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逢生 ...
-
恍惚中,何七感到胸肺阵阵剧痛,每呼吸一次都针扎火烧一般,他几次想睁开眼,眼睑却如同打了石膏,黏浊沉重,连带着意识一同下坠。
如此反复多次,时间流逝早已无从分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胸背的刺痛逐渐转为钝痛,矬子打磨皮肉似的,折磨的他难以安睡,耳旁也不时传来嗡嗡嗡的嘈杂声,像是有人说话,又听不清楚,实在让人烦躁……
何七的眼睑艰难的掀开了一条缝,昏沉的意识转醒,眼珠缓慢的动了动,只觉得周围昏暗,有不自然的,极暗的白光照过来,忽而又被挡住,好像有人在他身旁走动。伤口的疼痛和浑身的沉重感令他动弹不得,连稍稍偏一下头,看看周围也做不到。
过了片刻,一个苍老含浑的声音说:“醒了,醒了。”
“醒了!”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臂,是阮炎的声音,攥的很紧,像是很想推推他,但又不敢。
何七张张嘴,喉头干紧,一时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稍稍缓和了些,视线也逐渐清晰。
阮炎扒在边上看着他,很急,凑在他的脸近旁,有个老头正俯身捣鼓他的伤口。近距离之下被击中,□□的子弹擦过他的右肺和早已被岩石砸裂的肋骨,贯穿了前后胸,留下两个血洞。
阮炎用团起的毛毯撑住后背,让何七栽歪着躺下,避免压到枪伤,老头就着这个姿势往上抹了什么,伤口火辣辣的刺沙的疼。
何七眉头紧蹙,咬牙哼道:“什么……东西?不行……”
“行的行的。藏药,治伤。”老头慢吞吞的抹完,手往衣襟上随便蹭了两把,收拾木箱,再没说什么,披上藏袍拈起毡帽,推开木板门离开了。
何七打量那个老头,视线跟随过去,才发觉周遭情形——木板钉的破屋子,四墙垒砌了石头挡风,顶棚低矮,地上用石头砌了一圈烧火取暖,木头堆在已经烧成黑红的炭灰上。
屋外飘雪,鹅毛片儿大垂直飘落,积在地上无声却沉重。
阮炎蹲在板子搭的铺榻边,脸冻得发红,少年习惯了金三角的山岭海拔,却从未经历过藏区秋冬的寒冷,还挂着点儿鼻涕。他小心翼翼推了推何七,问:“你饿吗?”
何七还有些恍惚,侧过头,话还没说出来,阮炎立刻起身跑出去,很快用豁口的黑陶碗盛了热气腾腾的汤,端进来。
何七蔫蔫看着,难受的咳了声,问:“……我躺几天了?”
阮炎摇头,许是不记得了,也没数过日子,臂弯扶起何七的头,将碗缘喂到他嘴边。
何七又问:“进藏了……怎么到这地方的?刚才那……老头儿哪找的?”
汤水滚烫,碗里有骨头和肉,何七只感觉到热气扑在脸上,却闻不出味道,就着喝了一口,哑声道:“操……什么味儿……”
何七往后缩了缩,阮炎将碗往前凑,坚持让他吃下去,答道:“是狼肉,大夫说能补五脏。”
阮炎非常坚持,何七没法子,只得被不由分说的灌进肉汤。汤水既烫又难喝,何七难过的别过头,再不想看陶碗一眼,扯着毛毯往上裹住自己,注意到垫毯底下露出的软垫,怎么看怎么眼熟,但一时半刻又记不得。
“这……”何七蓦地想起来,“车后座?!”
“你把车后座拆下来了。”何七哭笑不得,小心避开伤口蜷躺下来。他还是很难受,而且冷,高海拔氧气稀薄,伤口在发炎,何七昏昏沉沉,心中很是诧异,没想到阮炎真的能把车开起来,翻山越岭进藏,中途也没翻进哪个沟子里。
“车里的东西你怎么挪动的?去拿点肉干和面过来……”何七低声道。
然而阮炎没有动,沉默的守在何七身边,何七想吃点儿东西恢复力气,顺便回回嘴里的骚膻味,睁眼要催促,忽然瞥见阮炎的手掌,问:“手怎么了?”
阮炎手心横布数道血痕,皮肉外翻,伤口边缘泛起黑紫,显然是被细绳勒的。
何七看向杵着不走的阮炎,顿时明白过来,怔了。
一定是车行到某处走不了了,阮炎拆了车后座,一路用绳把他拖拽到有人的地方。
也不知阮炎拖着他走了多远,竟没有放弃,没有扔了他独自离开,就这么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往漫天风雪里一步一步走……
而后他又问了许多,阮炎的回答不甚清楚,拼拼凑凑之后才得知,他伤重未醒时,阮炎拖着他找到这间高原上供人暂作休憩的破屋,好不容易在路上拦到藏民,骑马去数里地外的小村,最后找来了那里唯一一个会配药医病的老人,既是大夫,又是猎户,也做黑陶糊口……
何七静静听他讲,问:“你拿什么让他来给我治伤,他怎么肯来?”
阮炎道:“他给你治伤,我给他杀狼抵帐,他要狼皮和骨头牙齿,肉给我。”
何七听完,许久没再说话。阮炎以为他难受,马上从腰包里掏出一团用干枯蔫瘪的花叶包裹的,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烟膏,他放在腰包里从缅甸一直带到西藏,山寨里从没有医生,在阮炎的记忆里,生病了难受就吃烟膏,吃了就精神了,如果烟膏治不好就请魔巴念咒语,直到前两年他才知道有些地方的乡里是有医生,有药物能治病的。
何七的一条命能吊回来,除去多半走运,靠的还是阮炎和他手里的鸦片。
阮炎用手挖出里面的膏状物,递到何七嘴边,说:“吃了就不难受了。”
何七握住少年的手,就着手指将烟膏舔进嘴里,问:“猎狼……受伤没有?”
阮炎摇头,一副怎么会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少年的得意和骄傲,道:“我和寨子里的人还猎过老虎。”
何七握着阮炎的手,侧缩在毛毯里,许久,低声道:“多亏你。”
烟膏令人的精神亢奋清醒起来,也是何七睡了太久,现在睡不着了。
外面的大雪还在下,掩去了大地上的一切痕迹,破屋没电没灯,只有暗红的火光,然而外面的积雪反射的黄白光甚是明亮。
阮炎在外面咣咣咣的捣鼓,从木板缝隙往外,隐约能看见他蹲在屋外的小棚子里,用短刀拆狼骨,还有老式高压锅在柴火上的咕嘟声。车上所有御寒的衣物基本都堆在何七身上,阮炎只套了两件外衣,手掌伤口冻得发紫。
何七看了一段时间,外面的雪似乎,没有停的意思,反而伴着忽起的烈风愈发厚重起来,何七喊道:“小炎。”
外面应了声,开始收拾了。没一会儿阮炎推门进来 ,又是一碗滚热的狼肉汤。
何七十分虚弱,躺在榻上厌恶的看那碗汤,受不了那股西藏狼的骚腥味,然而还是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了。现在手头什么都没有,大的小的在冰天雪地里,都带着伤,一丁点吃食都弥足珍贵,况且这是阮炎提头挂命猎来的。
阮炎坐在床板旁边,腿挨着何七的头,捧着一锅盖狼肋条啃,何七苍白虚弱,还在微微发抖,不情愿的灌那碗汤。阮炎看着他难受,张了张口,像是想说点话让他好受些,转移一些注意力,却半天说不出什么来,最后支吾两声,道:“我把西游记看完了。”
何七痛苦的撂下碗,唔了声。
阮炎顿了顿,道:“刚开始有人打了你两枪,没打到,在林子里又打了两枪,还是没打到。最后第三次才打中。”
何七抽了抽鼻子,抬眼困惑的看着阮炎,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阮炎道:“三打白骨精。”
何七:“……”
何七无语,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脱线的阮炎,最后又好气又好笑,一笑胸口和肋骨更疼,强忍着嘶嘶抽气,哼道:“孽徒,你才妖精,我是你师父……”
长夜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过去,炭火很小,不知不觉也快燃烬了,何七用脚勾了几件盖在身上的厚衣裤,掀到蹲着烤火的阮炎怀里,让他穿上,然后招了招手,掀起毯子一角,让他进来。
窄小的板床上,两人相依为命的缩靠在一起,少年的皮肤冰冷,嘴唇皲裂,何七摸了摸他的脸颊。
尽管坎坷,好歹还是活着走进了高原,一场大雪及时掩藏住他们的踪迹,只是这场风雪过后,冬天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印度边陲。
张正的颈椎骨被固定,忐忑的僵坐在车内,握手机的手心全是冷汗。听筒里,对方一直没说话,只啊了声,听不出情绪。
张正喉头滚动:“先生……”
电话另一端,一名男子转过身,快步走向木椅上朝他招手的老人,蹲跪下来,轻声好语的道:“怎么了?”
躺椅上的老人没什么表情,看着回廊悬挂的鸟雀,问:“找到了没有?”
他笑了笑,道:“原本打听到了,但是金三角那边不太平,正往那头赶着,结果起了动乱,咱们这边人还没到,他已经离开了。现在……暂时还不知道他往哪走。”
老人的嘴角微颤,许久,长叹一声。
男子适时握住老人的手,安慰一般的,道:“我再遣人去找。”
“……算了。”老人的声音压抑儿沉重,仿佛耗尽了他的思绪与精力,“不找了,费了太多劲……死活,都算了吧。”
男子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是。”
他松开老人的手,起身走出回廊,才拿起手机,对另一头战兢等待的张正说:“回来吧。就算不找,他迟早也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