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2006》Vaniel

31、Chapter 30

　　柯凡被这句没头没脑的道谢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对方显然也不需要他表示什么，陈洛宇说完后便继续朝宿舍走去，柯凡端着脸盆耸了耸肩，他觉得陈洛宇脑子一定是短路了。
　　熄灯前，陈洛宇照例去了队部，王坤神秘兮兮地拉着柯凡到了床边，对他说道。
　　“熄灯后玩手机要小心点，昨晚开始队长让陈洛宇抓晚上熄灯后还在玩手机的人，手机没收了要等到期末才会还，听说已经被收了好几个了，其中还有高年级学长的。”
　　听完柯凡嘴角抽了抽，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能这么的不讨人喜欢，而且始终在这条不归路上保持着越走越远的态势，不过说到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觉得开心就行了，顺便谢谢提醒。”
　　柯凡无所谓地笑了笑，朝王坤比了一个抬手礼，然后翻身回了铺位上。

　　熄灯哨吹响后，柯凡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他掏出手机给杨跃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柯凡：明晚上晚会，队长让你表演一个节目，都给你报上去了，你要表演什么？
　　狭小的空间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地像是从心脏深处传来。几分钟后，杨跃的回信在陡然亮起的屏幕上显示了出来。
　　杨跃：……你们队晚会的门票费真够昂贵的，不表演不行吗？
　　柯凡：估计是不行了，今晚负责晚会的学长是来通知我要表演这件事，而不是询问意见。
　　杨跃：……一点人权都没有，小凡，我后悔当你表哥了。
　　一句话叫柯凡轻笑出了声，他几乎能想象出杨跃懊恼的表情，倒是让他本来并不高昂的情绪回升了些许，于是他回复道。
　　柯凡：以为我表哥这么好当吗，好好想一个节目，明早还要给学长报内容，我这边晚上查寝要没收手机的，我先睡了。
　　按下回复键，柯凡关掉了手机屏幕，他悄悄从被子探出了脑袋，没有拉上帘布的窗外，灯光染红了半数的天空，就好像城市的边界燃烧着燎原大火，他看了看手中安静的手机，低声对它说了一句，晚安。

　　一夜好梦，第二天柯凡见到杨跃的时候，对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让他的心情指数猛地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柯凡同学，我忽然意识到，认识你绝对是我人生中一个大错误。”
　　杨跃吊着眼角，控诉地怒视着柯凡眉飞色舞的表情。柯凡正打算问他准备了什么节目，组织晚会的学长这时匆匆朝他们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道。
　　“总算找到你们了，就你们的节目还没内容，告诉我要表演什么就行了，唱歌伴奏我都帮你下好。”
　　学长急得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杨跃收回视线，他走到学长身边先是笑着道了声歉，然后乘着柯凡没有注意，偷偷在学长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学长又急匆匆地朝阶梯教室的方向跑去。
　　“我又帮你解决一个麻烦，你要怎么感谢我？”
　　这次换柯凡吊起了眼角，“麻烦是你自找的好吗，关我什么事？”
　　杨跃将手狠狠摁进柯凡的头发里，使劲弄乱对方发型。
　　“没良心的家伙，我不管，今天上午你一定要陪我办一件事。”
　　柯凡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找到机会推开了杨跃，他理了理头发，没好气道。
　　“靠，陪就陪嘛，摸什么头，说你要干嘛？”
　　“我那不叫摸，叫蹂躏，”杨跃朝柯凡抛去得意的一眼，说道，“陪我去把回去的车票买了。”
　　有那么一瞬间，柯凡的表情僵住了，他这才想起杨跃最终是要回北京的。见柯凡忽然没有再说话，杨跃笑着开了一句玩笑。
　　“干嘛，舍不得我啊？”
　　一种比独自一人从成都坐火车来到历阳还要饱胀的情绪从心底溢出，它们在几秒钟内就溢满了胸腔，柯凡咬了咬唇，回了一句。
　　“谁舍不得，你现在滚也可以。”

　　这个上午两人间的气氛出现了从见面开始首次的沉默，坐在公交车座椅上柯凡偏过头，一直将视线停留在车窗外，历阳的风景浮光掠影般从他的眼前划过。柯凡的身后，杨跃不时将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无奈而宠溺的笑意。
　　车上的广播翻来覆去地放着不知名的歌手唱着的英文歌，他唱着“Summer’s almost gone, I’m moving on.”吉他拨动的旋律，让这阳光似乎都褪去了些许温度，原来夏天真的已经要过去了。
　　柯凡的沉默一直保持到两人在火车站买好了票，又坐着电车回去学校的路上。最终他忍不住，问了杨跃一句。
　　“什么时候的火车？”
　　杨跃掏出火车票确定了一眼，回答道。
　　“我看看，明天上午10点的火车。”
　　“这么早？”
　　“不早了，这趟车我到北京已经晚上了，而且我回学校还有些事要处理的。”
　　杨跃苦笑着看着柯凡，对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到时候送你。”

　　就好像即使长大了，内心里还有一块特殊的空间，永久地保留着你孩童时的种种，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那一刻的你，只是一个小孩。
　　回到学校，在综合服务楼简单地吃了午饭后，漫步在校园里，杨跃提议不如去国交的房间休息，他也可以练习下晚上的节目，不给柯凡丢脸。柯凡听完，忍不住白了杨跃一眼，但他没有拒绝，最后两个人一起到了国交宾馆。
　　用房卡刷开门，杨跃一个健步扑向了铺着白棉被软软的床上，整个人呈大字摊开，脑袋还在被窝里蹭了蹭。
　　“我会想念你的，亲爱的大床。”
　　柯凡无语地摇了摇头，他将房卡插入卡槽，一边带上门，坐到了阳台的沙发椅上。
　　“你不是要练习吗，快起来练习。”
　　杨跃赖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坐起身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滑盖MP3。将前盖轻轻一推，后盖的扬声器部分就露了出来，杨跃一脸炫耀地将MP3摆在茶几上。柯凡沉默不语的看了看MP3，又看了看杨跃，他觉得对方这个从初中一直延续到大学的爱好已经严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杨叔叔要是知道你把生活费省出来买这些数码产品……”
　　“小凡，我就这点爱好了，你一定会替我保密的是不是？”
　　“你快练习吧……”

　　手指在触摸屏上轻轻触下播放，Tori Amos的Silent All These Years的音乐缓缓响起，流水一般包围了他们。杨跃坐在柯凡的对面，他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眼神不知不觉带出了一丝怀念。
　　“小凡，还记得我们高中在文化周汇报演出合唱的这首歌吗？”
　　杨跃这样问了一句，而他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便自顾自地跟着歌声唱了起来。

　　Years go by will i still be waiting for somebody else to understand
　　Years go by if i'm stripped of my beauty and the orange cloud raining in my head
　　Years go by will i choke on my tears till finally there's nothing left

　　过去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似乎在这个下午再一次倒退了回来，午后的阳光里，少年们安然地坐着，回忆着那些历经岁月不曾老去的歌谣。
　　杨跃闭着眼，手掌随着旋律打着拍子，他轻声唱着，直到路过的风也柔软了脚步。

　　柯凡永远记得那个夜晚的杨跃，即使站在并不宽广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的舞台上，灯光下，他的眼神依然温柔地像夜空中落下的星光，随着歌声抛洒向整个世界。当歌声结束，杨跃朝台下深鞠一躬，拿起话筒说道。
　　“May this moment last forever.谢谢大家，多希望时间过得不要这么快。”
　　没有人看见少年的视线悄然转向了人群中的一人，只停留了短暂的几秒便移开，同样没有人看见，舞台旁陈洛宇突然放开的手，他怔怔地望着舞台上仿佛发着光的少年，目光中满含着羡慕与失落，就好像仰望着他此生遥不可及的憧憬。
　　离别的清晨很快到来，早饭后，柯凡主动帮杨跃背起了双肩包，沉默地将对方送到了汽车站台。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我可不想坐火车走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在站台上送我。”
　　柯凡点了点头，他取下背包递了过去，却在下一秒跌入一个温暖的拥抱。耳边传来少年轻声的叹息，他说。
　　“那么小凡，再见了。”

　　再见了。

　　汽车发动后，柯凡下意识地跟在车后跑出了几步，他望着杨跃向他挥着的手，才知道原来一场离别就这样结束了。少年短暂的到来，让柯凡终于发现，原来他所怀念的过去，已经真实彻底地从他的生命里剥离开，而未来终将彻底洗刷掉它们。
　　柯凡回过头，历阳的晴空下外院茂盛的树林绵延成绿色的海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怅然，大步朝那里走去。
　　而等待他的，是大幕才悄然拉开一角的大学时代。

　　End of phase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