,道:“那就给这位先生打扫一间干净的厢房让他住下,再另设一桌罢。我改日再去拜见。”史郎应了一声,蹦着出来,引着我往后院的厢房去了。
夜极静极冷,我慢慢用完饭,在房内踱步,透着纸糊的窗看着史府的灯渐次熄灭,没在这长夜里。
一大早似乎天才微亮,我便在嬉闹声中醒了。正欲起身更衣,几个丫鬟忙抢上来。我道:“这可是史郎在玩?”为首的丫头名唤墨儿者,显得极为伶俐,忙道:“想是三郎君约了吴娘子和钱郎君在后院塘中顽罢。”边说边撑起厢房东侧的窗棱,果见极大的一片池塘,虽已是入秋,塘内的藕花并未全凋,莲叶深处竟还有几朵含苞的花美艳动人。只见昨日所见到的那三个孩子同乘于木船上,那史郎兀自撑着船,而船尾的小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塘水扔小石子。我不禁莞尔,却听那钱郎拉过娘子的手笑道:“妹妹别恼,待我寻了给你。”说罢竟伸手去够那莲蓬。史郎笑了几声,缓缓停住,待他摘得了莲蓬方才往前撑。钱郎对那娘子笑了笑便开始剥那莲蓬,掰开莲子一颗一颗放在小娘子手中。那吴娘子拨着莲子格格笑起来,几缕发丝抚在脸畔,当真显得清丽。钱郎脱口而出:“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妹妹也是如水般娉婷呢。“那娘子红了脸嗔笑了几声背过身去,钱郎则挤眉弄眼地望着史郎。
我回了神,问墨儿:“这吴娘子的吴府是个什么来历?钱郎又是那家的郎君呢?”墨儿“嗤”地笑了,道:“怨不得先生不知,吴府老爷不过供着个闲职,但那钱郎是知州钱书大人的郎君,因与我们府是世交,倒是经常往来的。”我点头,又问:“三郎君的名儿倒是那个字呢?”墨儿道:“三郎名景,表字往之,我不识字,大约是这个音儿罢。”我笑道:“太史公作史记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史郎的名字应是如此罢。”用过早饭,又看了他们玩闹了一会子便闲坐在窗边随手读了几页书。
这样住了几日便也觉得索然无味,往之虽常来,但终究是少年心性,那里耐得住寂寞。史大人似乎有不少政务,也并未见过。一日午后,府内人大多睡中觉了,我打发了下人便只身踱出了府。因不知可以去那里逛,便信步走着。城内的路于我皆是陌生,不知觉竟走到了一湖边。午后人少,偶有几人神色惫懒地经过。走了半晌我也觉着身子困乏,便寻了一茶肆坐下,店小二捧上蒙顶甘露来,我见着不觉心一动。
秋日午后蜀中之地竟也不觉凉爽,我微微地扇着风望着湖边,不知怎地却觉着烦躁异常,一抬头竟瞧见钱郎与一位衣着华贵的娘子坐在店内墙边。钱郎自然不认得我,低头自个儿玩着一方短剑。那妇人想是他娘,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细品了一口茶,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拉过他,道:“箴儿,明儿个先生便来了,你且撂开那些舞刀弄枪的,想着考取功名要紧。如今圣上的意思也不甚看重习武之人,你莫要再想那些事了。”钱郎嘟哝想说什么,但最终低下眉,微微点了点头,但似乎极不情愿。我才发现这钱郎生得并不似寻常书香门第的郎君,削尖的脸,两弯剑眉,眼睛显得极为清亮,竟有一股英武之气,瞧着的确不似读书做学问的人。钱郎默默鼓捣了一会子剑,那娘子则看着他微微叹了几口气。我又转而偷瞧那娘子,竟发现他也是绝色。发髻高高盘起,一缕金钿步摇从发际坠下,修饰着略显圆润的脸,不施粉黛,却看起来真个如姣花般,但眉间却又果决之色,料想不会是一个好相处之人。
我不好意思再看,收回眼细细品我的茶。过了有一会子,那娘子便携了钱郎离去了。我也再坐了一会,便也慢慢地寻回史府。却见往之已在房中等我了,见我回来一跃从榻上跳下来:“先生,我正等着一块用晚饭呢,今儿清言家和舅舅家送了好些东西来,快走吧。”我甚奇,他补充道:“清言就是那日你见到的跟我一块的郎君。”我问道:“今儿个不是什么日子,为何送东西来呢?”他笑着道:“今儿大喜的日子不是,清言终于和玉儿把亲事给定下来了,他们两家本来是世交,迟早的事,这样约摸过个三五载便可成亲了。”我也笑起来:“果真如此。早先就见他俩极是亲密,瞧着登对,那真是大喜了。”一面说着话儿,一面到了往之的住处,只见桌上也摆了满了各色食盒,几个颇为俊俏的丫鬟忙着收拾巾子,水盅等事物,见我们进来都躬身问好。往之挥手示意我坐下,我便侧身坐于下首,往之笑着说:“先生不介意认识钱郎罢,咱们稍等一会罢。”我答:“当然。”一边说着话儿坐了半晌,才见钱郎进来。我大惊,虽说只隔了半日,只觉得他似乎神色黯然了许多,即使刚刚订了亲。他倒也不拘礼,挨了往之坐了。往之笑道:“有客在也不招呼一声。”那钱郎勉强打起精神向我道:“先生好?钱箴,贱字清言。”我道:“箴顿挫而清壮,极好的名字。”我亦说了我的名字,便算是认识了。
几个丫头上来打开食盒,见陈列着各色果子,广芥瓜儿,梅子姜,香枨元,还有爊木瓜,糖豌豆芽,蜜饧角儿,色泽极为鲜亮。揭开另一个盒子,只见有二色腰子,虾蕈,五嫂鱼,烤笋,炙鹌子脯,煨牡蛎等等。清言略拣了几色菜便说吃饱了,往之倒是吃了不少,饭后又要了几碗鹿梨浆吃了。饭毕,往之便把我和清言送出来。
又是夜晚,我想着白天的事竟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眼见着蜡烛晃眼,起身剪了剪烛花,那知更觉不困了,索性起身着衣,拉开门便往外走。门口上夜的小哥忙过来道:“更深露重的先生就在房内歇歇儿罢。”我笑笑,道:“不打紧,出去走走便回来,不用跟着。”说着便往厢房后的回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