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录》田心水青

13、情根深种 一 君心我心

　　大正二十三年秋末，三年国丧期满，皇宫中撤掉了孝白，重新透出金碧辉煌的亮色。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心中对于逝者伤痛的阴霾终究散去，笑容代替了愁容。旗亭酒肆、勾栏院、赌坊重新开张。

　　一派焕然一新的气象，预示着充满生机的开始。

　　入冬以后下了几场大雪，夜晚来临的越来越早，白昼的时间越来越短，眼看就要过冬至节。按照祖制过冬至节要休朝三日，同时中宗皇帝下令要在皇宫之中筹备一场家宴，名义上是家宴，实际上是要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

　　“爹爹，我这次真的可以跟着进宫去么？”已经人高马大的杨书贤越发的英武了，和睿宜王爷站在一起的时候，明显比他的爹爹个子还要高一些。这几年杨书贤习文练武，把对一个人的思念深深地埋在心底，他要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他越来越后悔年少时因为贪玩耍而耽误掉宝贵的时间，以至于他来不及变得强大，来不及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睿宜王爷薄洪辰看着小儿子，心里面说不上来的情绪。杨书贤这几年嘴上不说，可是他这个当爹爹的却早就看穿了儿子的心事，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早知道杨释进宫后是这样的结果，倒不如一直留下来给书贤作伴，等到说一门亲事，新儿婿进了门，杨释作为偏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种想法转瞬即逝。

　　“这次进宫虽然只是家宴，但是你也要懂规矩，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还有把平时配着的剑别忘了摘，就放在府里面吧。”睿宜王爷先给杨书贤提醒了一记，免得他又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哦，好，孩儿记住了。”杨书贤连忙应下，想了想又接着问：“那，这次大哥会赶得回来么？”

　　睿宜王爷听到这，给小儿子整理领口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你大哥……在营里面，不好抽身，皇上没有传诏让他回来。”

　　杨书贤一脸的失望，眼睛看着屋顶，叹一口气。这次他又见不到大哥杨书德了，爹爹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和亲生儿子生闷气，生气还生了这么久，一定不是皇上不让他参加家宴，是爹爹不想见到大哥的面才不让他回来才对。不过大哥也太不孝顺了，轮休都找借口推掉不回来，不想念父亲，不想念爹爹，更不想念自己，真是让人伤脑筋。

　　沉寂了三年，如今在皇宫里，中宫殿难得出现一番忙碌的景象。闵皇君带领着一众侍君在第一天斋戒，沐浴更衣。等到了正日子冬至节这天，更是换上盛大的祭祀朝服，跟在中宗皇帝后面，盛大的排场，钟鼓齐鸣、礼乐喧天。先是向上天祷告，接着向列祖列宗祷告，最后才是重头戏才轮到请神送鬼。

　　中宫殿前的礼台上堆砌着高高的柴垛，每个宫人手里面都是一支明晃晃的火把，所有的皇子手里面举着的代表灾难和疾病的鬼面，那些红脸绿眼的脸谱勾画出骇人的形象，皇子们跟在大祭司后面，一起唱跳着古老而又神秘的送鬼曲。

　　突然，大祭司停了下来，周围也寂静一片，只见他从长袍中伸出双手向天一指，气运丹田长啸了一声：“起！”宫人们上前点燃了礼台上的柴垛，众皇子们纷纷把手中的鬼面扔进了柴垛，礼乐再次响起，人们围着礼台高唱，喝彩，送走了鬼面，同时祈祷保佑健康与安乐的神灵降临，所有人都相信，来年这世间的一切都会平安顺利的。

　　在请神送鬼之后就是盛大的家宴，觥筹交错中，有祝中宗皇帝康健万福的，有贺闵皇君如意吉祥的，小辈们之间年长一些的正襟危坐，年纪小一些的相互嬉笑玩乐，难得皇宫中又再次一派祥和。

　　“小柿子，过来!”薄明钊看着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桌，就冲着远远的站在一边的杨释做着口型，想让杨释到跟前来伺候他，但是他却觉得杨释并没有看着自己，顺着杨释的目光看过去，原来他在看皇伯父那一桌，皇伯父身边是小自己一点年纪的表弟杨书贤。呃，书贤正和着什么人手舞足蹈的比划和对着口型。再一转头，只见杨释大大的眼睛顿时弯成了一弯月牙，嘴角也裂开露出一口小银牙，笑的那样开心，看在薄明钊的眼睛里，简直就是，拆自己的台！

　　等到薄明钊被几个弟弟劝了点酒之后再抬头，杨释不见了！仔细看向皇伯父那一桌，表弟也不见了！薄明钊脑子里面一瞬间有点嗡嗡响。有问题，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才见了一面就敢在他面前这么眉来眼去、眉目传情，继续下去就是狼狈为奸、红杏出墙了！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薄明钊“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凑到爹爹肖良君边上，悄悄说了声要去出恭就跑远了。肖良君以为他是喝了酒难受才要离席，吩咐身边的小厮跟去一个，没想到被薄明钊拒绝了，只好叮嘱他自己走路要小心些。

　　“小释儿，你还好么？我……我在府里天天都想你。”杨书贤拉着杨释的手，微微有点发抖，脸上是一片绯红，他有些激动。

　　杨释被他拽着手不放，抽也抽不回来，只好随他去了，点了点头说“嗯，小的还好，公子变得这般威武，小的头一眼都不敢认呢。”

　　杨书贤在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也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话语，可是现在却一句也倒不出来，只有看着眼前人。他眼睛有点酸，但是又觉得如果不小心哭出来会很难为情，这么久了才难得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他看起来还好，虽然清瘦，却没有看见伤痕，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小释儿，你……你愿意跟着我走么？我……我是说你愿意出宫么？我去求皇伯父，放你出宫，还……还回到我们原来的样子，好么？”杨书贤语无伦次的问他，其实他心里面比谁都紧张。

　　薄明钊到处找这两个人，听到小园子里面有人声，悄悄猫过去听到问话后明显的一愣，刚想迈步走出去打断他们，又想听听杨释怎么回答，所以他也不晓得为什么心里面跳的这样的快。杨释对人的好，他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份。

　　杨释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小的不想出宫去呢。”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出宫？”杨书贤着急的追问他，他想知道拒绝他的理由。

　　杨释咬咬嘴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出宫两个字，就本能的拒绝掉。曾几何时，他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出宫去，远离皇宫的是是非非，远离这个吃人的陷阱，可是如今呢？究竟是怎么改变了这个想法呢？他也一时回答不出来。

　　谢天谢地，虽然没有听到最后的答案，薄明钊心里面还是欢喜的，小柿子不想出宫去，他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扑通！”一声，吓了两人一跳，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两个人大吃一惊，刚刚说的话可是被有心的人听了去？连忙跑过去看究竟，闻了闻有一丝的酒气，杨释眼尖认出来是自己的主子，连忙薄明钊上半身抱起，想要搀着他起来，无奈薄明钊比他高比他壮，他一个人扶不起来，杨书贤也跟着帮忙搭了一把手。

　　“主子，您酒量不好就不要贪杯嘛，明知道自己三杯倒还要逞能，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杨释耐心的询问。

　　“嗯，小柿子……头疼呢，回宫去……要回宫去，睡觉。”

　　“好。”杨释婉拒了杨书贤和他一起把薄明钊送回福康宫的好意，他怕肖良君长时间没见到儿子担心，就让杨书贤帮忙给肖良君传一个口信，接着扶着摇摇晃晃的薄明钊回福康宫，一边走一边像哄孩子一样的哄着薄明钊，那样温柔的神情，那样贴心的话语是对他不曾流露过的。

　　杨书贤心里面泛起淡淡的苦涩，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是他么？”让你对这个皇宫有了舍不得，是我先遇到了你，但是我却没有守住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