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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成谶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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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都不见上官小仙,偶尔宫羽会露上一面,好像每个人都很忙,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
原本一天都快过去了,这时候路小佳却见到了一个不太可能见到的人。
窗子“格”的一响,路小佳凝神,却见叶开熟门熟路的摸了进来,看样子似乎这么做不只一次了。
路小佳皱眉。
“可算把你逮到了,你大白天的怎么总不在,害得我空跑了两趟。”叶开抱怨道。
路小佳见叶开衣衫微乱略显狼狈,知道他为了不惊动薛家庄守卫和藏匿的高手很不容易,叹道:“找我什么事?”
叶开眼睛亮晶晶的,看的路小佳毛骨悚然。
“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叶开道。
“……什么?”
“荆无命的剑是有鞘的,而你却没有。”
“你想说我这个徒弟是冒充的?”
“我怎么会有这意思,我是说你和他,很不同。”
“我和你也不同。”
“……”
叶开发现他完全没办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和路小佳说话,破罐破摔的直接道:“荆无命的剑鞘就是上官金虹,很久以前就是,所以他会重出江湖帮助上官小仙重振金钱帮,而你并没有剑鞘没有牵绊,完全没必要替金钱帮做事,荆无命若是为你着想也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一口气说完,叶开长出口气看着路小佳。
路小佳沉默了半晌,终于道:“你是来劝我的?”
叶开点头:“你接受?”
路小佳摇头。
叶开直视路小佳:“上官小仙在利用你。”
过了很久,又很久。
路小佳才缓缓道:“谢谢你。”
叶开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接受,反正我只说最后一次。能听见你的一声‘谢谢’也不枉我走这一趟,我这就走了,你多保重。对了,我和铃铛的婚礼在这月十五,你一定要来。”说完,叶开就从窗户一跃而出,消失在暮色里。
路小佳呆了半晌,终于自言自语道:“我会去的。”
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
“小仙想见你。”宫羽道。
“……”
“她想让我问问你想不想见她……”宫羽叹道,“这不像她。”
看着欲言又止的宫羽,路小佳知道,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上官小仙推开门,宫羽深深的凝视了路小佳一眼,退出来顺手掩上了门。
“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所作所为。”上官小仙直截了当的道。
路小佳点头。
“你知不知道我四岁之前是在哪的?”上官小仙突然转变了话题。
路小佳摇头。
“四岁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万花楼,”上官小仙笑笑,又道“其实那算不上生活,只是活着罢了,活得卑贱,没有尊严,那时母亲还在,她告诉我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要我自己学会生存,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对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样的话,怎么笑最动人,怎么哭最让人心软,我很早就学会在危机四伏中保护自己。我所经历的那些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体会得到,其中的血泪辛酸也只有我一个人明白。自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成为强者,能掌控其他人命运的强者,而不是被掌控命运的人。”
路小佳沉默。
“不错,那时母亲自知命不久长,让我带着一枚指环去找飞叔叔,我本不愿离开母亲,母亲却长叹道‘你去吧,你若不去我现在就死!’我知道母亲早已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也知道她叫我去找的那个人一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毫不迟疑的去了。”
“找到飞剑客之前你一定受了很多苦。”路小佳微觉动容,即因为一个母亲临死前仍要为孩子找到能遮挡风雨的人,同时也为了上官小仙的命运。
“不错。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求飞叔叔去看母亲最后一眼,当我们赶到的时候……母亲却……”上官小仙的眼中有泪珠涌出。
路小佳似已不忍再听。
“你我初次相见那日,荆叔叔告诉给我的话,连飞叔叔都不知道。”上官小仙啜泣着。
“他交给阿飞的是那枚金钱,而又暗中给你的那封信?他不怕阿飞知道?”路小佳叹道。
“不,根本没有什么信,荆叔叔告诉我身世后,强行让我记住一个地方,他说那是重振金钱帮的必须得到的。”上官小仙止住哭音,声音里透出一种沉重的压抑。
“我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也很吃惊,但有些事情却还是想不明白。所以,我一定要重振金钱帮。这是父亲的遗愿。”
“我姓上官就像小路哥哥姓丁一样,都是由不得自己选择的。”
“每个人都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何抉择,最后还是靠自己。走到今天,我并不后悔。”
“其实没有荆叔叔的交代父亲的遗志,我也会像现在这样筹划着得到权力吧,我是不是很虚伪?”
“权力可以让人获得很多好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有很多人听命于我,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小路哥哥,有没有人欺负过你?有没有你特别恨的人以至于想杀之后快?”
“金钱帮的情况羽哥哥也和你说清楚了,成败在此一举,小路哥哥,你愿不愿意帮我?”
“那些对我无礼,对母亲无礼的人,我都会让他们后悔。”
“他们一定想不到那年那个弱不禁风任人宰割的小鸽子今天会变成一只兀鹰向他们索命。”
“小路哥哥,我有一个很坏的预感,我听人家说只要把坏的预感活着梦说出来就不会成真了,我说给你听,好么?”
“我预感我会死。我梦到父亲和母亲吵架。父亲的样子很凶,可是我没见过他。”
“父亲我没有见过,我只知道他负了母亲,不对,算不上负了,母亲不爱他,他们两个人本就没什么关系。而父亲,大概也想不到我会出生。”上官小仙垂首看着鞋尖,笑了笑,又道:“所以,我根本不该来到这世上。”
上官小仙肩膀轻轻地颤抖。
路小佳犹豫了很久,终于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揩去上官小仙眼里涌出的泪水。
他还在襁褓时就离开了父母跟随荆无命一起生活,六岁开始学剑,那些小孩子该会的玩意他一样都不会,他只会杀人。他从懂事起就清楚自己的身世,但他不怨荆无命,因为他有几次偷偷留意察觉到荆无命对他一些细微的关心,比如发烧昏迷时彻夜守在床边模糊的影子,比如睡觉被踢开的被子早上被掖好的被角,比如不用功时从不亲手实施的惩罚,如果这也算的话。当然,荆无命从不把这些表现出来,路小佳也就不说。这些,让这种原本沉重不堪的命运温暖了许多。而眼前的上官小仙,与自己相似,却又不同,没人愿意从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更没有人愿意把自己来到世上当作一个错误,他已能理解上官小仙此刻的心情,却更加知道这条道路的艰险。
他不希望上官小仙走这条路。
可是他没有多说,每个人都有选择道路的权利,若是不能阻止,那么就陪她走下去。
不问前程,不计后果。
上官小仙已平静下来,道:“这几年,我唯一心存愧疚的人就是飞叔叔,其实我没有什么能瞒住他的,但他对我的纵容,让我都出乎意料。”
路小佳终于说话了,却是和谈话内容毫不相干的话:“我不会让你先我而死。”
这句话,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生死之说终究不该表露的如此明白,否则当一语成谶的时候活着的人的心该是多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