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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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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佛罗伦萨做完报道后,报社的总编辑本是为她定了第二日离开车票,可是她突然很想在这里多留一天,于是便请了一天的假。她到酒店楼下的小烟草店买了一张1.2欧元的电车票。其实她全身上下一共也只有10欧元,倒是背后的小黑包里有一本亦舒的《胭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出发前简单地收拾行李时,会突然很想带上这本书。
当她搭乘了与昨日一样的电车,坐在车上翻开书籍时,一排字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指尖久久的在那一小句话上停留“不过女人到底是女人,日子久了就任由感情泛滥萌芽至今日造成伤心的局面”。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在更替,她明明昨日才走过同样的路线,可是今日再来看,却又是那么的陌生,她突然很疑惑,难道一切只是一场梦了?
她想也有可能她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从1996年合上眼,梦里一个又一个的场景交替,睁开眼,她就来到的2005年。
那日他们本来准备一起淋雨回去的,结果谁知后来竟成了滂沱大雨,他们都很无奈,只好在街边的店里选了把黑伞,阮明斐举着伞,君婉在一旁,阮明斐开口道:“伞似乎不是很大,你能走近些么?”君婉回答:“哦,好的。”随即又发现走得太近了,便心里暗忖:早知买两把伞不就好了么。君婉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地铁的入口,她开口道:“虽然只有一站路的距离,但是这么大的雨,我们还是乘地铁吧。”这是阮明斐第一次乘坐巴黎的地铁,车厢上几乎没有人,除了他们两个外,就只剩下三个黑人了。君婉本来不想让他送的,结果两人又只有一把伞,这下只好让他送了。君婉到家的时候瞧见他的裤角处早就湿透了,想了会儿,开口道:“你还是进来喝杯热的吧。”家里没有人,袁母还在餐馆里,君婉朝窗外看了看,见雨没有要停的样子,但再留着阮明斐,只怕不一会儿袁母就要回来了,思忖至此,君婉说道:“我还是打电话帮你叫一辆出租车吧。”阮明斐笑着看着她:“你似乎很害怕。”被说中了心事,袁君婉转过身不看他,道:“我怕什么啊。”阮明斐又笑着道:“留一个见面次数不算多,相处也不算久的男人在家,当然会怕啊。”袁君婉本来还没有想到这一层的,可被他如此一说,眼下也有些心惊,但转身有见他一副坦荡荡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倒也安了心,开口道:“我只是见着雨没有要停的样子,琢磨着再不让你走,晚上一来怕没有出租车了,你不方便,二来也很冷的。”阮明斐笑着看着她,一点也没有想要说破的样子,从小到大,他做什么事都从不心急的。
再见到阮明斐已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此时春天早是已到来了。
袁君婉将头发挽了起来,白色的衬衣扎在红色的碎花裙里,脚上踏着的是一双Judy Garland的红色舞鞋,圆圆的鞋头处有个小蝴蝶结,颈间还搭了一条相呼应的丝巾,很是俏皮。一出邮局便看见了在街对面等待的阮明斐。
他们一起去了第二次相遇的那家咖啡厅,本想要一个露天的位置,岂知没有空位,于是他们坐在了靠玻璃窗的地方。一坐下袁君婉就散开了发髻,几周不见,她的头发似是长了不少,但也有可能是衣物穿得少了一些所带来的视觉效果。服务生把单子拿来时,她看了他一眼,说道:“是自己做主呢,还是我帮你点一杯Latte,再加一份巧克力呢?”说话时,她微微地眯了眯眼,把头向右边偏了偏。他知道她是在打趣他每但又因为这样的话是从她的嘴里所出来,所以更多了些许俏皮的味道。平日里她不笑的时候,感觉甚是恬静,一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但熟络起来,她又是时常露出少女娇俏的一面,一双杏眼像是见到了刺眼的阳光的那般眯起来,与欧美电影里那种性感万分是截然相反的感觉。这样的她让他只能回答道:“我便是交由你做主啦。”她与服务员交流时,他注意到她的衬衣头两颗扣子是松开的,凸凹玲珑的锁骨隐约之间可见。袁君婉是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可是她并不确定,这使得她有一些紧张,她突然回想起以前做分组作业时候遇上的一件事,那时她和同组的一个法国男生一起在街边收集材料,看到一个女生在街头拍照,和她一起的男生便拿出自己的相机对那女生说“瞧,我的相机比影楼的还要好,只有这样好的相机才配拍你这样的大美人。”君婉瞧着那女生,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摇滚装扮,这样的装束也是有好处的,厚厚的妆,美的丑的结果都成了一幅模样了。那女生听完了自是极大的满足了虚荣心,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搭乘地铁时,那男生这样笑着同她说:“下次去妓院的时候,可以把照片贴在橱窗处,老板还会付我点小费呢!”她当时不禁打了个寒颤。在服务员端上咖啡的时候,她的思绪又被打断了回来,于是很小动作的将手伸到胸前,扣上了一颗扣子。只怕是在整个巴黎,再也找不到扣得如她这般严实的了。
阮明斐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把头伸向窗外,巴黎人正准备着迎接温暖的春天,而遥远的香港情况确是相反。离敲定的回归的日子越来越近,但是从一月份开始,以乔治·索罗斯为首的国际投机商开始对觊觎已久的东南亚金融市场发动攻击,大量抛售泰铢,买进美元,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亚洲地区的经济已呈现不堪一击的态势。1987年的股灾在大多港民心中就像一场噩梦一般,但现在所看到的一派阳光明媚,实则是暗藏着波涛汹涌。这也是阮明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很贪恋现在这样闲散的生活。
“听说在巴黎,一个不小心走进的咖啡馆,你所坐的位置,都有可能是当年海明威写作过的或是毕加索埋头思索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都聚集在左岸,不过他俩都不及萨特爱喝咖啡,都说是随意走进一家咖啡馆,这里都会有昔日萨特在此创作的影子,特别推荐双叟咖啡馆。”袁君婉笑着回答道。
“昔日创作的影子?我还以为萨特留下的是与情人们风姿绰约的背影呢。”阮明斐看着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是啊,男人总是可以有很多的情人。”她微微皱了皱眉。
“但也许只有一个爱人。”他拿起了块巧克力放在嘴里。
“但这并不妨碍男人心里喜欢许多女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也是。”他不以为意地回答道。她突然很失望地看着他,她是如此的希望他可以反驳她的,毕竟女人总是期望有个男人可以豪言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但即使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又能有几个呢。终究是她当时还太年轻,她以为男人对一个女人有好感的时候,和一个女人对男人有好感是一样的,至少会伪装一下自己。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垂着脑袋,心里还在回想着他回答“是的”时候的表情,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介意他认为男人可以爱着一个女人,但也可以同时喜欢很多女人,可以和许多人在一起。
他们二人并不时常相见,相反总是匆匆地望上几眼,又是一别几个月的。但好在两人都是耐得住性子的人。
袁君婉在五月中旬的时候辞去了邮局的兼职,在波尔多又实习了三周,回学校参加年末考试,总算是顺顺利利的进入到了最后一年。
再见到阮明斐时是在袁君婉家的中餐馆,袁母稍是一望两人的眼神,便心下了然。
出来的路上,阮明斐告诉她他曾去过她工作的邮局找过她,但不见踪影。她心下又是甜蜜又是责怪自己,告诉他她已经辞去了邮局的工作,又去了外地实习数周。他摸了摸鼻子笑道:“上次送你回去的路上,你一直低垂着脑袋,也不大乐意同我说话,我只怕是自己有什么不是,惹恼于你。”这倒让袁君婉忙接话道:“你能有何惹恼于我啊!”这会儿阮明斐倒是直直地看着她,道:“都说是女人心海底针啊!我只怕自己不知作何枉死的。”偏是这么一句话的事,让袁君婉收不住心神,脚步往前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小道的拐弯处一辆小轿车正驶来,倒是阮明斐瞧着快,忙用手把她的腰身一勾,便拉了回来。这一下发生得太快,袁君婉还没反应得过来,驾驶小轿车的先生连忙下来询问她是否有受伤,在确认了她无碍并道歉后,留下了名片离去。这么一去一来的反使得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阮明斐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一直牵着她的手,等回过神的时候,又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间,于是她索性也就什么也不说了。
回来的时候,两人手拉着手路过君婉之前工作过的邮局,均都是不舍的多瞅了两眼。2007年阮明斐再次经过这的时候,这家邮局还在,当他再次用英语询问从巴黎寄明信片到香港需要多少欧元时,这次邮局内的法国女工作人员则是用英语指导他购买一张Par Avion,尽管态度依旧傲慢。他忍不住环视了一下这家邮局,几乎连陈设都与记忆中的无太大差别。他透过玻璃门看到了街道对面的那一盏路灯,那是他以前时常等待的地方,他突然好奇,她是否以前看到过他的等待。
然而当爱情逝去,当一方偶尔还会追忆往昔,不一定代表还依旧爱着另一方,有时不外乎只是对一种岁月的思念,思念那时的人与事,以及当时的自己。
夏天一到,大多数的巴黎人都一家子到了南方的别墅里去渡假去了,把巴黎完完全全地腾出来留个游客。此时的右岸明显多了许多穿着异常摩登的女郎,虽然也操着一口法语,但在巴黎待久了的都一目了然,但凡如此着装的大多都是纽约女郎。路过香榭丽舍大道,入耳的都是R音极重的法语,当然除此之外,一年四季都可以听到的日语也是必不可少的,不少日本少女,可以连一个短短的周末也不放过的来奢侈品店走一遭。
法国街边的店铺里的小报,一连多日都是各种各样的关于描述香港回归的充满了法式讽刺的漫画,法国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调侃英国人的机会的。
只是香港的回归倒也是一个契机,有人开始联络全球各国的几家大型基金秘密地通过券商购买香港股票。回归前的香港股价被打到了天上,大家都没有抵住金钱的诱惑,抑或是港民们坚信回归后的政府是不会放任大跌的。那样的时代,谁都希望抓准时机大富。
晚上,袁君婉同阮明斐一连经过几家餐厅,竟全是预约满了,最后他们在快接近蒙马特的一条道上找到一家餐厅,还空了一张长桌。他们坐下时,桌上竟也是满了一半的人。坐下后没多久君婉便去了一下休息间,等再回来的时候,只见坐在阮明斐旁边的金发女郎正贴着他说话。她坐下的时候,阮明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金发女郎也顺着他的目光瞅了过来。这女郎的五官长得极大,她的金发中藏着一束红发,双眼涂抹着亮蓝色的眼影。此时对面的金发女郎从包中掏出一根烟,用英语向着阮明斐借火,同西方人的眼光来看倒是十分热辣挑逗的,只是用东方人的审美来看便是不怎的感冒,袁君婉先开的口,只说到:“是非抱歉,但是餐厅里是不让吸烟的。”那女孩探了下烟灰,眯起眼望着阮明斐道:“我不可以吸烟吗?”阮明斐歉意的笑了笑:“我想是的,小姐,很抱歉。”那女孩连说了三个“well,well,well”,然后将香烟熄灭,打量了坐在他身边的袁君婉一眼,问道:“这是你女朋友吗?”阮明斐对这个问题不是很乐意,他有一点英国人的习惯,觉得对方问到了自己极隐私的事情。
这女孩见没有得到答案,便又说道:“我不是很熟这里,有没有什么特色可以建议我呢?”阮明斐笑着摇了摇头,答道:“这个还是得问我身边的这位女士了。”袁君婉也笑着回答道:“这家餐厅我也是第一次来,抱歉没有什么建议了。”阮明斐微笑着冲袁君婉点了下头,又看向那位金发女郎,道:“需要我帮你叫服务员吗?”那女孩又从包里拿出一根烟来,还没掏出打火机,又把烟放了回去,觉得很无趣,又开口道:“你们是哪里人?”阮明斐回答道:“我是香港人。”袁君婉捋了捋头发,道:“我是中国人。”听到她的回答后,阮明斐侧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往回走的路上,站在贝西桥上,阮明斐问她是否想回大陆去看看,她表示十分殷切,随即又叹道,是怕是很难。他又问她到家里,她只是作答母亲是上海人,父亲是武汉人。他便笑了笑告诉她,他的外婆也是上海人,随即又用上海话重复了一遍。她很是感慨。九七年时,除了华人,13区还聚集了许多没有证件的阿拉伯人及非洲人,他们偷渡于此,从一个黑暗的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过着没有阳光的日子。以前她们家的中餐馆曾有一个这样的阿拉伯人打工,躲在后厨房洗盘子。相对于他们,在这一片的华人心中还是自审觉得高过他们的。但是君婉时常会感慨觉得大家在这块小小的13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本质上的区别。
路过11区的时候,看见了一家糕点店,竟然这个时候还开着门,他们便买了一盒马卡龙。君婉要的是粉红色及青绿色的,阮明斐则是要的咖啡色。两人走到塞纳河畔把盒子拆开来。阮明斐甚是感叹到还想念着一瓶红酒,这听到君婉的耳里便是好笑:“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吃着马卡龙思念着红酒的,刚刚晚餐你还喝过了香槟的,以前便是没有发现,原来还是个酒鬼。”听着她的话,他并不辩驳这什么,拿起一个青绿色的马卡龙,逗她道:“而且还是贪吃鬼,偏生就是爱抢着你的吃。”明知他不过是句玩笑话,她却装作认真地样子,把一盒子的马卡龙都抱在怀里,佯装生气道:“都没收了,一个也不给你了。”看着她的样子,他便把她抱在怀里,湿热的气吐撒在她耳边:“可不连你都是我的么。”这可真是要命啊,天气本身就越是热了起来的。
大夏天里两人约会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他听不懂法语,不能像大多数的恋人那样,两人一起去影院看正上映的电影。为此他忍不住有些小抱怨,她笑着柔声安抚他,他拉过她的手道:“其实最重要的,我是怕你对我会有所抱怨,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一件极没有情趣的事。”她笑着低下头,不多说什么。最后他不知从哪买了两张演唱会的门票,一大群人一起挤着听Phil Collins 的live and loose in Paris的演唱时会。Phil Collins此次在巴黎采用的是环形的演唱会舞台,他们两就站在第一排,事实上这是君婉第一次听这个歌手唱歌,整场演唱会Collins的伴唱是一个穿黄色背心的黑人,演唱会主角还未出现的时候现场就已经有了小高潮的感觉,等进入到了白热阶段的时候,君婉只感到背后巨大的力量挤着自己,阮明斐便把她护到自己的两臂之间,此时灯光暗了下来,周遭也跟着安静了些,新的歌曲开始放前奏,阮明斐凑到她的耳边询问着,她听不太清,但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回头冲他笑了笑,此时这首歌曲差不多到了高潮,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合唱了起来
“I gotta long long way to go(我知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Before I can say goodbye(在能够向你告别以前)
Oh, I gotta long long way I know
(哦,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Before I can say goodbye to all I ever knew(在能向所有生活的全部告别以前)
to you to you (对你说)
From memory ,there is no hiding place
(美好的记忆给我的伤害让我无处遁形)”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首《long long way to go》,这首歌结束后又隔了一首,便是《against all odds》,一连下来的几首歌抒情的曲调让她有些晃神,出来后还一边凭着记忆不着调地哼着,感觉到她很喜欢,他也觉得甚是欢喜,随后她便又是问到在香港哪位歌手比较红,不等到他回答,她便又自问自答般的唱起了徐小凤的《问我》,他刮了下她的鼻子,不知她哪来的如此兴奋:“你这唱的只怕是十年前的红曲了吧,现在很红的应该是张国荣、谭咏麟的歌吧。”她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瞪了他一眼,把头转向另一边,再开口,便是一首《分飞燕》,他哭笑不得地拉过她,说道:“怎会是《分飞燕》呢,你不是该同我唱《天仙配》么。”她转过头来就这么气鼓鼓地看着他,然后他的唇便很快地落在了她的唇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离开了,以至于她还是这么瞪大了眼睛地看着他,他于是用手轻轻地合上了她的眼,再度落下的,便是满世界的天旋地转。
而事实上,七年后Phil Collins又来到了巴黎开演唱会,只不过是他的告别巡演了,她也去了,又是第一排,只不过是一个人,门票其实是她的一位同事给的,原本她的那位同事是要与男友一道的,只是演唱会还未开始,两人便分开了。她穿着红白竖条纹的衬衣配着黑色的阔腿裤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那位平日着装高雅,连抽烟也要用最优雅的姿势的女同事用极其夸张的表情说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那个自私的“andouille(蠢蛋)”了,还说确定那个小气的男人一定不忍心浪费一张门票,为了不要再看见他,便把门票送给了君婉,告别时还不忘回过头来夸张地提醒到“你晚上在那看到的最恶心的男人就是他了”,君婉一时无法拒绝,去的一路上,在地铁上她还对自己说到“为什么不去,错过了这次,就再也看不到这个歌手的演唱会了”,走神之间,钱包在地铁上被偷了也不知道,于是当晚,那张门票变成了她唯一的财产了。
那晚他告诉她,其实他最喜欢的便是The beatles,于是她便拉着他要唱《hey jude》,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这首歌是写给孩子的,怎么,你是小孩子吗?”她生气似的要甩开他的手,他只好一把把她拉回,最后不得已,“好啦好啦,我唱就是了,不过呢,我可不可以换一首歌呢?”最后他唱了一首《yesterday》。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母亲还在看着电视剧,她便细声道:“记得早点睡。”袁母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先被电视人物夸张的肢体语言逗笑了,君婉笑着问:“这是什么电视剧啊?”袁母答道:“叫《难兄难弟》。”君婉摇摇头道:“又是港片啊。”第二日她便同阮明斐笑着道:“港片的魅力还真是大啊。”阮明斐头也不抬,似乎很随意地答道:“这部片子啊,我细妈似乎也在看。”她便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涨得红红的,他本是不以为意,瞧见他的模子,一副窘迫,倒是心疼着情人,道:“细妈在港自是家家都有的,有的近一些在家里,有的远一点在福田。”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说玩笑话一般,她也就接口道:“你便是最远的,要漂洋过海。”话一出口却又是更加懊恼,这话接得极其轻挑愚蠢。他用左手轻捏她的鼻子,由于刚刚在太阳下晒过,她的鼻上微微有点出油,他将她拉近了些,轻声道:“你这笨蛋。”
他再到巴黎时都已经是九月底了。她有次放学后无意看见了一家小影院会在九月二十一号放Charles 的《City Lights》,就想着要和他一起去看一场电影,到了二十号还没有见到他人的时候,又难免会有些悲观情绪,想着怕是无望了。所以当二十一号他就这么实实在在地站在了她面前的时候,她幸福得就这么望着他。
这是一家老式的影院,买一张影票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在里面待上一天,但是一天全是循环着放同一部电影,休息期间会有穿着时尚,戴满耳环和项链的小姐推着小车,用粗口音的法语卖一些零食和饮料。正银幕舞台的两边,还有两块大红布。他就坐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电影走向高潮,流浪汉把辛辛苦苦得来的用来给卖花女治眼睛的钱交给卖花女时,一个有着一双美丽却无法用它们来看清世界的双眼的女孩,在这一刻,她终于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个人是真真正正的关心她了,流浪汉想像个男人那样的开口说“我走了”,女孩开口:“我该怎么感谢你。”流浪汉只是执起了她的手亲吻,他要走了,可是她却说:“But you're coming back.”后来她终于可以看见这个世界了,可是他却因为她而饱受磨难。她开的花店来了一位年轻帅气的男人,她曾有一瞬间以为是她在一直等的他,多么讽刺,而瘦小丑陋的他,只能衣衫褴褛地登场,他拿起一朵白花,为她开心,可是花瓣却一片又一片地脱落,窗内的她甚至觉得外面的那个流浪汉十分可怜,想要给他一个硬币。影片播到此处,君婉把头埋向阮明斐的肩膀,有些不敢再去看。
从影院出来,他们就这么牵着手走着,他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她在一旁唠唠叨叨着,他也是晃着神回答不上来,她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后来他们在道旁的一家小餐厅就餐,这家餐厅的外表有些其貌不扬,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是家米其林二星的餐厅。在最后上甜点的时候,君婉光是看着那精致Sachertorte,就有了一种享用甜点的最大满足感。看着她这样,他便笑话她起来了,说她这模样,去了米其林三星可了得。这倒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了。
在十月的尾巴上,“黑色星期一”着落在了香港。十月二十日,香港股市开始下跌。十月二十一日,香港恒生指数下跌765.33点,二十二日则继续了这一势头,下跌了1200点。直到二十四日恒生指数才上升718点,然而好景只维持到了二十八日。
十一月她再看见他时,他看上去很是疲惫。他开口道要去佛罗伦萨一周,希望她可以陪伴左右。按理她是当拒绝的,但他的两眉之间有淡淡的“川”字,一阵风吹过,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她哪里还忍心拒绝!
从佩雷托拉机场出来后,他们便直接去了一早预定好的酒店。办入住手续时,她整个人就僵直在那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等到服务小姐询问定几间房时,他便用英文回答:“两间单人房,一间在香港一预定好,还有一间没有预定的。”她抬起头看向他,他并没有转头来看她,他的右手依旧握着她的左手,只是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一个如此聪明的情人,怎能不多添一份情爱呢!
最后由于她的房间是临时定的,所以两人的房间隔了一层楼。
两人走进电梯,铜色的玻璃门缓缓关上,她看着玻璃镜内的他,他亦看着她。
白天他不能陪着她,于是她就自己一个人在佛罗伦萨的街头走着。其实以前她是会一点点意大利语的,高中时她的外语本是修的意大利语,后来为了有利于高考,她便换成了德语。这座城市用意大利语读的Firenze也就是徐才子翻译过来的翡冷翠了。一般人来到次可能会感叹它悠久的历史,可是她却对此感不到一丝一毫的兴趣,就连巴黎的卢浮宫,也是小时候老师组织学生一同参观,她才去过那么两次的,相比,她对不怎么有名气的吉美博物馆更有兴趣一些。
快接近下午五点的时候,她开始慢慢地往回走,在离酒店不太远的小市场选了一点青苹果。要说意大利让她有什么不满的,大概就是走到哪都有老头看着你吧,偏偏又是抱怨不得的事。
晚上他比预计的回来得晚了两个钟头,两人也就没有挑剔的在附近一家餐厅就餐。阮明斐似乎很饿,在上甜品前要了一份芝士,他一边吃一边问她白天一个人都做了些什么,她只是顺着时间把一天重复了一遍。他以为她对他不能陪伴有些不满意,一只手抚过她的脸,承诺到最后一天会完完全全地陪在她身边一起游佛罗伦萨。知道他误会了,她只是伸过手覆在他的手上,笑了笑,别的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她才后知后觉刚刚点的火腿起司牛排分量太足,他就说:“我刚刚甜点前也多吃了份芝士,不如我们一起散散步,就当是消化消化啦。”她忖:应该只是是慢慢地走回酒店罢了。岂知他突来的好兴致,说要一直走到一个教堂。她哪里知道这教堂在哪,又忖:应是不远的。结果越走越远后,她开始有些着急,督促道明日他还得早起,还是往回走的较好,但他偏是好兴致,就拉着她一直说:“还一会儿就到了。”他们从一座桥穿过阿诺河来到北岸,路上渐渐地没了人影,她就有些害怕,他笑着说有他在身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开始反复的要求回酒店,他便说:“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也是,晚上突然很想去一座以前常去的教堂,就想在门口做一个祷告。那时我租的房子在城郊,我去到车站等了好久也没有一辆车,于是我就想,就这么走着走着就可以到的,等我到那的时候,天空似乎已经有了一丝微亮,它就静静的杵在伦敦的雾霭之中,就这么看到了,我便已经满足了。往回的路上突然发现有个黑人跟在我的身后,我才意识到当时自己这么做有多么危险,可是人有时很奇怪,当你心心念念着什么的时候,心里便只有它,其他的都可以暂时忽略,再恢复理智的时候,自己也不一定能理解自己。”
虽然此刻他就这么完完整整地站在她的身边,但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然后呢,那个人有没有对你怎样?”
“我被打劫啦,还被痛揍了一顿。”看着她的模样,他忍不住跟她开了个玩笑,看到她的反应与他想象的一样时,他笑了出声。意识到他不过是吓唬她的,她有些生气,随即又追问道:“后来呢?到底怎么啦?”
他很可恶就是不回答。
后来他们又走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记得她的脚走得很疼,他笑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就这样又被他背着走了一段路。她问他关于以前大学的时候记忆最深刻的事物,他就笑着回答:“啊,当然是美女啦。”她气得用手捶了下他:“你今晚真是可恶!”
后来她心疼他背着她会太累,要下来自己走,他回过头对身后的她说:“虽然你是很胖,但好在我很健壮的。”他这么一转头,他的脸就正好与她的相贴。
“哼,说我胖就罚你继续背我好了。”她装作生气。
“求之不得呢,女王陛下。”他的声音融化在了翡冷翠深夜微风缠绵的沙沙作响声中,所及之处,一片酥软。
后来他们是何时到的,又是怎么回的呢,她哪里还会记得这些。
于是第二天晚上他们买了一些吃的老老实实的待在酒店里。他告诉她:“昨天我背着你的时候你睡着了。”
“一定是因为你不停地唠叨。”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问题是你还流了口水在我肩上,喏,就是你右手搭着的地方。”他做了一个很俏皮的表情。
“不可能,不可能。”其实她完全记不住了,但只要一想象,就觉得很丢人。
“还有鼾声。”他继续逗着她,在她生气之前,又加了一句。“啊,还有梦呓!”
“不可能,我说什么啦?”
“你说你爱我。”他拉过她,满眼的笑意,她正要开口,他知道她会说什么,先开口道:“不知你只是梦呓,我还很认真地回答,我也爱你。”
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也忘了对刚刚的反击,就这么僵僵地看着他。他好笑的伸出了手:“下次记得自己闭上眼。”然后话音就落在了她的唇边。
直到第三天她才有自己是观光客的意识和觉悟,酒店服务小姐为她写下了一个地址,到了后才发现是La Rinascente百货。她有些意兴阑珊的,最后走进了百货公司对面的Edison书店,这家书店里有个小酒吧,她选了几本书,全凭的是看见书封面时的感觉,翻开后才发现自己的意大利语水平远远不够,最后很务实的拿了本漫画。晚上等到阮明斐回来的时候,他似乎又有些不老实,她把下巴抵在他肩上,说道:“哎呀,不要啦。”他一把抱过她放在腿上,保证到:“一定不走远。”她不开心的似乎要走开,他拉过她,两人都笑嘻嘻地倒在了酒店的大床上,他起身拿过她的鞋子帮她穿在脚上。
她终是抵不过他。好在他同自己说过的那般,两人并未走远。不过这短暂的漫步让两个贪吃货决定了第二天晚餐的餐厅,是阿诺河旁的一家餐厅,他们预约了一个视线很不错的露天位置。这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因为第二天他们来的时候,沿河一条几乎坐满了。当晚有个小插曲,当他们在等待最后的咖啡和饭后酒的时候,餐厅搭的仿烛光灯突然熄了,再亮起的时候,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了他们后面的一桌,此时有个人拉着小提琴向这个方向走来。隐隐中她猜到了是什么,这时她后面的那位男士起了身,从口袋了拿出一个东西,走到他面前的女士身前跪下,说道:“Ti amo,vorrei sposarmi”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接触,以往只在电影里见过,还曾笑话过电影里的都大同小异。但当这一切就发生在身边,如此真切的目睹到这一幕时,她的心底亦似乎有根线被轻轻地撩动着。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男人看见一个涂了鲜红指甲油的女人,指尖伸向自己,似乎是碰到了,却又感觉不出来。本是没什么,又时常想起。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笑话她比准新娘哭得还要凶。
有些情感,女人永远会比男人来得细腻得多,这是不必开口浪费唇舌的。
到了第五天,她独自一人往酒店走的时候,那么一瞬溢出的一丝微妙的情感,觉得这次的佛罗伦萨之行是要到尾声了,然后她就这么在街边的阶梯上坐了下来。晚上他回来发现她情绪不佳,带她一起去了米开朗琪罗广场的一家餐厅用餐,意外的碰到了广场上的即兴演出,在一片欢歌声中两人不着拍的拉着手跳舞(其实是跟着大众一起转圈圈),然后又特意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甜点店吃提拉米苏。他本是答应过她督促着她减肥的。女孩子年轻有时候是件很讨厌的事,每次长胖肉便都是先生在脸上的。
往回走的路上她额外的多愁善感起来,他笑着问她是怎么了,她便指着街边的一朵紫百合说:“这座城市曾在漫长的三个世纪里都与美迪奇家族的兴衰紧紧相连,然而时间万物却终是有时,当繁华褪尽后,不知当年的美迪奇家族所看到的那么一朵紫百合与我今日在路边看到的这么一小朵是否是一样的呢?”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朝老桥的方向走着。
到了第六天他一回来便很兴奋,拉着她收拾了行李,说晚上在附近一个小酒庄住一晚。夜里她看不太清车外,他一直拉着她的手商讨着明天要去哪要去哪的,他忘了一天只有二十四个钟头,便是不吃不喝也是做不了那么多的事的。
到了后她发现是一栋中世纪的房子,周围一圈用篱笆墙围着。进屋放下行李的时候她有些不安,因为这里是郊区,一晚上又只有他们两个,想来又觉得有些可笑,此时不说是看到一张兴奋的脸,但至少也应该是风光霁月的吧,可是她真的是有些做不到。他特意选了瓶红酒,在给她到的时候,酒还没来得及入杯,她就急忙:“够了,够了!”他也不试图说服她这是瓶好酒,只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又用留声机放了支曲,她笑了起来:“港剧里都是这样的,看来香港男生似乎都差不多。”他笑道:“我们的优秀值很平均的。”她也嬉戏着:“谁说开瓶红酒放首歌就是优秀了!”他拉过她:“看来我还没让你满意。”晚上他们互道晚安后,她一进自己的房间就发现床头有束玫瑰,她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放的。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中迷了路,她很慌忙地奔跑着,突然赤裸的双脚踩到了一个黏滑的东西,居然是一条大蟒蛇,只见那条蟒蛇变得越来越大,然后紧紧地缠绕着她,在她的大腿上咬了一口。她被这样的梦所惊吓醒,借着床头昏暗的烛光,她的视线正好看见床对面的那一大束玫瑰,此时那束玫瑰花花瓣的边缘处镶嵌着金色的暗光,拼凑起来像是一张孩子的脸。她本来是怕自己在陌生的环境会睡不着才点的薰衣草蜡烛,这也是她第一次夜里醒来,她原以为蜡烛很快就会燃尽的,万万没想到这样的深夜里,还能借她一束微弱的光芒。
第二日一早回城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挑选明信片和邮票。她选了三张,一张是写给母亲的,一张是写给自己的,一张是写给他的。给他的那张在她写好后就给了他,由他自己写的地址。他在写地址的时候她还用手遮住自己写好的那一半,不让他看,他就笑话她反正他迟早是要看到的。
从邮局出来后,君婉被一家小店的红色双层巴士的模型所吸引:“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你坐过吗?”
“当然。”
“不知道坐得高一点来看往日熟悉的街道是什么感觉呢?”
“这样的巴士在香港也有,而且顶层是露天的,以后到了香港我带你在巴士上夜游中环,你便知道是什么感觉了。”两人执着手相视而笑。
然后他们又去了那晚一起去的那间教堂。那教堂很小很小,与佛罗伦萨著名的百花圣母大教堂自是没法比的。他与里面的神父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欧洲一种较老的语言,她也没有听懂。
他们在阿诺河的一个小木舟上用的下午茶。有只鸟儿栖息在木舟的顶棚,她本是淘气想捉弄一番,谁知这一惊吓,那只鸟儿飞走了就未再归来。
下午的时候,佛罗伦萨似乎变天了,开始有些冷。他们一起漫步到一个音乐喷泉旁的时候,她的手有些冰冷。他让她躲在他的黑大衣里,她是那样小小的一个,他的大衣居然正好可以装下一个她。从远处看就好像是一个怀孕了的男人。这时喷泉突然有柱水喷向两人,两只落汤鸡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旁晚接近晚上时分的样子,他们叫了一辆车,开始出发去佩雷托拉机场。黄昏时分的佛罗伦萨人一如往昔悠哉的闲适于街头。汽车匀速向前,车窗外的一幕又一幕就这般被无情的拉向了身后,每每来不及细微地看清每一个表情时,一切的一切,就已都远远的在脑后了。
叫她如此思念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