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颗心 玄珠》横斜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钱太医摇了摇头，道：“皇后这病根是从小就带上的，若是一直调养得当，还能活个五十多岁。但皇后经历了一次流产，一次危险的生育，药又总是断断续续的吃，没个连续，能活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恕老臣无能为力。”

　　“一群没用的东西！”朱祐樘吼道。“不，我不许你死～～～”他抓住玄珠的手。

　　“皇上请冷静。以江山社稷为重啊！”钱太医跪下道。

　　玄珠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轻声道：“祐樘～～”

　　朱祐樘俯下身，亲吻她苍白的唇。

　　玄珠静静的承受着这个吻，气若游丝。许久，她轻声道：“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如果我死了～～”

　　“不，你不会死！我是皇帝，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我只有你一人，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忍心抛下我？”朱祐樘这么说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心知他和玄珠只剩下这一刻的光景，即将天人永隔，玄珠这会醒来，只是回光返照。

　　朱祐樘的泪滑过她的脸，滚过她的颈项，她的眼中也潮湿起来，玄珠溢出一丝微笑，道：“我只给了你半颗心，你莫付之我全心。记得你说的话。”想起这一生，除了刚进宫时受了点委屈，莫不得到身边人的宠爱，肆情纵性，玄珠满足的闭上了眼。

　　朱祐樘抱着玄珠渐渐冰冷的身体，久久不愿放开，任谁来劝，都不离开乾清宫西暖阁，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会永远记得你，然后一心投身国事。’他苦涩的笑了笑，只是呆呆的看向躺在床上似沉睡的玄珠。

　　三天后，朱祐樘宣布下葬皇后李玄珠，缢孝纯皇后。玄珠死后的三天，是勤于政事的明孝宗朱祐樘执政期间仅有的没上早朝的三天。之后，朱祐樘仍是早朝，午朝，风雨不误。

　　时间流逝，又过一年。

　　拆开韩承影从浙江加急送来的信件，朱祐樘勃然大怒。原来一直是浙江布政使张晏修在克扣税粮，弄得浙江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证据确凿。当即下旨将张晏修斩首。

　　户部尚书李硝石听闻急急入宫觐见，道：“皇上，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他逼得浙江的百姓都要揭竿而起了！”朱祐樘怒道。

　　“皇上，张晏修乃礼部尚书张羡昭的独子，杀了他，张羡昭大人会痛苦愤恨不已的。”李硝石道。

　　“那又如何？”朱祐樘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后果，但他就是想这么问。

　　李硝石犹豫了一下，道：“这么多年了，皇上不是不知道张大人他～～～～从雷尽那件事起，到费大人被停职，到被贬杭州，甚至这次张晏修克扣税粮引起民怨～～～，俗话说，狗急跳墙。”

　　“你知道的满详细的嘛，韩大人真是与你交情不浅。”朱祐樘道，语气中似隐含怒气，又似调侃。

　　李硝石并不在意朱祐樘的口气，只是一直力劝道：“请皇上三思，等韩大人从浙江回来再作决定。”

　　这话说得其实很不留情面，他是皇帝，并不需要等一个臣子回来再作决定。但朱祐樘只是笑笑道：“硝石，你还是太耿直了，论谋略，不及承影啊。”

　　“韩大人想逼他？”硝石醒悟。早就怀疑朝中是张羡昭暗中与湘王勾结，惹出无数的事端，无非是想弄得社稷根基不稳，使湘王有机可乘。但张羡昭甚是谨慎，一直抓不到他的证据，只能看着他一次次的兴风作浪。杀他独子，逼其现形，不失为一条妙计，但也是一步险招。

　　“可万一出了事？不如慢慢诱引他露出马脚，相信百密终有一疏。”硝石仍旧不是很赞成。

　　“朕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说。”朱祐樘挥挥手，命硝石退下。他累了，也没什么耐心等张羡昭自露马脚。他像史书上所载的明君一样要求自己，开言路，明赏罚，减贡停役，赈济灾害，兴修水利，这个人处于朝堂，看得明明白白，却还是想谋反！朱祐樘忽然间不再想这么循规蹈矩，他渴望着冒险。

　　自从小妹死后，虽然朱祐樘天天上朝，决断如常，李硝石仍觉出了他细微的改变。他变得更勤勉，更体恤百姓，更严惩贪官污吏，但他也变得有点急功近利，有点心不在焉，好像他只是在努力认真扮演着皇帝的角色，却急于快点把所有的场景演完，脱下戏服，离开舞台。

　　硝石跪安，低声道：“小妹也必不希望皇上冒险。”

　　朱祐樘直直的看着皇陵的方向，喃喃道：“她何不从黄泉路上回来亲口对我说。”

　　五天后。乾清宫。

　　朱祐樘对身后用剑比着他脖子的男子道：“你以为杀了朕就可保你主子一命吗？不如你说出你主子是谁，朕还可以保你一命。”这人的功夫也真是厉害，竟能突破重重护卫近的了他身。

　　那人不语，将朱祐樘挡在身前，向宫外移去。文武大臣闻讯赶来，焦急的看着这一幕。

　　“小三！我不是不许你动皇上的吗？”张羡昭心急如焚，竟口不择言，自报家门，承认与刺客的关系。

　　这个老狐狸终于承认了，朱祐樘微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慌张？ “你的主子都暴露了，你就别反抗了，放了朕，朕允你黄金百两，良田千顷，回家好好生活吧。君无戏言。”朱祐樘道。

　　那男子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举到朱祐樘的面前。绣工并不怎么好，但细密的针脚可以看出是一个女子用心绣成，香囊的一角用红线绣着两个字，娜仁。

　　敬妃！朱祐樘惊恐的回头，看见男子眼中狂风骤雨般的恨意。

　　“不～～～～”张羡昭大叫。

　　从肩到胸，撕心裂肺的疼痛，贯穿朱祐樘。眼前鲜血迸飞，张羡昭竟然扑身用手挡开了本应落在他颈上的剑，而张羡昭的手也被生生削断。朱祐樘得以逃过一劫，不过肩胸都受了重伤。

　　侍卫一拥而上，将那男子擒住。“谢谢你，张大人，为我打通关节。”说完这句话，鲜血就从他的嘴角流下，他目光温柔的看着调落在地上的香囊，断了气。

　　也好，敬妃，你在下面就有人陪了。朱祐樘忍痛道：“将他与敬妃陪葬。至于张大人，过些时朕亲自审问。”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朱祐樘勉强可以坐起来，就命人将张羡昭押来乾清宫。

　　“你对这一切没有什么解释吗？”朱祐樘问。

　　张羡昭咬牙道：“我只恨没查清楚小三的真实身份！”

　　“这些年你为什么处处与朕作对？朕这个皇帝哪一点做的不好？”

　　张羡昭跪下，叩头道：“皇上，臣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朝的江山啊～～～”

　　“你还有脸说你是为了大明朝的江山！”朱祐樘怒道。

　　张羡昭急急道：“皇上，当今太子顽劣不受教，莽撞冒失，好大喜功，自从皇后死后，您又不宠幸其他的女人，您不能将江山传给太子呀。反观湘王，不仅德行谋略出众，几个儿子也都是人中之龙，为了千秋万代，您将皇位让给湘王吧。”

　　“大胆！拖出去斩了，拖出去斩了。”朱祐樘怒喝，感觉刚包扎缝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皇上～～～血～～血～～～传太医～～～”冯公公看见朱祐樘的胸前衣襟逐渐染红，大叫道。

　　就为了这么个可笑的理由，就到处迫害百姓，激起民怨。之所以奋不顾身救他一命，也是希望他不要死了，让太子马上登基吧。太子的确顽劣，但也不用他来说道，朱祐樘忿忿的想。

　　这次的伤却反反复复的总也好不了，隔不了几天就发烧，伤口发炎，而由于伤到了肺，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朱祐樘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多么的差，模模糊糊的记得六岁前自己也总是生病，每回病了，母亲总默默的掉眼泪，说是那半包堕胎药害了他。后来跟着太后，一直在吃药调养，成年后身体就很好了，也没什么大病。想不到这次只是受个皮外伤，就拖拖拉拉的好不了。

　　朱祐樘浑身不适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满天繁星，黯然道：“怎么没有烟花呢？”

　　“圣上要看，奴才这就去点。”冯公公急道。

　　“算了，谁点的也没有她点的好看。”想起那年西边大捷时，玄珠放的赤兔宝马花炮，那种辉煌夺目，气势如弘，现在想起来，都令人激动。如今，张羡昭已死，朝中平静，给他庆贺的人却不在了。

　　“安平公主有消息吗？”朱祐樘问。

　　“没有。薛公公正在全国到处察访，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的。”冯公公道。

　　还是毫无音讯。朱祐樘吃力的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不再言语。短短一年多，他痛失了两个至亲。如果上天本不是想让他永享幸福，为什么要让他曾经拥有过？如果他还是登基时的那个朱祐樘，生命中的一切就是江山社稷，他现在应该非常欣慰，人人都说当今皇上是一代明君，他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玄珠如花的笑靥出现在脑中，他错了，他以为看着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昌盛，他就会高兴，就会从失去她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但他没有。

　　“心，一旦丢失了一半，就不再是原来的心。也许我要感谢刺我一刀的那个人。”朱祐樘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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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十八年。朱祐樘的病情恶化，在弥留之际，招来内阁大学士，韩承影，李硝石，将十五岁的太子朱厚照托付给他们，道：“东宫，性情顽劣，好逸乐，你们好好辅导管教他。”

　　韩承影道：“皇上放心，臣等一定竭尽全力。”

　　“朕死后，务必要与孝纯皇后合葬，谨记谨记。”朱祐樘缓缓道，平静的离开了人世。

　　朱祐樘三十六岁，以病辞世，缢明孝宗。朱厚照即皇帝位，以第二年为正德元年，此即明武宗。

　　正德六年，李硝石由于上书严厉指责明武宗的腐朽荒唐，被贬为庶人。

　　正德八年，韩承影因以极端手段逼迫明武宗大开国库，引起其震怒，事败后，被腰斩。

　　张羡昭死时可能想不到，他千方百计的为着明朝的千秋大业，可正是他加速了太子朱厚照的登基，使得弘治中兴仅持续了十八年，朱祐樘的一切努力，在他死后付之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