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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物篇之丁俊华 每月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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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J城,如同往日一样,在城市中央赫然耸立的钟鼓楼传出的钟声中开始了又一天的繁忙与琐碎。古迈而悠扬的声响像晴天里的一声闷雷,让连续经历数日阴雨天气的这个小城市,终于从沉闷略显萎靡的半梦半醒中苏醒了过来。
夏日的J城,尽管昨日还是雨水渥润,却依然如耄耋之年的徐徐老者,再多的滋养灌溉,终究是没能注入太多的朝气。城市街道上隔几步就有一两个或大或小的水坑浅洼,路边行人均是绕道而过。
几个嘴里叼着油条的大学生衣着微乱,脚下生风的狂奔在街道边,嘴里那油条随着一股风,竟然有种忽挺而立的趋势,滑稽而引人遐想。且嚼在嘴边上下来回拍打,极有节奏感。四周顿时有人不时回头侧目,看过去的视线多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调侃之意。
或许那油条被咬得太紧,学生中一略微肥胖的男生下巴不出几秒就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油渍,顺着圆而厚的下巴直直流下。旁边高个子男生一见,直接伸手一把扯过胖子男嘴里的油条,在手里荡荡的甩了个圈,大声揶揄着高喊:“胖子,别恶心了行不行,肚子里的油水都被这油条崩出来啦?”这话一出,周围几人跟着就停下脚步笑成一团。那胖子立在原地瞬间憋了个大红脸,半晌等人笑够了,那胖子便扯起嗓子大声吼道:“笑屁啊笑,你们脑袋才被油条崩了呢!”
这一声,让站在对面站台等公交车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一僵。胖子声色尖锐而犀利,刻薄加刺耳,如同鸭叫,却也比之更甚一筹。那声色整一个就是鸭嗓子。男人歪侧了下身,嘴唇微一收紧,胸腔起伏不定,硬是憋住了笑。
从那几个学生自对面街道的一间网吧里跑过来开始,丁俊华就一直注意着他们,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丁俊华自己都不知道,只是看到他们后,就是移不开眼。
丁俊华每天早上7点准点出门,花5分钟的时间从家走到公交站台,然后在站台前等赶往上班地点的301公交车。
丁俊华中年的脸上依稀能看到青年时候的清俊,一身整洁却略显呆板的黑色西服,领口微敞着,看不出牌子。里衬着一件白色衬衣,黑白之搭,通俗却也最为适宜。不过可能是因为中年发福的原因,西装并没有让这个男人看起来有如年轻男人身着西装时的那种气度非凡。腹部因为啤酒肚略微隆起,倒也算心宽体胖。
丁俊华脚下穿着一双看起来有些低劣的黑色皮鞋,皮鞋边缘与鞋底契合处,几道明显而深浅不一的细纹。细看之下,纹理间还嵌着薄薄的尘粒。当然,这一切都被完美的掩饰在一身中规中矩的端正之下。
那几个大学生又是一阵喧闹,几人追逐着朝远方跑去。丁俊华目送着这几个朝气蓬勃的身影愈行愈远,终于收回视线。
一辆公交车在身旁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丁俊华收了收肩上的公文包快速上车,刷卡,找座位,最后将包放在身侧,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极其熟稔。
只因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几年的时光,弹指间;几千个日夜,上班下班,周而复始。
城市的钟声再次沉沉的响起,丁俊华透过透明的车窗,望向初日放晴的天空,东方冉冉升起的那团橙红,心情竟突地有些莫名的失落和空顿。
年轻真好------
想到之前那几个大学生追逐的背影,丁俊华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毕竟,曾经他也年少过。如同他们这般的年纪,做过类似一样的事情。
抵达公司刚好是8点整,丁俊华驾轻就熟的走到公司前台旁的签到指纹仪前按了个大拇指印。电子印核对成功,指纹仪里一个画勾的图案出现,签到成功。丁俊华顺势瞟了一眼指纹仪上的时间,刚好从8点跳到了8点过1分。
“哇,丁哥,你真要蝉联全勤奖的宝座啊,整整11个月,啧啧,羡慕。” 身后一脑袋猛的凑近,盯着指纹仪忍不住感叹。
丁俊华故作不在乎的得意一笑,侧身绕了过去,走回自己的位置:“也就100块钱而已,羡慕个什么劲。”口气虽然无所谓,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所谓。
在这公司呆了快四五年了,资历老得无人能敌,坐在那办公桌前腰挺得比那挂在枝头的生柿子都要硬。公司几次大裁员,他都能完好无损的被留下来。只因无大功无大过,又曾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
上午8点10分有一个例行会议,丁俊华把会上要用的材料准备了下,就起身跟着参加会议的同事边闲聊着边朝会议室走去。
走入会议室前,一同事走近低声说道:“据说经理每个月都要来的那玩意儿……来了。”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音量,明显减小。
“真的?”丁俊华猛一睁眼,对于八卦,他从来都不会避之不及,还会像苍蝇遇到屎一样,恨不得整个身子扎进去。
同事点点头,看向经理办公室的方向,朝丁俊华努嘴示意了下。丁俊华赶紧看过去,只见办公室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人事部刚来的一实习小妹抱着一叠文件,梨花带雨的哭着从办公室里狂冲出来,朝着走廊方向跑去了。
丁俊华快速收回目光,跟那同事暗地里交换了个颜色。
丁俊华在心里一声哀叹,年轻真好。受了上司的气,还可以尽情奔跑哀嚎。
像他这般年纪,在受到上司的气时,此种的发泄方式是完全行不通的。
“丁俊华!”坐在最前面的经理一脸暴怒的站起来,拿起丁俊华几分钟前呈上去的文件,快步走到他面前。
丁俊华暗自叫了一声糟糕,身体却迅速站起来,一副十分顺从的模样。
经理在他和丁俊华之间猛的一甩手里的文件,文件瞬间散开,纷纷洒洒的四处飘散。纸张轻飘的坠落声后,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经理指着地上的纸张,大声吼道:“你看你做的东西,跟之前有什么的差别,你就拿这个去跟客户谈,请问你有几分把握?”
丁俊华像平时那样,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装温顺。但是对于这个问题,他还是很慎重的想了下,然后近乎讨好的回答:“五分。”
这话一出,众人不禁捏了把冷汗。
经理想是被丁俊华的这个答案气得不行了,怒极反笑道:“五分?你那猪脑子要是没给什么崩了,估计还能有个五分!”
丁俊华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发现这话似曾相识,下意识的就轻笑了声。这一笑,全办公室都惊了,连带着怒气盛顶的经理也惊了。
看起来他完全不用羡慕年轻人,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发泄。
装傻充愣。
在经理恨铁不成钢的的咒骂声和众人飞速抛来的膜拜眼神中,丁俊华安稳的回到了座位上。
丁俊华一脸无所谓的坐下,端起开会前刚冲泡好的清茶。茶叶的清香气早已不在,几片被水浸泡微微泛黑的茶叶半浮在面上,全然过了茶劲,再无半点新意。丁俊华心里突然有些烦闷,他快速起身,端起茶杯朝茶水间走去。
在这公司呆了快五年了,至今一无所成。没有得到老板赏识不说,还经常挨骂,被逼着当出头鸟。丁俊华的公司是一家去年刚上市的IT公司,在同行里算是比较大规模的了。至少别人问起工作单位的时候,他只要报上公司名,懂点行情的反应基本都是佩服加羡慕。
可惜在这公司呆这么久,至今没有混个一官半职。先不说跟他同时进来的人,单是跟比他晚进来的一些同事比,人家大多数都已经混了点名堂了,不是当主任就是当主管之类的,而且很多人都比丁俊华年轻。
丁俊华现在每个月领着三四千的固定工资,再无其他收入。对此,丁俊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爽。相反的,还有些自得其乐,觉得这才叫踏实,才叫过日子。
今天丁俊华心情还不至于太糟糕,因为今天刚好是发薪水的日子。
丁俊华将杯底那一团湿哒哒的茶叶快速冲洗掉,哼着小曲转身回了办公室。
有句俗话说得好,没有功劳也该有点苦劳吧,可真论起丁俊华的苦劳来,没有人敢苟同。
从茶水间回来,得知经理的贴身秘书刚被招进了经理办公室,丁俊华等不及的又开始了每日的八卦:“你们看着,不出几秒,她肯定要被轰出来。”丁俊华说得意气风发,显然十分自得其乐。
这话刚出不过五秒,办公室果然传出一声狂躁的爆喝。
“滚!”门应声而开,却见秘书Miss Li端着一杯咖啡狼狈的办公室里踉跄而出。
秘书小姐走过丁俊华身边的时候,丁俊华调笑道:“都知道咱们经理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你还给敢给他喝咖啡?”
秘书显然没懂丁俊华的意思,睁大了那双星眸继续望着丁俊华。
丁俊华轻咳一声,说道:“咖啡这种刺激性极强的东西对身体不好,你是女人,应该比我们更懂吧。”
周围几人俱是不怀好意的憋笑。
秘书一愣,脸色微变,却仍然故作镇定的轻瞟了眼丁俊华,快速离开,显然对他这德行已经习以为常。
丁俊华还没笑完,就听到经理办公室里发出的怒吼声------
“丁俊华!”
丁俊华的脸色顿时憋成了一茄子色。
每个人对于掌控自己的世界,都有自己独到的方法,丁俊华也不例外。自己在自己世界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好是坏,是英雄还是狗熊,丁俊华自己全然拿捏得十分到位,分毫不差。
在丁俊华的世界里,他是一个能随时自如的变幻心情的魔法师。前一刻的阴霾,下一刻能瞬间万里晴空;前一秒心头还撺掇无尽黑暗的绝望,下一秒却能让自己感觉到前方是如此的明耀光亮。
他就在这种交替变化之间,努力的存活着。
亦或者……
努力的,苟延残喘着?
与其说是魔法师,不如说是会玩幻术的小丑。
把自己圈禁在自己施放的幻术里,身陷层层迷阵之中,欺骗自己,偶尔也欺骗下别人。他试图想以身亲试,跨出这个迷坛,迈出忠于内心真实的一步。只是在步子逾越的瞬间,却看到身前身后被数不清的牵扯纠葛连系着,形如一根根控制住全身的木偶丝线,按照预先排演的动作,被迫遵守着他为自己定下的束缚。
自欺欺人,终究无法越界,何谈以身试法。
只因丝线的另一头维系着他的家人,他无法挣脱,这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所以人到中年,他依然在为别人打工,甚至被比自己小的人喝来唤去。强自忍耐并忽略掉自己的落魄。
为了指望着他一人的全家,也为了赌不起的自己。
丁俊华被叫去办公室猛训一顿后迎面而来的羞辱感和落魄感自然被他再一次成功的幻化掉,他继续跟个没事人一样,嘻笑着跟同事在办公室胡天侃地。下班前一秒,工资到账,丁俊华眉开眼笑的第一时间点开工资银行卡网页查账,在确认那笔100元的全勤奖也在内之后,丁俊华心满意足的关掉电脑,挎着包,重复之前早上来时候的动作。
在签到指纹仪前按下自己的拇指印,出门等公交,上车,下车。
丁俊华站在站台,理了理下车时候被挤皱的西装,挎着包转身朝通往家的路上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面上,早晨的坑洼早已不复存在。前几日的阴雨绵绵仿佛就是一场幻觉,已经没有了能证明它曾经发生过的痕迹。丁俊华踩着一尘如洗的干净路面,嘴角弯起了一抹放松的笑。
又过了一天。
高楼上的钟声应时响起,古朴谦和的尾音娓娓道来,洪钟低沉如吟唱。一片红橙的映照下,钟楼暮色沉沉,却是已近黄昏。
“爸爸!看我的彩虹!”不远处的门边,儿子高举着一挺水枪,朝着夕阳即将没入的方向,喷出一阵突涌而出的均匀水花。
半空中,一道浅小的彩虹立显眼前,在阵阵水花里若隐若现。
儿子忽然丢下水枪,撒开脚丫子飞奔而来,扑至丁俊华身前。丁俊华将包放在地上,抱起儿子。
再眼望去,彩虹已然消失不见。
妻子从屋内走出来,看着相拥的父子,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