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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断章,风云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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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说,洛家公子方一出生就有远近闻名的大师上门为他请卦算命,我于是便笑:“这厮果然爱招风,才一出世就知道找名人炒作自己。”
老爹眉毛一跳,虎目一瞪:“那家伙就是一祸害!”
对此我深表赞同:“简直是妖颜惑众,义正严辞的祸国秧民!”
老爹不满地瞅了瞅我:“丫头,怎么我听着你这话似贬还褒啊?”
我嘿嘿傻乐。
“你别不当真,大师为他算的是那小子灾星照命,沾谁谁倒霉。你啊最好是离他远些,千万不要好奇心作祟。”
“吓!”我故作惊讶,“这厮杀伤力这么大?那可真得离他远些。”
老爹语重心长:“知道就好。”
我乖乖点头:“嗯,陌儿知道了。”这事儿说完便完,趁着老爹松懈的空档,我还是照旧出了门。却不知,爹爹这次竟一语成谶,自己这一趟出门竟真的成了最后一次。
洛家公子洛凡尘,正是我一眼看中的云老爹未过门的亲亲女婿。虽然人们暗地里都说他命星不妥,但我本来就不相信命运这个悬乎物。
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还记得那日风和日丽,老爹有事要上李府去。李府是朱雀城里第二富庶的大家,李府的公子李千晓,人称千晓公子,号称天上地下无所不晓,听说是个有趣人物,正好我在府里闲得无聊,便硬缠着他带了我同去。李府的主人是爹爹的一个至交好友,所以他只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便允了。
到了李府,爹爹便和那李伯伯下棋喝茶聊天去了,只是李千晓出远门去了,我本来是冲着他而来的,这下就更郁结了。郁结中的我便一个人遛去李府的后园。正好清碧那日有事没能与我同行,李伯伯派来伺候的丫环也被我七拐八拐地撇开了。
李府的后园特别大,这点我本不知晓,但在我无意间闯进那片杏林之后我就身有体会了,因为我竟然在那片花林里迷了路!
只是,虽然是迷路,但我却并不慌张。我知道就算真的找不到路了,爹爹迟早也会找来。何况单是看看四下花影重重的美景,也足以让我迷途忘返了。更别说在那繁花雨幕之后,我再次遇见了那人,那个清美绝艳的翩翩身影。
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对我款款而笑,笑意直达眼底。他本就生得眉目似画,这一笑更是如三月的和风拂面,令得我一时之间失了神,全然忘了周围的一切,甚至忘了呼吸。后来我很丢脸地想,当时若非他先开了口向我招呼道:“又见面了。”说不定“神仙”两个字已经不经大脑地从我嘴里蹦出来了。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外表看似活脱,内心却总能保持平静的人。但在那一瞬,我的心却不平静了。我也很奇怪那是为什么,明明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还能很淡定,很理直气壮地骂他“自恋”。
哦,对,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有些让人生气。因为那时我正捥了衣角裤腿,手里拿了一根细长竹竿,立在一条浅溪中央,十分之不雅地忙活着一件事——叉鱼。
由于技艺有些生疏,我努力了许久也没能得到一点收获。水里的游鱼又好像挑衅似的老在我脚边晃悠,小巧的身子灵活地让我连边都挨不着。叉着叉着我便一来气,手中的棍子随手扔出老远,一边将衣袖再捥了捥,弯了腰徒手去捉。没想到运气那么好,一阵水花激荡后,我的手竟然意外地碰到了一尾小鱼。小小的鱼身伴着溪水触到指尖上,带着欢快的活力,一时间我的成就感上升,差点激动地跳起来。
也就是在那时,一阵笑声传来,我于是才惊觉本来空无一人的小溪旁多了个人。
见我瞪他,那人敛了敛笑,但笑意仍旧顺着他出口的话语流露了出来,他自以为很有风度地道:“抱歉,扰了佳人兴致。姑娘自便就好,不用理会在下。”
那时的他就已经风流外溢,简简单单一个以扇摭唇的动作硬是教他做的赏心悦目。只是我当时自觉有些脸热,为了不在势头上弱对方一头,于是头一摆,丢给他一记白眼加一句:“自恋。”然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捉鱼工作。而他那时似乎也没有呆太久,甚至于他是什么时候走掉的我都不知道。
等到黄昏时候空着手脚回到云府,在我将要“回去”“那边”的时候,我在脑中将白日的事过了一遭,才意识到“自恋”一词在“这里”大概没人能听得明白。
“那里”,指的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高楼大厦,有会发出各种光芒的霓虹灯,那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是本就身在“这里”,还是一个“这里”的外来者,但我知道一到黄昏时候我就该“回去”“那里”了,因为夜里,这具身体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老爹总是说我,“你这丫头怎么老是白天一个性子,晚上一个性子?”那时我便会舔了张脸凑近他问:“那爹爹你是喜欢白日的陌儿呢还是喜欢晚上的?”
然后老爹就会摸摸我的头,乐呵呵地道:“傻丫头。”
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总能从他满含笑意望着我的眼中看到一些莫名的怀念。初时我并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本来还有一个孪生妹妹的,只是妹妹陪着娘亲走了。爹爹这是在透过我看妹妹吧?之后我便时不时地会想,会不会就是妹妹的灵魂在与我共用这具身体呢?
这件事我一直没对人说起过,因为我觉得自己就算说了,听得人也不见得会信,反而很可能被人当成笑谈。而老爹那边我也没说过,我不想他为这样的事担心。这么一想之后,我于是都尽量让自己早沉睡一些,这样妹妹就能有更多的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也可以更好地陪在爹爹身边了。虽然,爹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到洛凡尘在朱雀城居住的别苑时他竟然不在!这件事着实惊了我一把,若不是月儿在,我差点就以为他是趁机偷跑掉了。
“怎么这么急。”我撇了撇嘴,显然对他的偷跑行为有些不满。
月儿笑了笑,安慰我:“公子说会很快回来,姑娘不用这般伤心。”
我哼了哼:“谁伤心了,我只是在想他这么急不可待地出去,他的发可有束好?这般出去会不会丢了我的脸?”
月儿笑说:“公子临行前只说让我在府里守着,姑娘不若先去暖阁歇歇?”然后她看了看我身后,奇怪地问道:“清碧姑娘呢,她今日怎么没跟着您?”
“清儿一早就没见人影。”
月儿点点头,然后便引我去暖阁。
走了一段路,我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那间洛凡尘连进都不让我进的书房,于是心思一转,说自己想如厕,让她先去为我把茶点心备好,然后便一个人遛了。
这个别苑我素日里经常逛,所以对这里的布局可谓是了若指掌。
一路上熟门熟路地摸去书房,路上也没碰过到这里的家丁。洛凡尘喜静,再加上这别苑大归大,但房子却并不多,所以家里的下人算上月儿也就三个。
一步一步蹦跳着走过长长的廊道,书房是一橦单独的小角楼,大概是年代有些久远,脚步踏在上面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更别说如我这般充满活力的蹦跳了。
我压根没有一点偷窥人的自觉性。因为我始终认为,虽然我的东西不一定是洛凡尘的东西,但他洛凡尘的东西却就是我云陌瑾的,我这厢本就不是偷窥,而是正大光明地去他的书房参观一下,仅此而已。
书房的门上着锁,我摘下头上的发簪,用那细长的末端探进铜锁的小孔,捣弄了半天也没见它开启。我有些气结,一伸腿便照着那房门踢了一记,房门被我踹地哐哐作响,摇晃了一阵,然后它还是闻风不动地档在我眼前。
我脑子一转,又想起门虽上了锁,但窗子总不能也上锁吧?于是会心一笑,取了簪子重插回头上,大摇大摆地去了窗户处。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这窗户非但没上锁,还大大地开着!
我四下瞄了眼,没见到人影,于是拍了拍手,一手提了长裙,另一支手攀着窗台,腿上一使力,人便翻了上去。进到屋里,我回转过头看了看那窗户,觉得这个窗台委实矮了些。改天一定要和洛凡尘说说,让他差匠人把这窗台建高些,这样就算他想责难我翻窗入屋,也不可能太严厉了。况且他本就不是一个严厉的人,我倒有几分想瞧见他严厉时是个什么模样。
书房很有几分宽敞,光透过四周的麻纸穿进来,再加上我身后大开的窗,屋里的光线虽不致于特别充裕,但等眼睛适应之后视物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了。
洛凡尘的书房很整洁,我缓步将室内陈设的桌椅书架柜台都巡视了一遭,并没见得这里和别家的书房有什么大的区别,但大概觉得这里是他平日里常来的地方,因此心里也就感觉有些暖暖的,也有一些小小的喜悦了。但这份喜悦在看到内阁中挂着的那幅侍女图时嘎然而止了。
定眼盯着那张美人画像,我很生气,特别生气,因为那竟不是画的我!难怪不让我来这书房,他竟然敢背着我画别的女人,还明目张胆地挂在自己书房的内阁里!
我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美人画像看了半天。画上的美人风流妩媚,朱纱色的衣裙上婉如有华光流转,美人的五官明艳动人。工笔的侍女图虽然与真人不尽相同,但画中流露出来的韵味却总能跟真人相仿。
果真不是我。
我有些丧气,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啊,那家伙竟然还是……
罢了,我叹气,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这样想着,这里又确实没再发别的不妥的东西,我于是便打算再沿着原路返回。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墙上的画面似乎陡然间鲜活了!
我不确信地停下转身的动作又定眼去看,却见它还是如刚才一般。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自己定是眼花了,好端端的画中人,怎么可能会转过眼来看我,还冲我笑?我再瞄了瞄那画下边的落款,心里经不住再一次疑惑了。如果我没记错,方才那下边明明落的是凡尘的尘字,怎么现在却变成了的“思君如故”?
思君如故。
四个字也不知用的上什么样朱砂写成,竟然红得似在放光,硬生生将那旁边寥寥数笔勾出花瓣变成了背景。
我转过身再回到那画前,情不自禁地便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那几个鲜红的字。字的色彩很美,字体也很美,更美的却是“思君如故”那四个字中的深情。
指尖将要触上那画面时,外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打断了我。熟悉的沉稳,熟悉的步调,却又有些陌生的急切。
知道是他,我不禁莞尔。这厮回来的倒是快,莫不是感知到了有人私闯了他的禁地?收回手,我转身就想去外间,但身体却被什么力量牵绊住了,竟然动不得半分!
墙上仿佛有一股力道在拖着我!
我心里有异,张口便要喊,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柔美的女声:“真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云陌瑾,你可当真害我找得苦呢。”
声音没有经过任何的掩饰,却是我从未听过的。我很奇怪她竟然识得我?那女子似乎就在我身后,我转不过身,自然不可能看清她的面貌,我很想问她是谁,可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心里很是惊慌,从未有过么恐怖的体验。一时间连脑子也有死机的趋势。大概是感知到了我的恐惧,那女子又笑道:“这个当口,自然是不能叫你出声儿,不然,惊扰到无双了可怎么是好?”
我还没来得急想一想无双是谁,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从那不明物件陆陆续续附地的声音里不难猜出,书房的房门这下算是毁了。
“这么急切,真当是让人伤心呢。这里不能再呆了,你就先陪我走一趟吧。”
她的声音轻柔,我倒是没听出她有多伤心。等她音落,也不知她动了什么手脚,我都没感觉到任何疼痛突然就失了知觉,昏了过去。
之后的事我便不知晓了,因为等我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片桃花林。
我望着那片夭夭的花朵儿,思维短暂地停了有一秒钟,然后才想起自己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绑架了。
只是眼下这又是什么情况?
桃花林?
我仔细地看了看那些树,确信这的确是桃花。可我并不记得朱雀城境内有这样的一片桃林啊?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长的时间,那女子似乎已经不见了踪迹。我心里暗骂一句神经病,无缘无故将人扔在这里!想想,觉得应该没人会无缘无故地这么捉弄一个人,再结合她出现的地方是洛凡尘的书房,于是我立即想明白,这定然又是洛凡尘惹来的烂桃花!
想明白这一点,我沉吟了一阵,觉得这事可以等着秋后算帐,眼下最重要的事应该是找个人打听清楚这里是哪儿,若是回不去了还得再找个地方落脚。不然到了夜里“她”出来了,那就不好办了。对于我这个当事人都搞不清的现状,那么对于突然醒转过来的她只会更加地搞不明白。
在桃林里转了好久,直到日头偏西,我的心从最初的力持平静到眼下的阵脚大乱,也没在林中见到过半个人影,别说人影,就连一只蚂蚁一只蝴蝶都没见到过。
这里,太不寻常了。我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然而,我虽然意识到了这点,却还有更多更加难以想像的事是我无法意识到的。但是我想,即便是意识到了,我也没有机会去一一体验了,我也实在没有胆量去体验,因为仅仅只是它的冰山一角,便足以将我的灵魂吓出体内。
这片桃花林是我在“这里”呆过的最后的一个地方。
当天地陡然色变,整片桃林巅覆倾倒的那一刹,我就已经被身那仿佛逐浪而来的黑影吓得魂归离恨天了。
活了十六年我也算是见过一些大世面了,特别是像这样两个世界地来回生活,可何时经历过这样恐怖的事?
无边花海中在一刹那变得如波涛凶涌的海面,又仿佛被人恶意抖动着的稠缎,透明的蓝天撕开平静,露出狰狞的红色,将入目的影色渲染地诡谲怪异,根根桃树被看不见的力量连根拔起,四处乱飞,将本就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变得更暗。
天崩地裂也不外乎眼下这般了。
我吓得捂着脑袋落荒而逃,慌忙地连自己为何而跑都忘了,也忘了自己一路上摔了多少次,又站起来几次?我只知道当灵魂离体的那一刹那,我仿佛听到一个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地声音在叫我。
“小陌——!”
一声“小陌”平静了我那一直乱烘烘的脑袋,令得我找回了一丝丝清明,至少知道自己此时是在做什么了。
在“这里”,阿爹一直都叫我为“陌儿”,清碧叫我“小姐”,别的人也都是叫我“云小姐”或“云姑娘”,在“这里”会叫我“小陌”的人掰着手指数来也就洛凡尘一个。
他来了。
但,我又有些不确定。我听过他用他那把清润的嗓音语带无耐地唤我“陌陌”,也听过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叫我“小陌陌”,更是见惯了他温柔地唤我“小陌”,却从未曾听过他这般急切地叫我“小陌——!”
我想,自己的身体此时的情况必定是极不好的,不然一向处变不惊的他何以会惊惧地连声音都变了。略一想想觉得也是,灵魂都离了体,躯壳又怎么可能好?只是听到他那般撕心裂肺地叫着自己,我禁不住一阵心疼,我从来不曾去想过洛凡尘也会露出这般绝望的姿态。
我想转过身去,却总有那么一股莫名的力量掀着我的魂体,迫得我飘到半空中,我费尽了全身力气才稍稍使自己转过头去。我一直以为灵魂是没有眼泪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有的。泪水模糊了眼睛,所以我连最后再看他一眼也办不到。
明明,明明这不是第一次离开他,可是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自己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这种感觉那么强烈,强烈地令我几乎不敢吸气。
眼皮越来越沉重,强烈地不妙感瞬间充斥我的脑海。这是回去“那里”前的预兆,可是,这样猛烈的感觉却是从来没有的。仿佛有什么从我的记忆里在缓缓地流走,我有意识地想抓住那哪怕一星半点的物什,却是什么也抓不住了。眼皮的沉重已经超出了我的负荷,我只知道自己此时好累,累地连动一动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
在所有意识归零了许久之后,我仍旧能听到那么一个声音,那声音不知来自哪里,模糊地似乎在喊着什么,但我却听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