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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来 苏晟远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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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晟远认识季知佑,是在七岁那年初秋时节,空气中还遗留着有些悲伤的燥热。
七岁以前,他一直生活在法国,第一次回国,是因为从小相依相伴的妈妈忽然车祸离世,每一晚的噩梦纠缠,伤痛的泪水还不能完全止住,他把自己关在妈妈生前的卧室,拒绝与任何人交流,连最熟悉的小姨也拿他没办法,管家不得不惊动正在世界各地飞行忙的昏天黑地的苏父——苏氏企业总裁苏澈诚,遵从家庭医生杰罗的建议让苏晟远换一个环境生活。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周围终于恢复了原有的死寂,躺在纯黑真皮椅子上的英俊男子不再掩饰一脸疲惫与厌倦,或许还有一丝悔恨疼痛,修长的手弯成拳头,重重的敲了敲隐隐作疼的额头,紧闭的双眼,拒绝一切的叨扰,这满室刺眼的奢华只会让心更烦躁而已。
如果当初不那么决绝,结果会不会好过一些,医院病床上她冰冷的娇躯,熟悉又遥远的精致五官,苍白的像是严寒的冰雪,永远失去了最初灿若艳阳的娇笑痴嗔,他爱她吗?不,不爱,她的死缠烂打成就了这段漫长痛苦的婚姻,只剩下残酷的彼此折磨,她一日复一日的绝望沉默,他一日复一日的放荡冷漠......不爱吗?可是为什么长久失去知觉的心会是这般绞痛......
苏澈诚想起匆忙从瑞士赶来的小姨子莲美临走前绝望的眼神,冰冷的话语,“远远的出生、成长你没有看过一眼,就当是给姐姐最后的疼惜,念在她终于看开以死成全你的自由,就让他安静的长大,不要让他一生都沉溺在上一辈的怨恨之中,不要告诉他那些恩怨,送他回中国吧,那是姐姐曾一直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
最后的疼惜?他想起最后一次的争吵,没有以往的歇斯底里与尖酸刻薄,她只是呆呆的坐在客厅那张古典柔软的深色沙发上,简单的灰色长款毛衣罩在白色简洁的连衣裙上,本就白皙的皮肤,使她看起来更加脆弱不堪。
“澈成哥哥,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情谊吧?”毫无生气的美丽脸却漾起诡异的笑,竟没有以往的绝望与怨恨。
他转过头去不看她,冷冷的嘲笑,“你又发什么神经,好好带着晟远,其他的永远不要奢望。”心里滑过一丝闪念,澈成哥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自己了吧,冷笑着,甩掉这一丝疑虑,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这是现实。
“我累了,离婚吧?”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谈论外面的天气般,她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听到这几个字,他顿时漾起阴鸷冷冽的笑,毫无温度的走近,粗鲁的抓起她细弱的手腕举在她的眼前,细腻嫩滑的手,中指上那枚华贵精致的钻戒,依旧闪烁着耀眼的光亮,另一只手毫不怜惜的掐着她因为瘦削而变得不再圆润的尖锐下巴,连同她虚软瘦小的身体一起被压迫在沙发后背上,周围的管家佣人顿时倒吸一口气,纵然看惯了这样的争执,还是忍不住为羸弱的夫人捏了把汗,只是无人敢上前阻止。
“离婚?八年前在神父面前,你套上这枚戒指,我就告诉过你,这一辈子我们就算互相撕咬到两败俱伤血肉模糊,也要一起下地狱,永远不要想逃脱,你说的,我永远也别想离婚,敬莲雅,现在才想反悔,晚了,没有机会了。”带着血腥的字眼,冰冷如霜的魅离语气,深邃的黑眸仿佛压制着无形的风暴,表情是永远捉摸不透的嘲笑,他看着她惨白的脸依旧不变努力维持笑容,像是在他心里浇上油,怒火越烧越烈,在要爆发前冷酷的甩手离开。
拿出口袋里的信件,那是她事发前寄过来的,像是她早已预料自己会出事一样的遗言,娟秀的字迹,她喜爱的中文,“澈成哥哥,一直以来,我都欠你一个对不起,我的任性害了你大半生的幸福,你的爱情,这些年,我们都不快乐。好想回到小时候,你的温暖微笑,疼惜的怀抱,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不堪的冷漠,若是知道有这样的结局我一定会乖乖的只做你的妹妹,拥有你无尽的疼惜宠溺。澈成哥哥,若有来生,一定不要遇到我,我怕我依旧会控制不住的爱上你,缠着你,惹你厌倦逃避也不放弃。澈成哥哥,我不爱你了,只祈求你也能够忘掉关于我的一切不好,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我把自由还给你。澈成哥哥,以后不再见了。”
无力的把它连同律师拿来的在车祸现场发现的离婚协议书,一起锁在最下层抽屉,那纸上有她秀美的签名字迹,连同钥匙一起扔在桌底。
脑海中浮现那个葬礼上蜷缩在墙角的孩子,像是自己的翻版,那双极像她的黑眸,灿若星辰,只是盈满对自己戒备与拒绝,他的儿子,是这样看自己的......
那个有些悲痛的夏天,七岁的苏晟远就这样回国,孤单的抱着母亲的遗像,和一群佣人管家,来到S市的那栋奢华而无生气的别墅,年少的记忆里,有他忘不掉的悲伤,永远也无法解开的魔障。
何念左,是他第一个认识的同龄伙伴,第一个愿意一直待在他身边不厌其烦的和他慢慢讲话的人,第一个不会被他的冷漠吓跑的人,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感激,感激命运中有他们,让他不再孤单。
苏澈成与何念左的父亲何缅钧同是国际名校剑桥商学院的校友,留学时结下不浅的情谊。后来苏澈诚袭承父业,又娶了敬商联会的千金敬莲雅,在欧亚市场把祖业管理的风生水起,何缅钧则主攻亚洲市场,联手姻亲季氏企业,倒也一帆风顺,虽然前些年少有交集,两人也始终没有断了联系,加上近两年商业上新开辟的合作,自然关系不匪。
何缅钧看着好友因为当年被迫与门当户对的敬氏联姻而放弃情深意重的恋人,一路从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堕落成游戏花丛的浪荡子,虽有劝勉却也无可奈何,忽而听闻他青梅竹马的妻子骤离人世,感慨不已,又得知他的儿子要回国休养,自然要帮忙疏通,特地介绍自家附近的别墅,以便帮忙照看,算是对那个女子的纪念,那个曾经灵动开朗的美丽女孩,只是,偏偏生在了那样家世,爱上了那样一个崇尚完美自由的执着男子,度过如此悲情的一生。
母亲在世时,苏晟远便是个不多话的孩子,早熟的令人心疼,父母间毫无顾忌的纠缠怨恨,早在他幼小的心灵生了根发了芽,每每看到柔弱的母亲颤抖的躲在卧室的墙角以泪洗面,他便乖乖的守在一旁,极具魅惑的一张俊脸,努力的逗着母亲微笑,母亲便抱着他说着抱歉,凄然的眼神,常常让他彻夜难眠。母亲离去后,他忽然失去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他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那个没有妈妈的世界,他想保护的妈妈不见了,冰冷的身体,沾染在柔软典雅的白色长裙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已经幻化成了黑色鬼魅的惊恐,成了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那以后,他变得更加孤僻,常常一个人呆在房间或花园的角落,不哭不闹不言不语的度过很长时间。
苏澈诚平静的听着管家小心翼翼的报告,淡淡的神情不泄露一丝情绪,然后用冷的足以让所有人如同身临冰窖的语调,“心理医生是做什么的,我请他来不是让他给我这些报告的,滚。”吓得管家连忙应声退出。
一旁的何缅钧有些看不过去,和声建议道,“让念左去陪他玩玩吧,小孩子之间应该可以沟通,你不要太担心。”
“好吧,谢谢你。”苏澈诚疲惫的倒在皮椅后背上,像是要放空自己,声音有些虚无的遥远。
何缅钧叹了口气,低下头端起精致的白色陶瓷杯,却发现龙井已经冷却,不觉抬头看向一脸沉重的男子,疲惫的闭目逃避在自己的世界。就算有再多的怨恨,那么多年的感情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吧,何况那之前他对她是如何的娇宠爱溺,毕竟他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冷清的男子,再深的埋藏,也终有绷不住的一天,或许是爱的吧,爱越深则恨越浓,没有那么深的爱何来这么重的恨,只是都太骄傲,太在乎,太年轻,致使现在,太后悔。
何念左第一次见到苏晟远,就是他一个人呆在别墅后院的花房中,蜷缩在浓密花架下的木质长椅上,看不清他的脸,但有一种疏离孤单的气息,纵使周围摆满姹紫嫣红的花草,也感受不到一丝盛夏时节该有的蓬勃生气。他就那样抱膝蜷坐在那里,白白的皮肤,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如雕塑般冷寂。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原来第一次的好感,缘由于觉得这个男孩与自己和佑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都是在不正常世界长大的孩子,长期缺少父母的关爱陪伴,他甚至比他们都要孤单,那种抱膝而卧如初生婴儿一样毫无安全感的自我保护,他们都喜欢这样去给自己温暖,虽然真的没有意义。
那是好久没有陪他们吃饭的爸爸忽然回来,摸着他的头笑着对他说,要介绍一个小朋友给自己认识,他不快乐,要好好陪伴他,因为他是爸爸最好朋友的孩子,因为妈妈刚刚过世不久,一直不开心,他要自己去让那个小朋友开心起来。
他不敢想象失去妈妈的苦痛,只是无端升起一种疼痛,他在想那个小男生现在应该是怎样的难过啊。
他悄悄地走近,早已滋生的警戒心使苏晟远第一时间抬头,白皙的脸颊,眉睫低顺,眼底幽暗一片,掩埋所有的情绪,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紧抿,仿佛刹那的惊讶厌倦都是念左的错觉,好久他只是淡淡的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然后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是一个和佑佑一样好看的孩子,因为在他的心里,佑佑真的很美很美,像舅妈一样脱俗典雅,连身为大明星的妈妈和宛夏都无法比拟,不在意他的毫不理会,念左微笑着伸出手,“嗨,你好,我是何念左,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那个男孩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他便主动拉起他另外一只放在膝上的小手,有种刺心的寒冷。
苏晟远反射性的缩回手,抱紧双膝,依旧不抬头。
小小的念左弯下身子,小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凑在他的膝前,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闪着友善的笑意,“哈哈哈,你叫苏晟远是不是,你看你也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好孤单是不是,我们一起玩就是两个人啦,好不好。”
苏晟远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和煦的笑容,有种阳光般的温暖,他不熟悉的暖意,于是低低的开口,“我不需要朋友。”
念左有些错愕,但是随即微笑,扑通一声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一样抱膝依靠着背后古老的梧桐木桩,“好,不做朋友,那我们就做家人好了,爸爸说我比你大几个月,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他并不答话,只是低着头。
“苏晟远,你不可以这样的,妈妈说好孩子要有礼貌,不可以这样不快乐,虽然我常常一个人很害怕,可是如果你做我的家人,我们就可以一起啦,很好的不是吗?”对面始终没有回声,不禁起来悄悄走近,低下头却发现那男孩竟然睡着了。
念左悄悄拿起那张照片,风信子的花园,那张温和美丽的脸庞,好漂亮的阿姨,是他离世的妈妈吗?好可怜,他从来没有想过失去妈妈的孩子是怎么样的,他无法理解他的难过,却知道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心里的压抑感更加浓重。
而那时,苏晟远想着天国里的妈妈,他记得那个画面,柔和的晨光中,妈妈穿着典雅的白衫,向往的神情令人着迷,“远远,那个地方,是妈妈的曾祖父生活的地方,人很多,可是很亲切,那里的山川河流,壮美无可比拟,妈妈中学的时候,曾经和你爸爸一起去那里玩过的,以后远远长大了,和妈妈一起去那个地方好不好?”
至今,他还记得母亲脸上的微笑,柔和的阳光洒在她如雕刻出来的脸庞,暖暖的,暖到他以为所有的孤单都无所谓,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会很温暖很温暖,这一生都无畏惧。
妈妈,我回来了,可是你呢?你不在,妈妈,我要怎么走遍这里的山川河流,没有你,我要怎么对这里感到熟悉?就这样沉沉的进入梦乡,也许那里,妈妈会给他指引方向,也许那样,他可以知道以后的路该要走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