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爱》有荷不可

43、第 43 章

　　往医院去的路上宋广亭什么都没有多想，他只是一心想着终于可以见到念安了，心情着急的了不得，在南京的时候他还可以压着那样强烈的情绪，可一从霍宅出来的时候他便变得忍耐不得。
　　要立时便见了他才好。
　　汽车飞驰在道路上，路边卖报的小童张慌的闪开，黄包车夫满脸艳羡的看着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的汽车，
　　车子外面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的心情。
　　到了医院之后他按照霍四说的找到二楼，整个医院二楼都被霍家给包下来了，过道上还有几个保镖模样的人走来走去，见宋广亭上来，立即凶神恶煞的问，“你是什么人？”
　　“我姓宋，”宋广亭说的又快又稳，焦躁都被他掩饰的很好，他接着说，“霍先生应该提前知会了你们。”
　　保镖模样的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暗暗打量了宋广亭一番，说，“你进去吧。”
　　宋广亭不再多说，走上前几步，推开门进了病房。

　　刚一进去他就闻到可怕而难闻的西药的味道，里面太过素洁，唯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他心思挂念了太久的人。
　　宋广亭没有立即走到周念安的床边，他轻轻的关上门，小心翼翼的向床边移动，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吵醒床上熟睡的人。
　　他弯下腰去，终于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周念安此时的样貌。只见他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伏在下眼睑上，露出在被角的肩胛看的分明，周念安瘦了那样多，眼窝和脸颊都有些微的凹陷，嘴巴紧闭，连呼吸都轻弱的好似一把细风。
　　宋广亭看着这样的小弟，心里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在轻轻的戳着自己早已熬愁成苦酒的心脏，那样的难过，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
　　探进被子中抓起周念安的右手，宋广亭的眼眶竟然红了。
　　切切实实的碰触到的感觉恍如隔世，只觉得与周念安相隔了有几十年那样久，这世界上好些事情都倾覆垮塌，唯独心心念念的他在无数的刀割光阴中不便不动。

　　他的命中之命，他的一生最爱。

　　周念安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宋广亭挑了一盏还算明亮的煤油灯坐在他床边上守着他，他手指一动，宋广亭立即半站起身看着他，看着他缓缓睁开眼睛。
　　“大、、、哥？”
　　过了许久，周念安直愣愣的看了宋广亭好久，直到宋广亭暗暗地握紧了他的手，他才开了口。
　　宋广亭目光温柔的看着他，说，“是大哥。”
　　说着就将脸探过去让他用手摸，周念安伸出左手抚上宋广亭略有胡茬的脸颊，呐呐的说，“是大哥。”
　　宋广亭也捉住他的左手，紧紧的贴在自己面颊上，和他说，“是大哥，大哥来带你回家。”
　　周念安看着宋广亭，忽然疲惫的笑了起来，他说，“大哥我又梦见你了，你和上次在梦中和我说的话一模一样，我已经好久没有梦见你了，你是不是都不想我了？”
　　宋广亭心疼的吻了吻他的手，说，“怎么能不想你？不是做梦，大哥真的来带你回家，让你吃了这样多的哭，大哥对不起你，念安，是大哥，大哥带你回家。”
　　周念安的笑容僵在嘴角，他颤抖着手指反复的去摸宋广亭的脸，去摸他的眼睛，去摸他的鼻子、嘴巴，连声音都颤抖着。
　　“大哥？”
　　宋广亭将他拥入怀中，说，“我在。”
　　周念安又喊他，“大哥？”
　　宋广亭又答“我在。”
　　反复许多次，周念安伏在宋广亭的肩膀上咬他，像是被父母不小心丢弃又回到家中的小孩，满腹的心酸都变成了宋广亭肩膀上的那一排深深的牙齿印。

　　他咬的越深，宋广亭就抱得他越紧，直到周念安嚎啕的哭出来。
　　他哭的那样伤心，宋广亭不停抚慰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不起。”

　　过了一会，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宋广亭明显感觉到他在自己怀中细细的忍耐的痉挛，他知道，他吗啡瘾犯了。
　　宋广亭也靠在床上，牢牢将周念安禁锢在自己的怀中，对他说，“告诉大哥，是不是很难受？”
　　周念安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宋广亭说，“忍一忍，阿安，忍一忍，你要是再打吗啡，”他话没有说完，停顿了一会才说，“大哥陪你一起疼。”
　　他将自己的手臂给周念安，让他咬着，周念安浑身发抖的避过去，说，“我不要，我要打针，给我打针，大哥，我求求你了。”

　　宋广亭还是不松手，在周念安醒过来之前他就让陪他一起过来的黄医生仔细的看了周念安的病情，他现在身体这样虚弱，每多打一剂吗啡就是离死亡更进一步。他何其忍心看他这样痛苦，但更不愿意拿他的性命来做赌注。
　　戒掉毒瘾已是第一等的痛苦艰难的事，陪心爱的人戒毒更是要痛苦艰难。
　　宋广亭一点都不松手，任周念安在自己怀中拼命的挣脱，他一点都不松手。

　　周念安难耐的撕扯着被子，他拼命要挣脱宋广亭，却一点都挣不开，终于大叫，“你早不找到我，现在眼睁睁的看着我受这样的苦，为什么不让我死！你看不起瘾君子，还来找我做什么！你已经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了，你走吧。”
　　宋广亭知道他这是犯毒瘾时说的话当不得真，但每一句话还是变成了利刃，刀刀刺在他心头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紧周念安，脸颊也紧紧的贴着周念安的脸颊，任他不停的磨来磨去。

　　纠缠了许久，半盏的煤油都燃尽了，屋子黑了下来，周念安终于昏睡了过去。
　　宋广亭在黑暗中亲吻着周念安透湿的发丝，眼眶中有泪水滚落了下来，顺着周念安的耳际缓缓流下，又顺着他的脖颈流到了他的胸前。

　　黑夜那样黑，那样暗，宋广亭只能眼巴巴的等着太阳从遥远的天边升起，那是最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