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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后传·夏乐夏·予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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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当然可以被改变,只要蝴蝶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扇动它的翅膀。”
“所以?”
“所以除去亿万分之一的幸运儿,绝大多数时空旅行者只会是光阴迷宫中的牺牲品。”易岁生十指交握,镇定地看向李焱,“这就是我的答案,陛下。”
李焱沉默了几秒,转头命令一旁的叶灵臻:“着手定国公追封仪式,择吉日降灵立冢。”
“无异前夜才走,是不是过些日子再——”
“不必。”
“是。”叶灵臻踌躇片刻,又问,“墓址选在西郊外的乐氏宗地,陛下认为如何?”
李焱淡漠的目光落在光如镜面的玻璃台上,许久不发一言。
易岁生饶有兴致地观察这对君臣的神色,浅啜着温热的茶汤,盖碗中的香气醇厚微苦,沿着舌面一路滑坠,在喉头勾起几分悠长的余味。
“陛下?”
“……葬平陵。”
“平陵?那不是——”叶灵臻刚想再问,却仿佛猛然意识到什么,起身行礼后便匆匆出门去了。
“龙兵屿提出的合作方案,我方还需要时间考虑。”李焱起身走到易岁生身旁,与他握了一下手,“多谢瑶光祭司的解惑。朕还有其他事,就不亲自招待了,见谅。”
橘黄色的夕阳自九天之上垂挂而下,在平滑的玻璃幕墙上掀起粼粼的波光。易岁生站在落地窗前,朝倒映在暧昧光影中的李焱微微一笑:“陛下……有没有看到什么?”
“哦?瑶光祭司看到什么?”李焱伸手触碰面前的玻璃窗,刺骨的寒意针扎一样沁入他的血脉。近在耳畔的回答是如此熟悉,竟让他生出了岁月回溯的错觉——
“沈夜。”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像沈夜,”乐无异不避不让地与李焱对视,“你现在简直成了他的影子!”
“呵,那你又是谁的影子?谢衣吗?”
“我还是我,”乐无异摇着头后退两步,神色复杂地轻声回应,“但你已经不是你了。”
“是么?可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被夺走的,也一定要拿回来。”李焱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意,“不是早就告诉过你?”
“你并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无情,我知道。”乐无异平静地凝视着挚交近在咫尺的面容,“等找回我的朋友之后,我会再来见你。”
李焱逼上前,握住乐无异的臂膀:“哪里都不必去,他就在这里。”
“他不在。”乐无异垂下眼,扯下李焱的手,“今天是你登基的吉日,我不想和你争执。”
“很好、很好……湮于流光,终不复见,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贺礼?”李焱冷笑,“世子殿下,现实些吧,你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了。”
“陛下如果真认为我的想法是空谈,当初又何必要支持这个项目?”
“……”
“你也后悔过,对不对?那些本不该被牺牲的,我们的亲人、朋友,无辜的民众……我们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这是成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无谓后不后悔。”李焱顿了一下,又道,“放下那些多余的牵挂和仁慈,你原本可以不必这么痛苦。”
“多余么?我并不这么认为……以前的你也不会。”
“或许是你从来不曾了解我,就好像我也没能够懂你。”李焱拦在乐无异面前,一步未挪,“为了逃离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是拯救。拯救你,也拯救我自己。”乐无异笑容苦涩,轻轻推开李焱朝门外走去,“过去的我,是一个可悲的懦夫、一个自大的傻瓜,虽不忍心看无辜者遭受牵连,但又害怕他们中的谁真的会伤害我的朋友……我曾以为我可以做些什么,却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渺小的助澜者。而现在,我已经逃无可逃,必须去终结这一切。”
“如果当初你置身事外,留我死于易骨、或禁足太华清修一世,就什么都不会发生。用我一个,换叶教授、武师兄、乐伯伯、星海众人,”李焱沉声质问,“你什么都没失去,我什么都得不到……是不是最好?”
乐无异一言不发地背对着李焱,是尊倔强的雕像。
“说到底,你是在恨我。”
我是不想失去你。乐无异极力撇开近年来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来自神剑的预示,狠心道:“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我还要赶时间,是不是可以开始告别了?”
“久别重逢,你想对我说的,就只剩一句再见?”
“如果不是走到眼下这个地步,我想说的何止千言万语。”乐无异拉开门,“但如今就算说再多的话,又于事何补呢?”
“历史的痕迹不可能被抹去,你真以为回到过去就能改变一切?”
“至少这是个机会,能让我去纠正不该出现的错误。”
“你还不明白?它们根本不是错误,是你我注定的命运!”
“是命吗?”乐无异低声笑了,“那我偏要与它争上一争!”
李焱出门的时候,乐无异已经坐进了科学院的车。司机见有人追来,赶紧踩刹车熄火,刚要下去开门时,乐无异按上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司机瞥见后视镜中乐无异的眼神,心领神会地闭合了车内隔离层。
李焱走到车边,静静看着乐无异。
“祝我好运吧,”乐无异仰头与他相望,轻声念起他往日的名字,“夷则。”
李焱沉默着,最终只嘶声道:“再见。”
一颗水珠砸上车窗,刚好在乐无异眼角的位置,仿佛一滴诀别的泪。
“你……哭了?”
隔着车窗,李焱的声音显得不甚真实:“朕没有眼泪。”
多年前忘川蒿里的那场幻梦,到底被咽回喉咙。
越来越多的水珠接二连三地落下,突如其来的瓢泼夜雨哗啦啦地结出一张水幕,终于什么都看不清了。浩瀚天地被这汹涌而至的洪水瞬间吞噬,翻卷成漫无边际的时间汪洋,推动乐无异所在的孤舟随波逐流地飘荡,不知何年何月搁浅在哪片海滩。
再次醒来时,乐无异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绿地中央,有斑驳的火光映上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抬手检查脸上的伪装隔层是否有损坏,不料牵动了背后的擦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温和的男声自他身后传来,有谁轻柔地将他搀起,递上一个水壶,“先喝点水。”
在目光与对方接触的瞬间,乐无异好像满弓上的穿云箭,嗖地一声弹出三米远:“你——!”
青年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我吓到你了?”
“不,没有……是我、我太久没有……”沙哑的嗓音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汹涌而至的哽咽,干燥的空气剐蹭着乐无异的喉咙,沉甸甸地坠进胸口,他在巨大的哀恸和喜悦之中重重跪倒在地。
“太久没有见到人了是不是?”青年了然一笑,走上前把他拉到火堆旁安顿好,“也是,像你这么奇怪的人——”
“我……哪里奇怪?”
“你自己没感觉?”青年意味深长地瞥了乐无异一眼,“你不属于这里。”
“可我就在这里。”
“你在这里,也不在这里。”见他面露疑惑之色,青年仿佛有些赧然,“抱歉,之前为了唤醒你,未经允许就动用游梦诀读取了你的记忆。”
“你看到什么?!”乐无异大惊,脑中已疾速盘算起突发情况下触发历史线的应对措施。
“奇怪的是,我什么都没看到。”
乐无异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通常状况下,人的躯体和意识不可分割,如果在躯体仍存活的情况下无法探查到相应的意识,只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躯体主人被夺舍,原有意识被强行驱离,要么就是躯体与意识同时存在于时间轴的不同点,联系仍在,但无法读取……不过术法之道高深玄妙,非一朝一夕能参悟透彻,或许是我推测失误。”青年拍掉沾上的尘土,朝乐无异伸出手,“不说这些,人海茫茫,有缘相遇,不如认识一下?”
“哦,好的,我叫乐——咳、咳!”乐无异看着青年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道,“岳锦夜。”
“人共月圆,似锦华夜,真是好名字。”青年微笑道,“我是谢衣,幸会。”
火光烘得乐无异眼眶发酸,他飞也似地抽回手,看树看火看草地,就是不敢看谢衣。干柴燃烧的哔剥声与划空野鸦的哑鸣声交错响起,构成凄清长夜中单调的背景音。
谢衣拨弄着散落的枝条,饶有兴味地观察乐无异:“你害怕我?”
“不,我没有!怎么可能——”乐无异慌乱地摆手,“我、我是怕自己又在做梦。”
“做梦?”
乐无异的目光在谢衣脸上一滑而过,他鼓起勇气说道:“我在梦里,也常梦见你。不、不是,我是说,我梦见过……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看来我们缘分匪浅,”谢衣笑着递给乐无异一条毯子,“在你梦里,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描述起梦境的时候,乐无异惊惶的神色逐渐变得沉静而温柔,“他是指明的灯塔,是人生的导师,如果可以,我愿意永远追随他的脚步,与他并肩同行,去探索未知的一切。”
谢衣撑着下巴,眼里露出一点渺远的模糊的怀念:“……真好。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乐无异垂下眼,抓起几根枝条丢进火堆,“相聚难以长久,分别才是常态。”
“说得对。只是偶然回忆起当初时,总难免教人神伤。”
“你也在思念着谁吗?”
“是的……但我和他不可能再相见了。”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感慨,却莫名引得乐无异隐隐心悸,只觉得胸口有块石头晃晃悠悠就是不肯落地,他思来想去踌躇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住在这里吗?”
“不,只是路过。”
“那你打算去哪里?”
谢衣莞尔:“去捐毒。怎么,问得这么细,想让我当免费导游?”
“什么?!”乐无异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你要去捐毒?!”
谢衣被乐无异的动作吓了一跳,停了两秒才回答:“这里是西域大漠腹地的绿洲,我如果不是要去捐毒,来这里做什么?”
“啊?!这里已经是大漠腹地了?!”乐无异扯下肩上的毯子往地上一丢,拔腿就往外跑。
“岳锦夜?!你要干什么?”
“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谢衣摇摇头坐回火堆旁,怀疑自己可能才是那个正在做梦的人。环绕四周的树枝在风中沙沙地摇摆着,用木叶清香勾勒出一个静谧的适合酝酿美梦的夜晚,也掩盖了蛰伏着的杀机。
沈夜的视线穿过捕相机镜头与零落的叶片,冷冰冰地落在谢衣侧影上:“那人是谁?”
“不清楚,”瞳调取出前几日的监控录像,指给沈夜看,“此人数日前忽然昏迷在绿洲边缘,完全没有来时的任何痕迹。”
“他对谢衣的态度很奇怪。”
“但谢衣看上去并不认识他。”
“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否在监控范围?”
“未避免引起谢衣警觉,我只开了关键词提取模式。”
“有什么收获?”
“没有,他刚苏醒不久,只提取出‘躯体’、‘意识’、‘隔离’、‘时间’……”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瞳的脑海,沈夜的目光恰在此时与他相对,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
“时空旅行者?”谢衣挑起眉毛,“你吗?”
“我本来不该告诉你,可现在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乐无异满面焦灼,“你不能去捐毒!”
“哦?”
“因为沈夜在那里!”
看着自己名字在回传屏上一闪,沈夜冷笑:“这可有意思了。”
“难得你我兴趣一致。”瞳应道。
“你别笑了!你不能去捐毒!!沈夜会杀了你,把你改造成杀人武器!”乐无异说着,声音沉了下去,“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荒唐,但我是认真的,请你相信我。”
摇曳火光中,谢衣安静地仰望他,许久微笑着叹了口气:“原来这样。”
“你这是……相信我了?”乐无异跪在谢衣身旁,扳着对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别去捐毒,跟我走。”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考虑要不要跟你走。”谢衣拍拍乐无异放在自己肩上,因紧张而指节发白的手,“你知不知道捐毒的命运?”
“什么命运?”
“在你的记忆中,捐毒是否遭遇过毁灭性的生化打击?”
“……遭遇过。”
“就在这几年?”
“不是,大概八十年后。”
“那么,很遗憾,”谢衣拉开与乐无异的距离,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难道你甘愿被沈夜囚禁百年,变作一无所知的杀人傀儡吗?!”
“就我所知,有人计划对捐毒下手,按照我对对方的了解,已制定的计划绝不会拖延超过一年的时间,而你却说生化打击发生在八十年后,那么我是不是能以此推测,我就是那个导致对方延迟攻击的变数?”
“你……你要用你自己,去换捐毒人的存活?”乐无异颤声问道。
“很划算不是吗?”
“我早该想到的,”乐无异无力地跌坐在地,“你当然会选择牺牲自己。”
“你认识我,是不是?”
乐无异神色复杂地凝视着谢衣,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我看我还是别问了,常言天机不可泄露,原本还有两天好活,别一时好奇问了不该问的,提前遭雷劈。”谢衣笑着拍拍垂头丧气的乐无异,“别难过了,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原来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以前这样,现在也这样。”
“岳兄,蝴蝶效应你听说过么?一个极微小的误差往往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改变过去也是一样,如果不能在正确的时间拨动历史的指针,结局往往不能尽如人意。”
乐无异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着凌乱的线条:“这是第一次……是我冒进了。”
“何必如此自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谢衣拿开乐无异紧紧握着的枝条,拨去扎进他掌心的木刺,“我虽未亲历过时光旅行,却也知道想要在历史中抽丝剥茧、找寻源头是一个多么漫长孤独的过程。相比于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你有勇气、有决心、有能力,也有自我牺牲的觉悟,我很佩服你。”
“……真的吗?”
“当然,我还指望你重书我的命运,又怎么会骗你?”天色微明,浅淡的晨光映在谢衣颊边,描摹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愿在即将到来的圆满结局中,能与你再会。”
“……再会。”青年最后朝天朝统治者一致意,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行的叶灵臻目送屠苏离去的背影,轻声询问:“陛下,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沿途保护?”
“不必,人多眼杂,反而不稳妥。”
“露草被养在深宫灵池二十年都不见好转,屠苏医生真的有办法?”
“屠苏身世奇特,又是天墉高徒,就连他也说极北之地或有机缘,但愿此行真能有所斩获吧。”李焱摆摆手,转身从高台另一侧阶梯走下山道,不经意间瞥见叶灵臻被露水打湿、沾了香灰的外套衣角,“去看武师兄了?”
“这次刚好顺路,就过去看了看,请陛下见谅。”
“何必这么见外?早知道你有这个打算,朕该和你一同去。”
“陛下日理万机之外还能念着灼衣,他肯定很开心。”
“你啊,过了多少年怎么还是改不掉,反而越来越疏离了?”李焱无奈地摇头,“待会儿到了地方可得把戏做全,露了马脚朕拿你是问。”
两人刚出山道,就有内侍举着阳伞迎上前:“陛下,海市的车已经到了。”
深巷中的摇钱树一如既往,在明亮的日色中散发着熠熠夺目的富贵光芒,穿街清风拨弄过树梢上缠绕的红线,那些精致的方孔铜钱就叮叮当当地摇晃起来,像一场旧日的金雨,清脆地落在物是人非的异时。
叶灵臻手执符纸,低声祭咒:“天宫地府,神魔殊途,三界异门,洞天别路,现——!”
入口的无目蛇图案逐渐清晰,李焱忽然抬手,拦下准备上前点睛的BPI江陵分局局长,亲自折一根树枝点在蛇眼睛的位置,低声笑道:“哈,解开了!”语气中犹带着几分少年稚气。
叶灵臻与局长莫名对视一眼,不知道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暂时压下心中好奇:“辛苦了,送到这里就好,请明天按约定时间来接我们。”
局长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叶部长言重了,这是我们分内工作。”
说话间李焱已经率先走进暗道,见叶灵臻还没跟上,便回身招呼:“师兄?”
“来了!”叶灵臻扬声应道,朝局长及随行人员一点头,随后踏入暗门。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海市,但面对着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妖族,叶灵臻还是生出短暂的目不暇接之感。李焱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好似日常在禁宫后花园散步:“师兄,假如回到过去的人是你,你有没想过,你要去看谁?”
叶灵臻猝不及防经此一问,脚下的步伐就有些凌乱,回答也在此刻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想再看看灼衣。”
“武师兄要是能听见这句话,肯定又高兴得要去买醉了。”
叶灵臻苦涩一笑,反问道:“那么陛——师弟想看谁?”
“我啊……”李焱停在一处僻静的白玉回廊尽头,深邃的目光径直探入不可测的波澜之后,仿佛他真能看见什么似的,“我想看看过去的我。”
叶灵臻追着他的视线而去,尚不及整理思绪,一阵熏人的香风忽然将他团团包裹,向来冷静自持的叶灵臻竟情不自禁地心里一动。
“师兄,凝神。”李焱一点他后颈,叶灵臻脑中混沌登时散了大半。
玉怜轻摆腰肢款款而来,捂着嘴吃吃笑道:“原来是李家小哥哥,好久不见呢~有没有想奴奴呀?”
叶灵臻皱着眉挡在李焱身前,审视的目光来来回回将玉怜全身上下扫了好几遍。
“唷~好好的一张俊脸,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凶样子给谁看?奴奴一个弱质女子,难道还能把你吃了?还是李家哥哥知情识趣~”
“这位小姐,请你放尊重些,”叶灵臻一步不退,“不要失了身份。”
“身份?奴奴可没有什么身份,也不懂得你们人类那些条条框框。我与李家哥哥相识多年,交情深厚,哪用得着做没用又麻烦的客套。”玉怜媚眼如丝,一捆捆地往李焱身上砸,“嗳哟~你怎么也不说句话?是和奴奴生分了么?”
李焱清清嗓子:“这次怎么劳你大驾?白总管呢?”
“白闪闪?她有别的公干出去了。那发育不全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怎么小哥哥还惦记她呀?”
“随口一问。”李焱不堪重负般地移开目光,“公西先生准备好了?”
“唷~就这么不愿意和奴奴叙旧?和美人月下谈情、海中赏景岂不是胜过枯燥的谈生意百倍?”见李焱面色不豫,玉怜一甩手,不情不愿道,“早准备好了,请跟奴奴来。”边转身边哀怨一叹,“天底下的美人儿啊,看来都一样,少年时芝兰玉树、风姿照人,一旦成了家立了业,就越来越俗,恨不能钻进钱眼子里。好好的一颗颗明珠啊,就变成了一筐筐死鱼眼睛~唉~有谁能如奴奴一般,不忘初心,始终纯洁呢,嘤嘤嘤~”
“这……”
李焱悄悄朝叶灵臻一摆手。
越靠近公西滉的会客厅,路上的妖类越少,玉怜将两人带到一幢富丽堂皇的珊瑚阁门前,朝里面一努嘴:“就是这里了。”
“谢谢玉怜小姐。”李焱微笑道。
“哼!!”玉怜余怒未消,也不领情,气鼓鼓地往旁边一站。
一直萦绕着两人的馥郁芳香蓦然消散,叶灵臻正想查看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却被李焱按住肩膀:“这是蜃气散了,师兄可千万别乱看,不然要做噩梦。”
叶灵臻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目不斜视地走进阁内,躲过一场小劫。
“李家哥哥。”
背对玉怜的李焱脚步一滞:“有事?”
玉怜定定地望着他挺拔的身影,许久扑哧一笑:“奴奴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顶聪明的人。”
“哦?那么现在呢?”
“现在嘛……是个顶聪明的痴人。”玉怜风情万种地一撩头发,高深莫测地念道,“可怜身是眼中人呐。”
“聪明也好,痴愚也罢,人活一世,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李焱说完,也不看犹自感慨的玉怜,径直闪入门后。
“陛下,久违了。”等候多时的公西滉走上前与他握手。
“之前请公西先生寻找的资料,结果怎样?”李焱一面走一面示意叶灵臻跟进内间。
“天家委托的事,海市自然竭尽全力。”公西滉递上两台平板电脑,“请两位过目。”
“看出什么了吗?”两个小时后,李焱放下电脑,按揉着发僵的太阳穴,“和官方材料出入大么?”
叶灵臻手指点在屏幕上,一行行地在记录中划动:“其他地方都没有差别,但在这里有被涂抹的痕迹,是项目启动有史以来第一次。”
“他出手了?”
“……很难说,BPI内部的恒定历史档案并没有发生异变。”叶灵臻询问的视线转向公西滉,“公西先生精通异术道法,是否察觉到天象轮转与往日不同?”
“半月前破军星闪动频率曾经出现过一次波动,我一直在思索原因,如果确实与项目有关,倒有一个解释。”
“什么意思?”
叶灵臻闻言,与公西滉交换了一个所见略同的眼神。
公西滉犹豫数秒,低声回答:“定、咳,前定国公试图干预历史,而历史拒绝被干预。”
“所以我们仍旧处在原来的历史线?”
“你可以这么认为。”
易岁生沉默着,半晌嘲讽般地一笑:“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多谢夸奖。”乐无异不卑不亢。
“那么我能在此刻有幸与阁下相遇,想来也是历史上的一环了?”
“或许,”乐无异站在树下,月下浓影仿佛他的铠甲,“我觉得我可能忘记了一件事。”
“洗耳恭听。”
“流月既然执着于追寻我的行踪,想必也动了和我一样的心思,对不对?”
“……不错。”
“进展如何?”
“几无头绪。”易岁生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果然。”乐无异抛出一枚芯片,正正落进易岁生手里。
“这是什么?”
“礼尚往来,不用太感激我。倘若以后有人也问起这件事,也希望你以实相告。”乐无异抬起手,貌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漫漫星空中毫不起眼的一处,“祝你们成功。”
“阁下是否与流月有不为人知的渊源?”易岁生摩挲着芯片不甚光滑的表面,“这般慷慨解囊,总难免让无功受禄之人不安啊……岳先生。”
“岳先生……呵,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乐无异一笑,“这就有意思了。”
“你和谢衣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与谢衣是何关系?”乐无异忽然生起几分恶趣味,“为什么不问我和沈夜有何牵连?”
监控系统回传端口的瞳罕见地动作一滞,片刻后露出玩味的神情。
“你——!”易岁生有些恼怒,他在下界人面前一贯趾高气扬,却在与这位“岳先生”对话不超五分钟的时间内,产生被压制和无视的不爽感,“你是不是以为,仅在扭曲时间上略胜一筹,流月就拿你毫无办法了?”
乐无异自顾自转身,潇洒地一摆手,对他话中隐含的威胁听而不闻:“赶紧回流月办你的正事吧,耽误了你家大祭司的计划,猜猜他会找谁算账?”
易岁生握紧拳头。
“对方去往古道幻境方向,是否命令初七阻止?”瞳回头问沈夜,后者手指交握、姿态闲适地靠在座椅中,看不出半分心绪波动。
“不必。”
“晗光宿主已进入幻境,多一人就多一分变数。”瞳提醒道。
沈夜冷笑:“本座便要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残月下的砂砾泛着惨淡的微光,在乐无异脚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空无一人江陵城郊,预备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启动梭形机。这是他游离在时间之外的第几个年头,他已记不清了。无际无涯的光阴浪潮般自未知的原点喷薄而出,他无力抵抗,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奋力在这吞天噬日的狂澜中挣出一道裂缝,期许或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刻,可逆转历史的齿轮。乐无异抬头望向夜色茫茫的长空,无声地叹息。
幽幽的狼嗥惊扰了他纷乱的心绪。
江陵古道虽是古战场遗址,远离市区、人迹罕至,却也不该有狼只啊?乐无异一面回想着历次经过江陵周遭时所留下的记录,一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闻人羽气喘吁吁地挡下侧翼的进攻,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朝包围圈外焦头烂额的同伴喊道:“保护好自己,别管我!”
“怎么可能!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一个女孩子保护我,自己什么都不干!”少年原本清亮的声音因着急变得嘶哑,“闻人你再坚持一会儿,我肯定能想出办法!”
“我能应付,别过来添乱!”闻人羽一挥胳膊,堪堪躲过夜色中蛰伏的尖齿。
乐无异急促奔跑的脚步在两人的对话中变得迟缓,他慢慢挪进枝叶交错的阴影,像一只伶仃的游魂,轻飘飘潜行到少年身后的林间。
少年焦急地在背包中东翻西找,零零碎碎的杂物撒了满地,一枚银色的圆球骨碌碌滚开,卡在乐无异脚边。他注视着数米之外忙碌的身影,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哽在喉间,噎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恶狼阴森的低吼和利爪划空的风声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又缓慢,像是受了潮的老胶片,挣扎着想要播放出太久之前的回忆。
就在乐无异恍神的几十秒内,少年似乎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兴高采烈地将一束强光甩进狼群包围圈。只可惜高兴并没能维持多久,光线的刺激反而更加地刺激了狼只的野性,眼见包围圈愈来愈小,而闻人羽的闪转也愈发迟滞。乐无异原本没有干预历史的打算,但此刻的危急情势并没有给他留下犹豫的余地,于是当下祭起巫山神女授予他召唤众剑剑灵的咒语,疾步上前在少年肩上一推:“去!”
“让你欺负闻人,快滚过来吃我一刀!”少年熟悉的声音犹然在耳,乐无异却朝着反方向匆匆离去。方才黑暗中擦身而过的那刻,他无比清晰地看见少年眼睛里明亮的光,那点光烈如闪电,瞬间刺痛了他。
他像狼狈的残兵,仓惶逃离血气弥漫的战场,直到梭形机启动的嗡嗡声一点点抚平了他纷乱的心湖。逐渐加速的机舱内,他身不由己地被抛入暗礁密布的汪洋深处,不知道下次会落进哪个漩涡,他最后看往少年所在的方向,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抱歉。”
“怎么忽然这么说?”
女孩子低头把玩着乌黑的辫稍:“你和屠苏对我这么好,可我却不记得你们,多不好意思呀……”
“你既然已经新生,从前的那些事就都不重要了。”李焱的面容仍保持着青年时的模样,然而目光是饱经沧桑的,他凝视着眼前熟悉的脸庞,竟好像垂垂老矣的长者在审视稚气未脱的后辈。
“我听屠苏说……你要死了?”阿阮懵懂的视线流连在李焱身周,“死……是什么?是不是说如果我以后想你了,也不能再来找你?”
李焱拈去挂在阿阮发间的落英,柔声回答:“不会,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虽然你可能看不见我,但我一直都会在。”
“就像风一样,对不对?”阿阮抬起手,秀气的指尖在山巅的清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我应该去哪里找你?还是去那个好大好大的院子里吗?”
“不是,我搬家了。”李焱靠在石亭的扶栏上,指着东南方绿树掩映下起伏的山丘,“就在那边。”
阿阮撑着栏杆踮起脚张望了半天:“这个院子的确比帝都里的那个要小好多,但是你一个人住的话,总感觉还是很冷清呢。”
“不必担心,我和我的好朋友住在一起,不会太冷清的。”李焱微笑着摇头,“只可惜没机会把他介绍给你。”
“是……是定国公么?我听宫里人说起过,定国公是你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阿阮怅然地收回目光,“真的很可惜呢,你这么好、这么温柔,你的朋友也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
“是的,他非常好……”李焱喃喃,“是最好的人。”
阿阮眨着眼睛,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朋友为什么和你住在一起,是因为他也死了么?不然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李焱一怔,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清楚……也许是吧。”
“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我们已经分开太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我找不到。”
“怎么会?!”
“这几十年我一直与他背道而驰,要再见到他,想来都是痴人说梦。”李焱背过身,眺望天际摇摇欲坠的斜阳,“我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等。”
“可、可屠苏明明和我说过,你是天子,是很厉害的人,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是他过誉了。”李焱垂下眼,“天意难测,我也不过是万丈红尘中的一粒微尘罢了。”
金乌西落,夜幕将至,橘红色的余晖仿佛融化了,从九霄外的高空坠落至凡间,好似一条飘渺的堕云道,堪堪连接起远处的皇陵与两人所在的山顶。
“你要走了么?”阿阮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李焱的袖口,声音颤抖着。
李焱安抚般地握了握少女的手,替她别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和我道别吧。”
阿阮倔强地抿着嘴,拉着他不放。
“生前能再见你已经是难得的福气,人不能太贪心。”李焱温柔却坚定地掰开她的手指。
“我、我不想让你走。”阿阮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等你的朋友,要等多久才等得到啊?”
“等的久了,总有一天能等到的吧。”李焱最后拍拍少女单薄的肩膀,“好好保重,阿阮。”
“你们这么好,一定会再见的!”阿阮流着泪松开手指,“你也保重呀!”
“那就借你吉言了。”李焱微笑着转身,踏上暮色中的云径。晚霞映照下的云朵丝丝缕缕萦绕在他身周,像极了初春京城里漫天飞舞的杨花和隆冬太华巅漫山遍野的飘雪。
不时闪现在各个角落的光径随着飘荡的白絮崩碎四散,融作无声的叹息,新殁的游魂永远填不满不知餍足的蒿里。向前看悠悠三十载,回首望茕茕数百年,他的人生自别离后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个若无其事雷厉风行地沿着时间轴坚定前行,而另一个则心心念念异想天开地试图找寻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的过去。好在天生人而存大限,终未令他落到走火入魔的境地。
他将目光投向一望无垠的野原,像是失落,又像是解脱。茂密的芦苇满满当当地占据着他的视界,前方究竟是什么,再难以看清了。
伤心一片泉台镜,北风吹泪洇江云。
柔软的茎叶折断在鞋底和手边,湿漉漉地拦阻他的去路。近在咫尺的喧嚣水声敲击着他的鼓膜,似乎有一叶扁舟被湍急的水流推搡着,在余光中一闪而逝。他站在几与人高的苇丛边缘,仿佛被隐藏在时光罅隙的闪电击中,呼之欲出的冲动拨开纷至沓来的旧事,在道道迷障里杀出一条血路,降临他的身边。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活像一尊被遗失在记忆深处的化石。行至此刻他终于明白,或许当年他们的选择都没有错,相异的殊途,终会通往相同的终局。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极熟悉的声音炸裂在他耳畔。
他转过身,在乐无异惊诧的目光中张开怀抱。
天上地下,他们在忘川与星河的微光里茫茫相望——
“你好,我是夷则。”他轻声说,不敢惊动哪怕一片摇摇欲坠的白絮。
对面的人怔怔地,忽而露出极灿烂的笑容,万千星子于此刻重新落进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瞳:“我是无异,很高兴见到你。”
飞扬的苇花染白了乌黑的鬓角,光阴的清风雕琢出沧桑的纹路,然而流淌的河水一点点将他们洗刷回年轻时的模样。
春潮凝结成霜,深雪融在秋光,落英跃回枝头,夏蝉鸣于青阳。
时间轴坍缩至没做下任何选择的原点,岁月溯洄把历史吞噬得只剩开篇那行。
你被裹入我最后的梦境——
我终于在你身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