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千舞啸

1、阁楼

　　“你可以给我一个怎样的故事？”
　　我身处于我的阁楼，阁楼顶窗洒下一束光，在地板上蕴出一团光晕，而周围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阁楼的作用是收纳不被重视的旧物，我的阁楼亦然。

　　现在我藏身在黑暗里，看着那束唯一的光下的那个双眼毫无焦距的男人，他身穿土气的花格子衬衫，下身是肥大的肮脏破洞的牛仔裤,一头鸟窝般的乱发，光束打在他惨白的，略带无助的脸上。
　　“作家，”他开口时，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松动的面皮一刻不停地发抖，“我将向你讲述三个故事，每一个故事的价值都不同，每讲完一个故事，我将索取你身上的一件东西作为报酬。”
　　男人开口，带着一股令人难耐的臭味，像是血腥气，我见过不少故弄玄虚的故事贩卖者，无论哪一个都没有从我身上捞到半点好处。我笑道：“好，那就打个赌，你讲完三个故事之后，再向我索取你所需的三样报酬，但如果你不能拿到那三件东西，那——”我满意地看到他脸上的茫然，“就和你的故事一起留在这里。”

　　男人没有再开口，仍然只是毫无焦距地盯着前方，装作无比犀利，他面对一片黑暗装作犀利，沉默良久。
　　“我在等待，你的第一个故事。”

　　男人放弃了无力的抵抗，无奈地瞪着正前方，缓缓开口：
　　“第一个故事，关于演员琳达。”
　　“外国人？”
　　“不，本国人，但她只用英文名介绍自己，久而久之就没人知道她的真名了。另外，在我讲故事时，请不要说话，作家。”

　　“演员琳达成名很早，她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成名阶段，和陷入爱河阶段。演员琳达是作为舞剧演员一炮而红的，从事若干年表演之后，又以一部失败的歌舞片结束了她的表演生涯。
　　“那部最后的歌舞片发生了意外事故，让她失去双眼，两块玻璃片刺向她漆黑的眼珠，她眼球中的液体流进了大脑，由此，她的眼前总有一片彩色的幻象。不过，幸运的是，这次意外，完全没有破坏她的美貌，退出舞台，她还是一个性感女神，只是闭着眼而已。

　　“演员琳达的表演生涯完全结束，同一时期，她陷入了爱河。作家，我似乎忘记告诉你，演员琳达小时候，就有双耳听力障碍的病症，对于微弱的声音完全无法辨明，所以她的舞剧全都是靠微弱的听力和强大的天赋和记忆完成的，现在演员琳达爱上了一个人，她是靠什么识别那个人的呢？兴许是凭嗅觉或是触觉，这些东西已经无法考证了，总之，演员琳达凭借着一种奇异的感觉爱上了一个她无法凝视，无法倾听的男人，也有一种可能，是很多个男人。
　　“演员琳达邂逅那个或是那群男人，是在酒吧，那个酒吧里，旋转着五彩球灯，造成的效果和演员琳达眼前出现的五彩幻觉相差无几，她总是坐在那个男人旁边，自顾自地说很多话，类似于当天天气，她今天的心情，以前在舞台上表演的感觉之类的话，她不知道身边的男人是否有回应，酒吧里嘈杂的声音会将一切掩盖，更有可能，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依然不知道，在这里，演员琳达是平等的，因为每个人的眼前都有着五彩的幻觉，每个人的双耳都会被嘈杂的音乐声蒙蔽，但同时，这对她又极不平等，因为只有她一人，在这里陷入爱河。

　　“演员琳达在这个酒吧混迹了五年，她就每天坐在酒吧里，对着身旁那个她陷入爱河的男人倾诉，倾诉她简单得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人生：跳舞，成名，最后失明，来到这里。我想，作家，请不要说话，但大概你已经猜到了结局。
　　“五年之后，酒吧进行了一次大装修，，五彩的球灯被换成了可以到处转动的粉红射灯，演员琳达就再没有去过酒吧，不过没有人在意，没有那个男人，琳达爱上的是五彩球灯，或者说，她眼前的五彩幻觉。

　　“如你所见，演员琳达将要自杀了，但在她努力跋涉在去自杀的路上时，一颗子弹穿过她的颅腔，那刻她的眼前终于一片黑暗，那颗子弹彻底将她从深陷的爱河中拔了出来。”
　　我等待了很久，男人没有下文，我不可置信地问：“完了？”
　　男人微微颔首，像是承认。
　　“你不是一个好的故事贩卖者，其实我最关心的，是你所谓的——演员琳达是怎么死的？”

　　男人起身，说道：“第二个故事，关于诗人林达。”
　　“演员的另一重身份？”
　　“不，他姓林，这是真名，另外，作家，请还是不要说话。”

　　“一个诗人要成名，你应该知道得非常清楚，可能性是很低的，诗人林达就属于那大多数，终身呆在一个破烂的房子里，大概就像是这阁楼，诗人林达每日的灵感源源不断，他的诗稿堆积在一起，堆满了房间的大半个角落，诗人林达和这世界上所有的诗人一样，包括你，作家，神经质，行为孤僻，性格诡异，唯一不同的在于——他没有双臂“诗人的双臂是可有可无的，诗人林达不会因此而失去工作，当然也不会因此获得什么额外的名声。无法考证诗人林达当年为什么会失去双臂，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件事让诗人林达更加神经质，行为孤僻，以及性格诡异。
　　“诗人林达只有一个朋友，那位朋友会时常来看他，但诗人林达并不喜欢这位朋友，每次他会用阴沉的脸色来迎接这位朋友，用脚踢踢他，和我们用手拍是一个道理，然后一脸不情愿地看那位朋友给他送来各种用品以及稿纸，然后这位朋友会看看诗人林达已经完成的诗稿，这时诗人林达只好如临大敌般盯着他，却无法伸手抢夺，接着不久之后，这位朋友就要起身离开了，这位朋友要去接他的女朋友，此时诗人林达会站在门口，感受门口的光线，噙着一丝笑意看这位朋友远去，然后用脚踢上门，继续过他暗无天日的生活。

　　“诗人林达的生活其实就是这样单调，他甚至没有尝试着将自己的诗稿寄出去发表，诗人林达的生活其实是自娱自乐，顺便娱乐娱乐这位朋友。
　　“生活的改变来自这位朋友，准确来说是这位朋友的女朋友，她晋升成了未婚妻，最后成了妻子，然后这位朋友就再也没有来看过诗人林达。
　　“此时形容诗人林达的心情，应该是欣喜的，他嘴角噙着笑，走出了那间破旧的小屋，他走在大街上，迎着阳光，晒在他身上。诗人林达自由了，诗人林达的这位朋友放他自由了。”

　　我再一次等待了很久，确认这就是结局，还是忍不住问：“其实我更关心的是：诗人林达和那位朋友仅仅是朋友关系吗？贩卖者，不得不说，你讲故事的技艺的确有待提高。”

　　我知道我等不到回答。那男人开始脱下那件土的掉渣的花格子衬衫，露出松松垮垮的，被汗浸成棕黄的白背心，接着他脱下那件可怜的白背心，然后是肥大肮脏，有破洞的牛仔裤，最后，他终于□□了。说真的，那场景完全称不上赏心悦目，没有肌肉，腰间堆着一圈赘肉，全身惨白得渗人。他的身体被一条红线分割成两半，左边分布着种种青紫和灼伤的痕迹，而右边，则是一条条细长的利刃划痕，我只好提醒一句：“我不做皮肉生意。”
　　男人没有回答我，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面具，青面獠牙的古代妖怪造型，他将那面具扣在头上，又缓缓开口了：“第三个故事，关于我自己。”

　　“从小，我最常被强迫做的事，就是选择。冰淇淋要巧克力的还是香草的，快餐要鸡腿还是鸡翅，长大要学文还是学理，毕业要打工还是种地。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一起要，或是一起不要。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有了双重人格，我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身体上划定地盘，互相伤害，到最后，我把被人给的选择题硬生生地变成了填空题，我成了一个杀手，一个左手拿刀，右手拿枪，从未接过任何任务的杀手。
　　“没有人想要用我，因为根本没人知道这世界还有我这么个杀手，现在没人再逼我做选择题，因为我填下的答案已经没有后续的题设，然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顶着杀手的名号四处游荡。

　　“作家，如果是你应该可以猜出我为什么突然想要杀人了，但如果你猜不出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本身不记得了，自从做了那个填空题，我的两个人格就开始互相侵占侵占领地，再之后，我出现了，作为脱离两个人格独立存在的本我。
　　“我杀人的时候，是被另外两个人格控制的，一个左手，一个右手，开始了一场屠杀，更确切地说，一场竞技。

　　“我发现杀人其实是件趣事，首先我的右手人格将一个行走困难的盲目女人一枪爆头，她的身体顿时出现了五彩光芒，接着我的左手人格将刀插入一个微笑的断臂男人的心脏，他的心脏瞬间喷射出阳光一样温暖灼热的光，接着我的两个人格不断杀戮，看不同的人身体中喷射出的不同的光，这的确很有趣，不是吗？作家，从这些光里揣测那些人的生活，从而像是活过无数次一样。这场杀戮成了我的两个人格无法停止的猜心游戏，为了停止杀戮，我出现了，并打造出这个面具。
　　“我的作用在于整理那些懵懂的，不具形态的故事，使之更加有趣。而面具的作用，则相当于一块遮羞布，两者存在的意义，都是使两个人格的屠杀更便利，更具美感，这违背本意，不过无论是谁，开始这样一件有趣的事，都不会停止的，不是吗？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贩卖故事，而是为获取更多更有趣的故事。”

　　我这次没有等待，直接开口说道:“这位杀手先生，虽然你的叙事技巧非常糟糕，但不得不说：你的最后一个故事很合我胃口。”
　　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停滞了一段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依然如往常一样缓缓开口：“我还没有讲完，作家，请不要再插话。

　　“我们热爱杀戮，我们热爱揣测人们的生活，我们热爱残害对方，我们的手已经无法停止。我热爱这些有趣的故事，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不应该只藏在面具下，更不应该只藏在人们心里，那些贪婪，骄傲，情欲，愤怒，那些美丽光辉，应该被永久地记录，成为我们的传记。
　　“作家，我知道这段话让你感到昏昏欲睡，我现在告诉你真相:我射穿的是一个佝偻老妇人的头颅，我所刺中的是一个断臂少年的心脏。演员琳达的生活很多年前就早已结束，诗人林达的生活多年以后才真正开始，。但命运并不改变，他们都早在出生时就被打上演员或诗人的记号，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他们变成了演员琳达和诗人林达。”

　　我又安静地等待一阵，没有下文，于是说道：“虽然我对你的故事不怎么满意，但我是个守信的人，你可以说你想要的报酬了。”
　　男人并未摘下面具，依然□□地站着，平缓地说道：“第一个故事，为了演员琳达贪婪的情感，我要你的一双眼睛；第二个故事，为了诗人林达骄傲的欲望，我要你的一对手臂；第三个故事，为了我，为了我们愤怒的杀戮，要你的一身衣服。留下你的命，替我们记录这些故事，然后用你的故事作为总结。作家，很公平的代价，不是吗？”
　　我在黑暗中笑了：“的确公平，现在，杀手先生，请去门边，替我开灯，来索取你的报酬。”

　　那个裸体的男人走出那片方形的光束，一声轻响，他会看到角落一盏灯发出惨白微弱的光，映在我身上，他会看见一个残破的人，所在角落，失去了四肢，五官，并且□□，牙齿裸露在外，似笑非笑。
　　“杀手先生，这场赌博你输得彻底。在黑暗中，，我是作家，黑暗是我的双眼四肢，但这些你无法索求。现实光明里，你又来得太晚，我的身体，因为索取太多而几乎被索取了所有，所以你输了，按照规则，你将留在这里。”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在光明里，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说话声了，在这是我意识到：这场赌博输的人还是我，男人已经拿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剥夺了我的黑暗，把我抛弃在光明里，他已经杀死我了，看到了我的光，我不知道他会为我虚构出一个怎样的故事，我引以为豪的了无牵挂竟成为我葬身的坟墓。杀手继续在人群中跋涉，而我裸露在光明下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