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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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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背着夏夷则一路狂奔,心脏都抵在了嗓子眼上,夏夷则借流水维持的水盾被流箭不断冲击着,溅射而出的水花淋了两人一身。乐无异作为一名技术宅,这辈子也没负重跑过这么长的路,被冷水浸透的衣裤鞋袜似乎拧成一股股绳索,正不遗余力地拖住他的脚步。
没有人说话,乐无异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夏夷则颂咒的低语,身后的箭雨仿佛噩梦一样无穷无尽,扑簌簌地在稀薄的水盾上撞得粉碎。乐无异太阳穴旁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也变得一片模糊——尽管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本来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夏夷则背上的伤口在颠簸中迸裂,鲜血一渗出来就被冷水冲下,在二人身后流出一条带着淡淡腥气的痕迹。
在乐无异又一个踉跄之后,夏夷则拼力凝出一道冰墙,接着趁冰墙崩塌前的一小段空隙附在他耳边说:“放我下来,你自己跑。”
“瞎说、瞎说什么!”乐无异气喘吁吁地,搂着夏夷则的胳膊紧了紧,“要走一起走!”
“我灵力运转不畅,坚持不了很久。而且现在不清楚这一轮攻击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你先走,我殿后,至少还有一半的生存率。”
“不行!”
“你理智些!”夏夷则听见冰墙细碎的破裂声,心里着急,伸手去掰乐无异的胳膊,“非要我们都死在这里你才安心吗!”
乐无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两条胳膊这时像混凝土浇得一样硬,怎么拉扯都不为所动,眼见冰墙即将崩毁,夏夷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用最后一些流通顺畅的灵力捏诀召唤流水凝结水盾。
粘稠的墨色深处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暗门,狂奔的乐无异无知无觉地途径暗门时,蓦然被一股力量扯了进去,他心里一惊,然而迈出去的脚已来不及收回,重重地摔进门后。在倒地的最后瞬间,沉闷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巨大的音浪沿着四通八达的通道,传遍了捐毒禁区及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迷宫的每一个角落。
“太阴大人,您您您没事吧?!”乌程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束耀眼夺目的火树自程廷钧和闻人羽中间拔地而起、直上云霄,刹那间燃起炼狱般的茫茫火海。在程廷钧背后洋洋自得的明川躲闪不及,吸入了好几道乱窜的火流,凄厉地惨叫一声后散去了聚形。
明川忍痛怒道:“能有什么事?!还不快去把那几个贱民抓回来!!”
乌程嗫嚅应下,却始终不敢上前。
“亏你还是雩风旧部,连对付区区几个下界人的胆量都没有?!”
“我、我我……”乌程鼓足勇气,颤声说道,“巨门大人殉职那天我就在现场,我、我见过这个火!它它它——”又一阵火舌燎起,逼人的热浪彻底把他剩下的话吓回了肚子里。
隔着熊熊的火墙,另一端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小羽啊……”程廷钧手拄光刃半跪着,嘴角鲜血如断线珠子一样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你可算来啦……”
闻人羽刚刚与程廷钧合力启用天罡禁术,引起旧伤复发,只觉得满口满鼻都是血腥气,她不愿意让程廷钧担忧,在原地强行咽下好几口涌上来的鲜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闻人姐姐!”正照看叶海伤势的阿阮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闻人羽走过去,“他是活傀儡!你要小心啊!!”
“……教官。”火浪扑打声中,闻人羽的话音低如蚊蚋,她紧紧地抿着嘴,生怕再多说一个字,血和泪就会止不住地掉下来。
“小羽……孩子……委屈你了,”程廷钧勉力抬起头,凝视着久违的闻人羽,“你还太小……不该让你动用禁术……”
闻人羽拼命摇着头,泪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挂满了她的脸庞:“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要是我早些来——”
“说什么傻话……咱们天罡……从来不做无谓的假设……”程廷钧想抬起手摸摸闻人羽,却虚弱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何况……你已经做得很好……小时候教你的暗号……你还记得……不错……不错!”
“……早知道见面之后会是这个结果,我、我情愿一辈子找下去!!”闻人羽颤抖着摸上程廷钧的脉门,“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啊!!”
“没用了……别浪费力气,人……固有一死,我在死前还能见你一面,已经很……很……咳咳咳!!”
闻人羽哭得说不出话。
“快……往西边跑,离这里远远的……要是被他们抓住……那滋味可不好受……”程廷钧一面说一面咳嗽,咳出的尽是血沫和破碎的内脏组织,“快走!我撑不了多久了……”
闻人羽的手死死地抓着程廷钧,一动不动。
后方的武灼衣简单处理完身上伤口,几步上前,向程廷钧深鞠一躬:“晚辈武灼衣,谢谢前辈搭救。”
“武家的……很好,你应该也是军人……”程廷钧提高声音,“我命令你掩护他们往西侧突围,能做到吗?”
“是!”武灼衣啪地敬了一个军礼,俯身去拉闻人羽。
“教官!!!”
“令行禁止!我教你的……你都忘了?!”程廷钧厉声说完,又放低了音调,“小羽啊……往后和你师兄要好好的,知道吧?要好好的……”
武灼衣用力掰开闻人羽的手,一面推着她往后走,一面扬手示意叶海和阿阮往西侧撤退。
炽热的气浪吹干了闻人羽脸上的泪痕,她在彻骨的疼痛中回望,除却刺眼的火苗,什么都看不到了。
生命之所以宝贵,就是因为它们有太多的出人意料。你以为你是谁……能彻底控制我?程廷钧在恍惚中回忆起他刚被俘虏时与那个怪人的对话,嘶声长笑,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念起开启禁术的咒诀:“熠降天罡,炁伏炎光,帝裂鬼血,为吾驱殃!”
新生的赤浪如盛夏红莲自程廷钧脚下怒然绽放,颀长明亮的火焰便是色彩冶艳的花瓣,一重重地将他包裹在中央。苍冥月色被这融融的红光映照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遗世独立的捐毒废都,清冷的、孤寂的,在肆虐的火浪里摇曳飘荡,变得焦黑、变得脆弱,终于在狂风中化成了灰烬,雾茫茫地掀起一阵又一阵历史的尘埃。
“小心!!”闷雷般的爆炸声从遥远的地表传来,幽幽回荡在阴森森的地下世界里。屠休担心新的机关被触发,一把拦下安尼瓦尔,把他拉到墙边,“靠墙站好,小心机关!!”
众人连忙屏住呼吸贴上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砖缝里。半晌不见有新的动静,队伍中一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指着头上:“好像、好像是上面炸了。”
“王陵?!”屠休一惊,随后摇头道,“不会,如果是王陵发生爆炸,我们不会只听到声音而感受不到震动。”
安尼瓦尔靠在墙边,仔细地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锁得更紧:“东北方向……如果爆炸不是发生在无人区,就只有一个可能。”
雪白的探照灯光中,屠休与安尼瓦尔对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难道是废都禁区?!小少爷那个带队教授不是正要去那里?”
安尼瓦尔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向通道深处走去。
“头儿!”又翻过一堆滚落下来堵塞在通道中的石球后,先锋探路的一队人遥遥朝安尼瓦尔招手,“线索断了!”
“断了?”安尼瓦尔提灯照着地上半干的凌乱鞋印,看它们歪歪扭扭地消失在一道石墙脚下。
猎犬嗅了嗅屠休手里那捡到的半截带血T恤,也朝石墙吠了两声。
屠休上前在鞋印消失的墙壁周围用力敲了敲:“空的。”他大概画了一个范围,朝身后人示意,“慢慢敲,小心有机关。”
安尼瓦尔站在水渠旁,捏着晗光若有所思,见屠休走过来,潦草地一点头:“安排好了?”
“好了,我没敢让他们用炸药,怕伤了小少爷。”
“你办事我向来很放心。”灯光落在水里,又反射回安尼瓦尔脸上,映出他唇边奇怪的弧度,“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属下不知道。”
“这里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宝藏。”
“什么?!”
“一路走过来你应该也看见了,这里道路平整,深埋地下多年仍旧未被水汽侵蚀,可见建造的时候煞费苦心。而且其中埋藏着许多机关,除了已经触发的滚石和流箭,被我们发现后销毁的也不下十个,如果说其中没埋藏着什么秘密,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属下曾听说过宝藏被埋藏在用来举行祭祀的神殿之中,但只有被神选中的幸运儿才能一睹神殿真容。”屠休啧啧称奇,“原来这神殿是在地下,难怪这么多年来人们找遍了大漠里所有的山谷,都找不到它的半点蛛丝马迹。”
“是啊……我们苦寻不得的神殿宝藏,竟然被这小子误打误撞找到了。”安尼瓦尔握紧手中的晗光,“看来也是上天的旨意。”
“小少爷既然有缘开启先祖留下的财富,先祖也一定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说话间石墙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可供单人穿过的孔洞,屠休便率先钻了过去。
摇晃的灯柱中,石墙后的空旷场地显得异常荒凉冷寂。华美精致的石雕们睁着毫无生气的眼睛,用跨越了悠久岁月的目光冷冰冰地审视着这群冒失的闯入者。
随后进入的众人都被眼前的壮观地下建筑惊呆了。更有甚者,跪下来倒头就拜,嘴里直念叨祖先保佑一类的话。
安尼瓦尔事先已有心理准备,因此并没有太过震惊。他正在考虑应该怎么分配人手进入搜寻时,手里的晗光蓦然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
紧接着,像是在呼应这声剑鸣一般的,一缕幽光在大殿深处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