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钟离枕

2、魂系之忆二 未相见，却

　　苦修，不需休息。天地的滋养，就是最好的休息。只是要时时刻刻保持集中，用虔诚的心态去维系着养源。千回百转，放任自己沉迷其间，不知年月。
　　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全然不知。在石门再次打开的一瞬间，我才睁开了眼。只见灵洞的石顶，略微移了位置，想必时日已经过了很久。
　　我本以为是他回来了。
　　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我浅叹了口气。不是他。门扉打开。几名男子将杳颜粗暴的推入洞中，然后提着儒裙款款而入的人是长执，然而她的脸色却好不到哪里去。
　　“杳颜，你太没分寸了。”许久不见长执的嗓音里塞了丝威严的味道。
　　“分寸？”地上跌坐的那个浑身狼狈的女子艰难的扶着石床起身，放出了两声轻笑，然后摇摇头，“我等不及了……债总有天要还，我只希望老天怜悯我一些，能让我挑个适时的时候去。”
　　我不敢相信这个跌坐在石床前浑身是血的狼狈女子是我姐姐。那模样，那口气，委实差的太多了。彼时，她只是个懵懂少女，而现在……不出我所料，她的路走得很苦。究竟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遇上了那些人使得她变成这幅模样？
　　“你以为你能补偿他吗？不能！当初你同我都舍弃了他，现在说补偿又有何意？！这些对他来说都是过眼烟云，到时候他恢复成魔尊，你又能如何？”长执斥责于她。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赶着他还可以接受我这份情谊的时候回去，我不能……不能食言。”泪一滴一滴的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杳颜是个楚楚动人的女子，性子温和。梨花带雨时，也令人带了几分惋惜。
　　长执摇头，“我对他的情谊，早就在我嫁于狼王的那一日化为乌有。我不会跟你争什么，但是也绝不能看这般重伤的你去寻他！”她上前扶住杳颜说，语气缓了缓，“这太危险了，万一你被识破妖的身份怎么办？万一你被其他妖物说欺侮怎么办？而且，你身上流着血，太珍贵……有不少其他魔物妄想分一杯羹，吸干你的精元。”她顿了顿说出最坏的事，“同性也就罢了，若是异性。你应该知道，狐族流通精元最简单也最快捷的方式罢。”
　　杳颜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会被、会被……”
　　我也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难道想被人以□□的方式夺走精元么？”长执问，素面冷然，猛然退了一步离开杳颜，道，“所以，这期间你好好呆在这里养伤。”
　　合欢……狐，天生媚骨的原因所在。
　　“可是，他的劫！”她扑上前去扯着长执的衣袖，每句话都在颤抖。
　　长执背过身去，明暗不一的光刻在她的侧脸上多了几分阴郁。“这回他要历的是雷劫，我会帮他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相伴杳颜左右，可以互诉女儿心事的知己了。
　　时光果然过的极快，有些人从知心走向了冷然，有些人由平和走向了卑微。
　　“可是……”杳颜无力的重复着这个字。
　　我看着两个女子在交谈，表情淡淡。尽管，她们现在的情形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我帮不上忙，多说无益。自己甚至起了继续闭眼修炼的念头，不再搭理这些事。
　　因为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厌恶。就像当年他走了，我留不住。如今，这种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杳颜心里，恐怕也是如此罢。
　　“不必多言，除了感情我帮不了你，其余的债我都可以帮你还。”长执转而对身后的仆人说，“走吧，留她一个人静一静。”长执跨出门，几个仆人也鱼贯走出。
　　石门渐渐掩上，杳颜眼底的光芒被榨净……她像是个木偶，无助的向前走去，趴在石门之上，妄想着推开它。但不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开启，这一刻，我看见了她眼底的失控。
　　“不要……”她的唇里挤出这两个微弱的字音。失控一闪而逝，留下的是死灰。
　　被囚禁在摄灵山里的人，又多了一个。
　　我合上眼，不忍去看。

　　我不知她在那里瘫坐了多久。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正乖乖地在那里运气养伤。
　　但是她的心却稳不起来。整个人吐息很不稳定，这样下去难免会走火入魔。
　　“咳咳——”殷红的血，从她唇角溢出。
　　我摇摇头，又复而合上眼。
　　辗转又是几月，杳颜的伤好了大半，但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她在等一个日子——魔尊慕眠第三世的开始。杳颜还是改不掉老毛病，总是在我耳际讲些她所遇到的事。我听闻，魔尊被罚去人界历劫。杳颜自然是要去帮助他的，也为了还一笔情债。至于详情，暂且不知。
　　蓦然，低泣地声音入耳。
　　睁眼，看着杳颜坐在石床边上，她又在哭了。
　　我蹙眉，她的泪滴一滴一滴打落在自己的脸颊旁。她活着，已经很幸福，又有什么感伤。我转而苦笑着看自己的躯体，明明九魂已经集成，可还是无法活过来，自己才是那个该哭的人儿罢。
　　“颜儿，你知不知什么叫做为情所困，为情锁苦？”她无助的摇着螓首，“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懂那种痛苦……因为一旦苦上了，陷入了真的会不顾一切，会伤害更多人，自己也体无完肤。”
　　她歇了口气，道：“时间到了，我不得不去见他了，再晚就没机会了。”她想到了什么，语气又激动起来，“可是，如果我强行冲开封印，你说不定会……”
　　说不定这个山都会有震动，里面可能会坍塌，然后被埋在摄灵山之下。
　　原来她近日里对我絮絮叨叨那么多话是在向我讲明原因，图个心安罢了。
　　至此我不禁嘴角抽动了下，既没哭，也没笑。我以为九魂集成就可以复活的妄想早已被拍了个粉碎。是死是活，倒是也看地淡了许多。
　　她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不敢再靠近我的躯体，“对不起，颜儿，我想见他！我想见他！如果你、你真的因我而死，姐姐答应你，一定回来陪你！”说罢，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赶着她一样，她慌张地跑到石门前，念出咒语，企图冲开封印。
　　山体在震颤——
　　有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牵引至自己的躯体前，然后一股力量转而从后方将我狠狠地被推进了自己的躯体里。
　　这，这是什么情况？！
　　第一次，我觉得指尖对石板的硬度有了感觉。可是这样微弱的摆动根本支撑不倒我逃离这里。该不会要被活活压死在这里罢？那样岂不是太亏……我无奈地想着，尝试着动弹身体的其他部分。
　　可恶，动不了！
　　“轰！”
　　封印已破。强大的冲劲使得灵洞内摇摆的更加厉害，有许多小块的碎石掉落下来。我以为从天而降的碎石会砸花我的脸，可奇怪的是石头到达皮肤的那一刹那就化为烟尘散去，自己则是半点占不到。
　　是个好兆头，这说明，死期还暂时可以缓缓。
　　一带封印冲破，杳颜甚至没勇气看我就狂奔出洞。
　　震动的感觉微弱了下来，平静之后，这里仍然是刚刚那个模样，我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随即有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不断从脑海里传来，眼前山顶拉近又忽而远去，并且加速地转动起来，速度快到我想吐。在这种极度恶心的状况下还有一个声音催眠着自己。
　　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
　　谁？
　　……我竟然一时想不起。
　　谁……
　　我……不记得了？！
　　对，不需要记得了。
　　可是，有一个人，我还没找到，不行……
　　他是谁？
　　也……不太记得。
　　那个声音在笑，没关系，他会来找你的。
　　一名男子，月牙衫，无字扇。
　　那日起，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