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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阶前雨 ...

  •   阶前雨

      文|糖七

      霉雨的日子就是恼人。
      临近清明,绵如锦织的雨帘笼罩了整座京城,哪儿都是湿湿嗒嗒的,赶不了远路,也干不了什么活儿,路上东一处西一处都积满了浅浅的水洼,人只得待在屋里,巴望着这雨什么时候能歇歇。
      瓦沿上挂着断断续续的珠帘,燕子在房檐下的巢里吱吱喳喳,堂下的巴蕉绿里透着鲜亮,好像在这雨季里唯独还有它精神着。

      京城郊外。
      富甲一方的张富绅年初看上了一名歌妓,可他那位指腹为婚的彪悍老婆断然是不能让他纳进屋的,可看这头小鸟依人的乖巧模样也着实割舍不下。一咬牙,张富绅干脆在京城郊外买了块地,盖起房,打算起金屋藏娇来。人我先收着,等事情到了那一步再说。

      古怪的是,自动工那日起,工地四周便阴雨连连,并且雨里透着一顾令人胆寒的凉意。城里城外都没见过雨这么下的。
      可这张富绅赶工期,工人们也不敢怠慢,冒着雨继续挖地基。
      几日后,一名新来的小长工在深深的地下挖出一块陈年青砖。小长工掂着青砖瞧了瞧,没瞧出什么名堂,抬手准备扔掉却被老长工叫住了。老长工接过来在面前转了几圈后,不动声色的收了起来。

      晚饭后的休息时间,老长工拖来两张长凳,把小长工叫到跟前,一面咂咂抽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一面对小长工讲起了这么一个他年轻时从乡下茶馆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故事。

      话说近百年前,江南乡下有个叫李明宇的穷书生,幼时父母亡故,靠着到街市上卖些父亲生前的字画为生。江南人风雅,喜弄文墨,书生的日子紧是紧了些,但也这么过来了。
      这读书人,就图考上个功名光宗耀祖,九泉下父母有知也欣慰。
      书生约莫十七八岁的时候临进三年一届的科举,带着几斤米和一挂肉拜了学堂里的先生。先生看他好学问,到也用心教导。书生便白天夜晚的用起功来。

      一日春夜,江南连绵细雨下不断,处处透着一顾沁人的湿意。就像这几天这般。
      三更时分,书生披着外衣正对着豆大的油灯苦读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声。书生寻思着这夜半是谁不睡还登门造防,把门打开,眼前却站着一位富家公子模样的蓝衣少年。
      一双分明的桃花眼,蓝衣公子笑脸盈盈地朝书生作了一缉。原来他自幼染病,每逢雨夜周身骨头麻痛,今天身子虽好些,但却也还是难以入眠,四处游走时看到此处尚有亮光,便探来想交个朋友。
      石某没打搅先生用功吧。
      长在乡下的书生哪里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愣愣的看了半天才拙拙地回应,哪……哪里,石公子……言重了。
      看得眼前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互通姓名寒喧几句,那石公子谈吐不俗,书生与他愈谈愈是投缘。

      那日后,公子时常来找书生,谈天作画,两人一日日熟稔起来。

      一日雨夜。公子躺在罗帐里说背后骨头麻酸得厉害,请书生给他按按。按着按着,两个风流才子便这样坠入了巫山之欢。

      公子这才道明自己乃是书生阶下青砖所化石精所化,一块普通的青砖经过这长久的年月也渐渐有了灵气。月余前被书生的才气所动,特化精成人来见。

      说到到这儿,老长工吸了一大口,长长地吐出一口青烟。

      说故事的时候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三五个建房的工人,清一色都是质朴的农村汉子。
      原来书生是个兔儿爷啊,哈哈哈,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公子后来怎样,遭书生嫌弃了没?
      旁边有个外地来的工人没事也来凑个热闹,说这故事他小时候不知在哪儿也听过,抢过话头继续讲起来。

      隔年书生高中,清点了不多的行李,并将阶前那快青石亲手挖出,带在身边一道到沧州任官。
      不想那书生官运亨通,不出几年便官升至京城,进到朝廷,官拜正三品工部侍郎。他转眼便从李书生变成了李大人,不久在京城郊外买了块地,将那枚青砖埋作地基,盖起豪宅,这样他便永远离不开他,只有永远为他守在这里。

      起初,宅子里只有李大人和公子,日子久了,大人也不免染上些官场习气,收人贿赂,由小渐大,欺下谩上。后来出入柳巷,纳了好几房小妾,在大宅里日日和人把酒寻欢,好不热闹,不知把他忘在了哪个角落。

      联合后宫势力和几个地方小官吏私扣镇灾银五万两的事不知怎么被查了出来,一折圣旨把他打入死地,再无回旋可能。
      他一下子从天跌回了地。

      李家被抄家那日京城连下了五日的雨。
      秋初的风竟冷得有些刺骨,被搜查出的珠宝装满了好几辆马车,被一队侍卫护着在冷雨里弯弯折折驶回皇宫。

      他被压进大牢,偌大一李府散的散,逃的逃,往时的盛景如过眼云烟,不复存在。最后,只剩一个眉目如画的蓝衣公子站在门槛后,日日盼他归来。

      秋后,涉案一众人被在街市前问斩。贪官杀头,大快人心,听说看热闹的人挤得太厉害,溅出的血都能把挤在前排女人的鞋给弄湿了。
      可他依旧在等。

      宅子还是大宅子,后来也搬来过几户人家,最后不是看到西厢的灯无故亮起,就是在听在雨夜里听到敲门声,一开门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几十年里,前后七八户人家都是搬进来没多久就又搬走了,最多的也就待了半年。

      那名外地工人说道,听说在他那辈的时候,府院上下已破败不堪,大梁断了,墙也塌了,杂草丛生,蛇鼠四窜,俨然一快荒地。
      但每每到下雨天,依旧会看到有个若隐若现的蓝色身影,在无垠的雨幕深处静静伫立。

      我说小兄弟,听说你今天也挖到了块砖,拿出了给哥几个瞧瞧呗。
      人群中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把听得似懂非懂正打着瞌睡的的小长工给吓醒了。老长工拿烟袋锅往小长工的脑袋就是一记,唠叨了他几句,大伙笑笑也就散开了。

      小长工悻悻然地吸吸鼻子,帮老长工捏捏肩,问他,老头儿,这故事就这样了?
      老长工放几撮新烟叶进烟锅,点燃火,眯上眼极享受的吸上一口,薄薄的雨雾里便亮起一点红光。
      老长工瞧着屋外断断续续的雨,心里想着嘴上没说的心事。

      青石精是地精,法力又浅,挪不活。但是他没告诉书生,在去往沧州的路上便病死了。
      书生耿直,官升至京城后在朝中得罪了不少小人,某天夜里在家批改公文时遭人暗中纵火,全府上下烧得干干净净。
      五日后才凭身上物件,在后院的井里找到他泡得不成形尸首。

      至死,他怀里都死死抱着那枚青砖。

      傍晚的雨幕下,老长工吸着烟,小长工嘟着嘴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不知是不是还在惦记着方才的故事。

      定睛看去,西厢似有一对人影立在窗后,哪个才是真,哪个是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些世俗已不重要,留在时间里的悠悠情素,从不曾因它减少半分。

      不记得是百年前,还是昨日,西厢老房里,一位蓝衫俊俏公子在桌前磨着墨,身旁书生略一思忖,提笔在扇面题下:情长忆短思方物,似水流年眷未休。
      收笔,两人对视一笑。

      嘀嘀嗒嗒,雨滴一年又一年自瓦檐滴落到门前石阶的青砖上,往复不断,悠回绵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阶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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