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西花]花舞剑尖》西门尧儿

15、去意彷徨

　　黄昏，正是风最盛的时候。

　　烈风中的梅林也显得比平时冷了许多。

　　这样的冷风之中，是不适合人久立的，可花满楼却偏偏站在这清冷的梅林之中，就这么不动，不语，无声无息。

　　西门吹雪就立在花满楼的面前，也是不说话，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花满楼，心里有太多的事情要想。

　　时节虽然已经接近入夏，但黄昏依旧很凉，西门吹雪缓缓地踱到花满楼的身后，轻轻的为他弹去飘落在肩上的梅瓣，又将一件白裘披在了花满楼的身上，一如当初在万梅山庄梅心亭边的清晨一般。

　　花满楼回过神，伸手拉了拉肩上的白裘，红着脸低下头来，又将彼此的距离微微拉远。

　　因为他早已经感受到了梅林之外的两道视线，一直冷冷的盯着他，盯了很久。

　　西门吹雪当然也察觉到了那个不速之客，只是他的反应显然没有花满楼那么柔和，看到花满楼后退，西门吹雪的眉头一紧，脸上的表情似是无奈，更似是厌烦。

　　他知道她跟来了，从离开万梅山庄的那一刻就知道。

　　一路上他有无数的机会和无数的方法甩掉她，可他还是让她跟来了。

　　既然她想亲眼看一看，那就让她看一看，看了，也就死心了，死心了，也就可以走了。

　　不过事情，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回房吧，莫要着凉。】西门吹雪丝毫没有理会孙秀青，右手扶着花满楼的右肩，硬是生生的一路将花满楼推回了住处。

　　孙秀青呆立在原处看着他们两个渐渐走远，手指不断地绞着衣襟，越来越用力，就好像非要把自己的衣服绞断不可。

　　她想绞断的不是自己的衣襟，而是花满楼的脖子。

　　花满楼回了房，想了个法子支走西门吹雪，自己便坐在桌边静静地等。

　　他知道她会来的，所以他稳稳地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在面前。

　　她果然来了。

　　【孙姑娘。】她推门而入的时候，花满楼笑着唤道，声音中尽是温润，坦然还有从容。

　　【你知道我来了？】和所有人一样，孙秀青也难免惊奇。

　　花满楼一笑，道：【瞎子的本领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坐。】说着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

　　孙秀青也毫不客气，一敛衣摆就坐了下来，双手伏在桌沿，一双盈盈的美目转也不转的看着花满楼。

　　【说来我该多谢花公子救命之恩的。】两人如此对峙了许久，孙秀青才开口道。

　　花满楼道：【孙姑娘不必谢我，救你的是西门吹雪。】

　　孙秀青一笑，道：【救我的虽然是西门吹雪，但若不是花公子苦苦相求，他又怎肯抬手。】

　　【西门吹雪并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花满楼淡淡道。

　　【看来花公子很了解西门吹雪了？】孙秀青道。

　　【很了解谈不上，彼此略知一二罢了。】花满楼依旧是淡淡道。

　　【略知一二？】孙秀青冷哼一声，道，【恐怕不止吧。】

　　花满楼皱眉：【孙姑娘此言何意？】

　　【你不用瞒我，】孙秀青道，【你莫要忘了，我是个女人，自然看得懂你们在梅林时的眼神，那眼神绝对不是在看朋友！】

　　孙秀青显然是激动了。

　　花满楼的笑容也渐渐凝滞，但却没有消失，只坦然道：【我和西门吹雪，本来就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孙秀青追问。

　　【孙姑娘明明知道，又何必问呢。】花满楼放下茶杯，幽幽叹道。

　　这话说的反倒让孙秀青心中一惊，她本觉得如此难以启齿的事情，被人当面点出来，就算不羞愧难当，也总该是神色有变，她没有想到花满楼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就承认了。

　　【你们......你们这样是不对的！】孙秀青竟然一时语塞，找不出其他的话来。

　　【哪里不对了？】花满楼问道。

　　孙秀青一拍桌子，道：【你们这样，让世人如何看待！】

　　花满楼扬头一笑道：【我是个瞎子，自然看不见世人的眼光，而他，想必也不在乎。纵然是有流言飞语，也自有万梅山庄可以阻挡。】

　　【就算你们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世人又岂会不在乎你们？你们岂是寻常人啊，他剑神一般的人，怎么可以经受这样的玷污？若是西门吹雪的仇家得知他有如此不堪的嗜好，又怎么会放过他？你为一己之欲就不顾他的安危，岂非太自私了！】孙秀青吼道，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面对如此质问，花满楼竟然依旧保持着镇静，平和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淡淡道：【也许吧，不过以我二人之力，想必还没有人敢到万梅山庄寻衅滋事。】

　　【你倒是自信，】孙秀青道，【当下是没有人能拿你们怎么样，可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呢？】

　　花满楼等着她继续说。

　　孙秀青接着道：【百年之后，谁来给他子嗣，谁来保住他一代剑侠的盛名？谁保证他后世不会被天下取笑，你就忍心看着他的绝世剑法后继无人？】

　　【子嗣】二字，孙秀青咬得很重。

　　花满楼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西门吹雪刚刚回到断魂山庄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与孙秀青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一坦言。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到头来，恐怕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孙秀青道：【我何必？一个女人为自己喜欢的男人生儿育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四个字，她又咬得很重。

　　很明显，她在打一场心理战，她在用责任，用道义，用花满楼对西门吹雪的在乎，一步步的逼花满楼退却。

　　可花满楼又岂是那么容易就退却的人？

　　【你能为西门延续子嗣，这定然是一件好事，】花满楼道，【可这似乎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你怎能如此执迷不悟？】孙秀青厉声道。

　　【好，若是你去跟西门吹雪说，让他来赶我走，那我就走，如果他不赶我走，那么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花满楼的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柔和。

　　【你明知我不敢！】孙秀青怒道。

　　【那在下也无能为力，还请孙姑娘千万保重，若是真的有了西门的血脉，还请通知在下。】花满楼说完，起身开门。

　　孙秀青见花满楼一副送客之势，只得悻悻而去。

　　若是多作停留，恐被西门吹雪发现，怕是会一尸两命。

　　待孙秀青渐渐走远，花满楼才除下衣衫，躺在床上，浑身蜷缩在被子里，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极力的隐忍与压制，才使花满楼在孙秀青面前未至失态，而此时，独自一人之时，孙秀青所问出的一个个问题尽数在花满楼的头脑中纠缠，那些从前不曾想过的事撞击着花满楼的思想，牵起一阵阵的剧痛。

　　反反复复想了好久，他发现，孙秀青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真的是自私吗？只因一时兴起而被突如其来的感情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一错再错？也许自己真的该将西门吹雪的本性还给他，该给西门吹雪一片完整的天地。

　　何况如此一来，西门吹雪便会有妻有子，后继有人，孤高绝世的剑法也便至埋入黄土。

　　也许，自己真的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