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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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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827上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白昼与黑夜,因为飞船在茫茫宇宙中游荡数千万光纪年,并不会围绕着特定的恒星自转。然而为了维持从久远的过去遗留下来的作息传统,飞船上自有一套独特完整的昼夜体系。
谢衣与华月告别时,正是飞船上的傍晚。绯色光线轻柔地笼罩着飞船中的景物,微风轻拂,行人归家,站在瞭望台上的谢衣有片刻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拥有着鲜活生命力的广阔古老文明之中。
天色随着时间的流逝,精确地从温暖的橘红渐变成微亮的藏蓝,星轨系统控制下的代表星辰月亮的光斑星罗棋布地挂在飞船舱顶之上——看来今晚天气系统会安排一场好天气。谢衣这样想着,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远古之前,流月文明的祖先为了彻底将世界掌控于自己手中而汲汲钻研,试图预测哪怕仅仅是一夜之后的天气变化,而数千万年后的现在,他们的后代却心心念念地怀念着曾经拥有的难以捉摸的大自然。
“在看什么?”
谢衣回头,看见沈夜正站在瞭望台的台阶上,有些吃惊:“老师?您不是在忙?”
“哦,只是想起来今天还有点其他事,就把工作赶完了。”
“什么事?”
微凉的夜风拂开谢衣的额发,居高临下的沈夜能看见他的眼睛里盛着漫天的星星和自己,这样的谢衣总是能让他的心变得很软,像阳光下蓬松的云:“自然是……你的事。”
“我的事?”谢衣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眼睛里明亮的星光漫溢而出,“我还以为老师忘了。”
沈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谢衣跟上自己,转身离开了瞭望台。
谢衣满头雾水地跟着沈夜走进矩木——飞船能源供给的中枢系统所在——里的升降机,升降机缓慢而平稳地升到了飞船的至高处。但沈夜仍旧没有停下,他顺着真空隔离层外的过道一直走到尽头袖珍外放舱的停放点才止住脚步。
“老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沈夜沉默着,打开其中一扇舱门让谢衣先入内,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外放舱似乎一早就被设定好了行程,待二人一扣好安全带便沿着滑行轨悄无声息地驶离LY827。外放舱的外壁是透明的,因而当舱体离开飞船的一瞬间,极少乘坐外放舱的谢衣忍不住小小地抽了一口凉气——广袤无垠的宇宙如同一幅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画卷,徐徐展开在他的眼前。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星球仿佛点缀于漆黑底色间的宝钻,诡秘而绚丽。四周听不到任何声音,气体的流动被完全阻隔于舱壁之外,星球们也是静止的,肉眼难以察觉到它们缓慢的移动。谢衣无数次地在飞船内的传感屏上看到过外界宇宙的景象,然而当真正置身其中时,他才切身体会到那种窒息般的震撼感。——他转头看向沈夜,沈夜的表情温柔,眼色沉静,沈夜的手也坚定地握着他,这让他感觉到一丝心安。苍茫宇宙间他渺小如尘埃,似乎只有沈夜能证明他还存在着。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这些不过都是转瞬即逝的幻象,便如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可是——他想着,即便这样的静好时光只有片刻,他也愿为此去忍受漫长无际的寂寞孤独。
“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
“呵,今天倒懂事,但愿你以后也能像今天一样,不要有事没事跟我抬杠。”沈夜的心情仿佛很好,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难得一见的上扬。
谢衣垂下眼:“老师……”
沈夜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这个时候,还叫老师?”
“……老师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报答。”
“哦?你这意思,报答完了就想抽身?”沈夜低笑着凑近,“没那么容易。从古至今,这世上最难还清的,就是情债……谢衣,你可别想欠债潜逃。”
谢衣抬眼看向沈夜,第一次发觉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的眼睛,比这广阔的宇宙还要深邃神秘,令人沉醉不能自拔。
“我不逃,我等着你……”剩下的字他没有说出口,而是模糊在这难得温柔的时光中。
岳锦夜的唇角牵了起来,仿佛在沉睡中邂逅了来自记忆深处的美梦。他的眉眼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在黯淡的夜色中是唯一让人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房间的一角,表情冷漠的青年安静地注视着躺椅上的岳锦夜。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抬手摁下了壁灯的开关。
雪白刺眼的灯光照在岳锦夜面庞上,他的眼珠不安地转了几转,终于睁开了眼。
“好久不见了,破军。”
岳锦夜眨了眨眼,终于把目光聚焦到对方身上:“……岁生?”
青年凝视着岳锦夜困惑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果然。破军,这一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这些话,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岳锦夜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叫我破军?岁生,这不像你。”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谢衣吗?”易岁生表情复杂地打量着岳锦夜熟悉的面容,“我并不认为你是他。”
“你说得对……放在从前,我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变成这样。”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完整的谢衣。”
“你说什么?!”
“破军,我们早就已经割袍断义了,你不记得了吗?”
“割袍断义?这不可能!”岳锦夜矢口否认,“岁生,我想象不出你我决裂的理由。”
“理由?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易岁生嗤笑了一声,“除了沈夜,还能有谁能让你如此不念旧情?”
岳锦夜静默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们是两条路上的人,我不会支持他。”
“哦?是么?那如果……我要你杀了他呢?”
“你说什么?!”岳锦夜震惊地看向易岁生,“你身为瑶光祭司,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易岁生玩味地笑了:“如果不是事先探查过你的记忆,我真的会以为现在仍旧是百年前的那次见面。你可真是有趣,我想我现在理解沈夜为什么对你那么有兴趣了。”
岳锦夜皱了皱眉:“我并不记得在我离开后与你见过面。”
“真是贵人多忘事,”易岁生讥讽地挑起一边眉毛,“那你印象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离开当夜。”岳锦夜的神色缓和下来,“岁生,我很感激。”
“不错,那你总该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承诺。后面的事,你不记得,我可以告诉你。百年前你叛逃后,沈夜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残忍暴戾,但凡神殿中有哪位祭司不合他意,都会遭受残忍的清洗。我与沈夜理念不合,迟早也会落到那种结局,所以才想杀他以绝后患。你知道的,我的体质与下界环境相斥,没有你的协助我根本不是沈夜的对手。可是你拒绝了。”易岁生走到岳锦夜身边,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我原以为你是个心志坚定的人,却没想到你在下界呆了几年,反而被这些弱小的下界贱民感染得优柔寡断,你太让我失望了。”
“下界人也一样是生命,请你放尊重些。”
“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和你一样不希望沈夜继续他的计划就可以了。”易岁生眼里露出厌恶的神色,“我们身负上古流月文明血脉,却要沦落到和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交易,真叫人恶心。”
“砺罂……他还在?”
“哼,还不是你们师生干的好事?!砺罂这种卑贱的下界魔物自你破界后就潜入矩木系统,现在更是把爪牙伸向了全飞船。他所具备的精神力力量在流月文明历史上从未有过类似记载,祭司们一时拿他没办法。却不知道沈夜看中了他什么,竟然跟他达成了交易,还要他协同七杀进行基因改造工作。你们师生造的孽,反倒要我们承担,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岳锦夜黯然闭上双眼:“我很抱歉。我会设法解决掉砺罂,请你相信我。”
“与其从砺罂身上下手,还不如直接杀了沈夜。没了沈夜,砺罂一只小小魔物,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不行……老师……沈夜既然能和砺罂达成协议,肯定有牵制对方的方法。你贸然行动,万一激怒了砺罂,我们又不清楚他所具精神力的弱点,事态只会更糟糕。”
“我已经等了一百年,不能再等了!”易岁生忽然发了怒,手像钳子般钳着岳锦夜的下颌,“一百年前你就这么说,可这百年来你都在干什么?!你舒舒服服地在这里做你的什么教授,过你的舒坦日子,你知道我们受着怎样的煎熬折磨?!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却忘得一干二净,还真是潇洒啊,破军大人!”
岳锦夜被他捏得喘不上气,眼睛里渐渐泛起泪光。
易岁生见他难受,狠戾的表情也慢慢褪了下去。两人僵持半晌,易岁生懊恼地一松手:“算了,我不管你之前发生了什么,这次你必须跟我合作。”
岳锦夜伏在椅子上猛咳了一阵才回答:“……你至少让我知道我们之间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的仪器在下界只能探测出你记忆波段有缺失,至于具体内容我也爱莫能助。”易岁生说着递给岳锦夜一个盒子,“这是我从生灭厅偷来的关于你的芯片,是百年前七杀封存进你档案的,我觉得可能会派上用场就带来了。里面的信息被加密过,我没法解读,估计是沈夜的特殊加密法,你应该知道吧?”
岳锦夜接过盒子,若有所思地盯着盒中薄如蝉翼的芯片:“我会尽力。”
“最好是——”易岁生话还没说完,猛然冲到门边打开门,“谁在外面?!出来!!”
明亮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易岁生的声音四下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