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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三从四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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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中,江昱跪坐在冰冷而又坚硬的地面,紧咬着下唇。
江家的当家江修茂,刚过不惑,耳鬓已然斑白。他的小肚微突,平日柔顺的眉毛因气愤而上扬。他粗糙的手中执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皮鞭,抖着手甩上了江昱的脊背。莹白的背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满目狰狞。
年幼的江昱咬着牙,下唇泛白,却一声都未吭。
江修茂的眼中露出了些赞许的目光,手上的劲却更加大了。皮鞭抽烂了男孩后背的衣服,殷红的鲜血从皮肤之下渗出。
“孽子,今天对着列祖列宗,我希望你能好好悔改。”
江昱抬头,看到案上摆着几十个黑底金字的牌位,腹诽着就是列祖列宗显灵了,也不会让你打我。
案几的香升起袅娜的烟缕,在他眼前纠缠,直到迷糊了他的双目。
皮鞭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江修茂望着这个倔强的小儿子,一声叹息。这时,环佩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远至近传来。
来人是江修茂的夫人彭晓,亦是江语辰的生母。馥郁的幽香先随人而至,她被一群丫鬟众星拱月地簇拥而来。云堆翠髻,靥笑如春桃。丝毫让人猜不出她已是四十的女人了。
彭晓出生富贵,豆蔻年华之时,媒人就踏平了门槛。她的爱慕者如云,包括少年的江修茂。然而女孩子的心高气傲硬是一个人都未看上,直到有天爱上了从南靖国来东彦游玩的男子。她爱慕他的才华横溢,他爱慕她的花容月貌。她毅然地追随他到南靖。天下三分——东彦,西秀,南靖。南靖对于她来说是如此遥远,只是她相信爱可以克服距离。
镜花水月的事情终究虚幻。三十多岁那年,她鼓起勇气写下休书只身回到东彦。她狂妄地休了丈夫,本以为一切可重新开始,不料被蛮横的江修茂夺去为妻。飘渺如蓬莱仙阁的江逸山庄对于她不过是座山寨,江语辰是缠在她脖颈上,令其窒息那根细线。她逃不出去,只好一日又一日地恨着。
她抬头,嘴唇边露出轻蔑地一笑:“你还真下得去手。”
“夫人,我这是为了这混小子好。”江修茂有些急了,忙辩解。
彭晓稍稍探了下身子,也看了个大概,修长的手指横在下颚,丹唇微启:“庄主可真没人性,你们说,是不是?”众人噤声,她觉得无趣,脸上也无了笑意,向远方施施然而去。
江修茂忙追了几步,在身后吼道:“夫人,丫头好着呢!”
彭晓仿若未闻,脚下未停。江修茂啊江修茂,都说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让我看看你的底线在哪里。
黄昏的时候,江语辰醒了。揉了揉发胀的鱼泡眼,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她扁了扁嘴巴,微抬起小脑袋,眼睛立刻就直了。
好漂亮的男孩子,大而明亮的眼睛,粉嘟嘟的面颊,好想咬一口。她想到就立刻行动,抱住了眼前的男孩子,嘴巴在他脸上拼命地吸啊吸,照例又流下了可耻的涎水。
纪泽安淡然地站起身,任凭江语辰极度不要脸地挂在身上。
她吃了满口的皂角香,觉得还不过瘾,伸出温软的小舌头在他面颊上轻轻的一舔。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的耳根子泛红,就像哥哥一般。她正要毒害纪泽安滚圆圆的小耳垂之时,被他一把扒拉了下来,按到竹椅上面。
她还未控诉,一勺水划蛋就喂进了嘴巴。
“呜呜——”
又是一勺,丝毫不给她还口的机会。
“呜呜——”
再接再厉的一勺米饭。她摸着自己鼓鼓的腮帮子,虽然很好吃,但不带这么玩的!纪泽安,我恨你,呜呜,我说不出话,呜呜呜呜!
含着满眼的泪花,被纪泽安喂饱之后,她惬意地酥软在竹椅之上。屋内昏暗,纪泽安拿起火折子,点起了一盏豆灯。暖意融融的灯光之下,纪泽安的脸在江语辰面前放大放大,她立刻警戒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干嘛……”
他细瘦的手指抚上了她丝滑的面颊,手指一曲,捻起了一粒白米。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具米尸放入碗中,煞有其事地祭拜了下。
江语辰气急败坏地盯着纪泽安,小胖腿狠狠地踹了过去。他不躲,被小恶魔的蛮力踢中,微微皱眉。他蹲下身子,手托住了江语辰的小脚。
“傻丫头,打别人,自己也很痛吧。”
果不其然,江语辰的伪装一下子卸了,呲牙咧嘴地哀嚎着。他褪下了她的绣花小鞋,就像珍宝一般地捧着她的小脚丫子,轻轻地揉搓着。
“傻丫头,再傻也不能伤了自己。”
江语辰心中暖意泛滥,突然张开手臂搂住纪泽安的脖颈,呢喃:“不要离开我,永远呆在我身边。”
“好。”他轻轻地回道,像是在哄着她,又像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小恶魔只穿着亵衣亵裤,暖烘烘的身子贴在他身上,他的心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从来没有的感觉煎熬着他。
他强静下心,继续为江语辰揉着脚丫子,不久她的呼吸变得细腻安稳,已然入梦。这丫头可真能睡。他小小的个子轻柔地横抱起沉重的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细心地盖上柔软的薄毯。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巴嘟囔着含糊的话语。他的心也随之甜蜜起来。
少刻,他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坐在桌边吃着已经冷掉的饭菜。吃完动手收拾干净之后,他出门坐在走廊上,背倚靠在竹墙之上。抬头,黑如沉墨的夜空繁星点点。一条薄如蝉翼的白纱挽过浩瀚无垠的天空,牵牛织女脉脉不得语。
乱蛙声此起彼伏,如花鼓乱捶,惹人心烦。那些纷乱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的手攥紧,关节泛白,突然举起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没有意想不到的疼痛,江语辰温热的小手裹住了他充满力量和怒气的手。
她蹲下身,缓缓地搂住他,温热的唇贴上他的乌发,品味着他清新的皂角味。
“纪泽安,不要生气。”
他的心瞬间柔软,手环过她的腰,低着声音道:“不会了。”
“嗯,我会陪着你的。”江语辰坐在他身边,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纪泽安也会陪着辰辰的吧?”她的小手一刻也不松开,就怕一松手,他如断了线的风筝离自己远去。
他的瞳眸中闪动着莫名的情绪,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小肉球很快又进入了梦乡,纪泽安不久也睡了过去,只是一晚上肩膀酸疼,睡得及浅。
次日清晨,纪泽安亲自动手给江语辰做了顿早饭。浓稠的小米粥,搭配皮薄馅多的小肉包,江语辰觉得自己要从一个小肉球变成一只巨大的肉球,然后在自己的小竹屋里面滚来滚去。
纪泽安的眸子垂着,遮盖住了他眼中的光芒。他的手中捻着一个小肉包,在江语辰吃完的时候,及时地再递上去。片刻之后,她也不好意思了,咧嘴道:“纪泽安,和我一起吃嘛。”
“不好。”他果断地把一个小肉包塞到她的小嘴巴之中。
又是这招!你以为只有你会用么?江语辰捞起几个小肉包,往纪泽安嘴巴里面一通乱塞。他的眼角弯出一个弧度,好脾气地接受她的恶作剧。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惹得她心尖一颤。
“不好玩。”她忿然地坐下,把勺子在桌上一丢。
“你很无聊诶。真的很无聊诶。我讨厌你。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了,看谁能拼过谁!”
他把嘴中的包子细嚼慢咽地咽下肚之后,端起江语辰眼前的白瓷碗,正欲喝之时,被她狠狠地抢了回去。
“这是我的。”她嘟起嘴,一脸不快。
他侧过脸,素衣的袖子掩盖住自己的嘴。江语辰明显看到他眸子中的戏谑,脑子中一股热血涌上,四肢并用缠在了他的身上。她的魔爪按住纪泽安的脸,捏圆搓扁。
“别闹。”他丝毫没有任何脾气。
看我不揉死你。江语辰蹬鼻子上脸,手上更加了几分力量。
“乖。别闹。”他的声音有些稚气,却明显能听到其中的宠溺。
“那你要遵守三从四德。”小恶魔的嘴巴贴在纪泽安的耳边,呼着暖气。本身就是夏天,惹得纪泽安额头上冒出点点的汗珠。
他听闻此言,明显地一愣,不过还是很顺从地颔首了,然后又弱弱地插了一句:“什么是三从四德?”
江语辰小脑瓜一转:“就是要听辰辰的,不准笑辰辰,要喜欢辰辰,一直一直喜欢下去。不准看其他的女孩子。”
“啊,不准看其他的?可是我没看到,我怎么知道人家是女的?”纪泽安可怜兮兮地问道。
这个问题貌似很深刻。江语辰歪头想了半会,扁嘴道:“不管啦,不准你和别的女孩子跑了,你要是盯着人家看,我要挖你眼珠子。”
好凶残的恶魔!想归这么想,纪泽安也没有异议,很顺从地附和着她。江语辰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爬了下来,继续果腹。而纪泽安也去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同她一道吃起来。
两人氛围正好的时候,一人冲了进来。
“爹爹,这个肉包子好好吃。”江语辰的小胖手挥舞着几个小包子,晃得江修茂眼花。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确保还完好无损地长在自己下巴上,没有惨遭江语辰的毒手。
他觉得角色有点颠倒,正了正色,清了清嗓子道:“这个男孩怎么回事?”
“他是我侍卫,要保护我。”
“胡闹。”江修茂扶额。之前调皮捣蛋也罢,如今把不明不白的人运进山庄,他作为庄主,能不忧心么?
江语辰一把抱住纪泽安的胳膊,仰着头倔强地望着江修茂。她毫无畏惧和坚定的神情,硬生生地把江修茂看矮了下去。
江修茂对这个小恶魔妥协了,他无可奈何地道:“你二姐马上要大婚了,我没有闲心来管你这档子事。你要是从此收敛点,我可以考虑留他下来。”
“谢谢爹爹!”她继续顽强地挥舞小肉包,眨巴眨巴眼睛,抛出无数雷死人不偿命的媚眼。
少刻,纪泽安的手在江语辰面前试探性地挥了几下,慢悠悠地道:“你爹爹走远了。”
“知道啦。”塞了纪泽安一嘴的肉包子。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