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事》素色烟华

10、第 10 章

　　过了中午，天气开始有些燥热起来。

　　两人朝寺里走去，进了正门，就看见一排长长的转经筒，饱含了岁月的侵蚀，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古朴的韵味扑面而来，巨大的老树伸展枝桠，遮住了阳光，浮躁的心突然沉静了下来，烦热远了，凡尘俗世远了，只有平静祥和触手可及。

　　两个人慢慢沿着路往前走，周围的一切都很静，像是凝固了，静止了，只有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人，有一种灵魂契合的感觉，与依靠感。

　　院子里有个老奶奶正在喇嘛塔的护栏的柱子前头跪拜，是那种最为虔诚的跪拜方式，手上戴着手套，手肘和膝盖戴着厚厚的护垫，然后用五体投地的方式一个接一个不停的磕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以往只在电视里看过，当看见真人如此跪拜的时候，两人都感受到一种震撼与畏惧。

　　面对未知命运的畏惧和依然全力以赴，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震撼。

　　“卢一涵，你说她在祈祷什么？”黄轩腾突然问。

　　卢一涵回头看他，黄轩腾却并没有看着自己，他一直注视着老人的背影，卢一涵也就转过了头去，良久，答道：“为了她心头的一个念想吧。”

　　他们看着老人家每跪完一个柱子，就会在上面放上一个干果，跪完了喇嘛塔的柱子，又朝着山上一步一跪拜地往山顶走去，虔诚十足。

　　两人的心头登时都有些情绪飘上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片刻的安静，让身边的喃喃诵经声显得格外震耳发聩。

　　这时，诵经的喇嘛突然也停了下来，睁开眼看着他们，然后双手合十为礼。两人愣了一下，也忙还礼。

　　喇嘛站起来，向他们走了两步，再次行礼，笑着用藏语说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开。
　　两人面面相觑，唯一听懂的，就是最后的“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

　　下山的时候黄轩腾问：“一涵哥，你猜他说了些什么？”

　　卢一涵摇摇头：“大概是祝福什么的吧，出家人，总不至于是诅咒吧。”

　　喇嘛的乱入让这趟旅途平添了点神秘的色彩。以至于下午去青海湖的时候，两人都还沉浸在那种神秘的兴奋里。

　　这次是拼车，同车一群大学生，都和黄轩腾差不多年纪，一路上神采飞扬的大声说笑，做游戏，肆无忌惮的挥洒青春。

　　黄轩腾很快就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和他们一起笑闹起来。

　　卢一涵还是一副成熟男人的优雅风度，带着点智商上的优越看他们抽风，偶尔也侧头看向车外。

　　车窗外是一片绿茫茫的大地，虽然已是十月，草地上却还有好多许不知名的野花盛开着，星星点点地缀在一片绿色间。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散，有牧人的歌声远远传来，虽然听不懂在唱些什么，但当那苍凉的嘶吼的声音直达心底时，你自然就能明白他的含义，卢一涵竟然听得愣住了。

　　“一涵哥，你怎么了？”

　　正愣愣的出神，耳边忽然响起黄轩腾的声音来，卢一涵收回目光看向黄轩腾：“你说什么？”

　　黄轩腾见卢一涵没事答道：“我看你发呆还以为你晕车了呢。”

　　“没有，只是有些累。”卢一涵摇摇头答道。

　　黄轩腾一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开口道歉道：“都是我害你一宿没睡好，真是对不住。”

　　卢一涵见黄轩腾道歉反倒有些不自在，便笑笑道：“不关你的事，我只是不是很喜欢坐车，你跟他们玩去吧，我休息会儿，到了喊我。”

　　“啊，你休息，到了我喊你啊！”

　　“行！”说完闭了眼睛靠回椅背上。

　　没多会儿一件外套搭上来，感觉到黄轩腾离开了，卢一涵才睁了眼睛，衣服是黄轩腾的，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地体温，车摇晃着，卢一涵又闭上眼睛，迎面而来的风里有草原的味道，耳里是那一程苍茫的歌声，迷迷糊糊，似梦似醒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卢一涵被摇醒过来，原来自己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好像还不错的美梦。

　　黄轩腾从窗外伸头进来兴奋的大叫：“一涵哥，到了！快出来！”

　　卢一涵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湖水湛蓝，草木葱郁，夕阳下黄轩腾的笑脸比草原的晚霞还绚丽。

　　卢一涵又一次不知道身在何处，是梦还是醒了。

　　沿着湖畔散步已经是很好的享受，路上，又碰到拍照的一对新人，年轻的大学生们开始起哄，一定要新郎亲一口新娘，新娘害羞地撇过脸，倒是新郎干脆，直接揽过新娘子就是吧唧一口，新娘娇嗔捶了新郎一下，满脸幸福。

　　孩子们立刻笑声雷动，口哨齐飞。

　　卢一涵看着黄轩腾摇头：“你们这些孩子真不懂事。闹了人家还笑。”

　　黄轩腾大笑着冲他做了个鬼脸：“说我们！你这老男人不也在笑吗？”

　　卢一涵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湖水里的自己，嘴角向上翘得那么明显，分明是在笑。

　　卢一涵摸着自己的脸，有点诧异有点尴尬，黄轩腾却已经又开始对着新人吹口哨：“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满脸无法掩饰的艳羡，让卢一涵的心被什么温柔的扯了一下，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样。

　　青海湖这个景点的范围很大，除了湖畔还包括了，周围的鸟岛。

　　环绕在小岛上空五彩缤纷的鸟群，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绚烂。

　　“人间仙境，不是吗？”黄轩腾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肩，卢一涵笑着点点头。然后黄轩腾又豪迈宣布：“晚上我们就住在这里！”

　　鸟岛其实并不大，坡度平缓，不消多时就差不多逛完了，两人照了些照片，回到了住宿的地方，可巧那些个大学生也回来了，又热情地邀请他们参加晚上一起玩篝火晚会。

　　黄轩腾又替卢一涵做了主：“没问题，我们一定到。”

　　做好了准备工作，天也差不多摸黑了，一群人围坐在篝火的周围，几个当地的青年男女也笑着加入到了这个小小的聚会中来，吃着烧烤，有人提议放歌跳舞，音乐一起，气氛登时更加热烈的起来，年轻的男女笑啊唱啊的挤作一团，黄轩腾在一旁合着音乐大声嚎唱，各种的找不着调儿，卢一涵笑话他不是他找调，而是调找他，黄轩腾也不介意，灌了一杯酒，就滑下了舞池。

　　卢一涵端着酒杯看着他挤在人群里笑闹着，熊熊的篝火染上脸，黄轩腾清秀的眉宇间难得的透出一丝隐隐的媚意，整个人变得诱惑起来。

　　还有个大胆的女孩子，伸了手邀请卢一涵一块儿跳，卢一涵愣了一下有些面露难色，黄轩腾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在一旁怂恿：“害羞什么呀，去吧去吧。”

　　卢一涵斜了他一眼，没作声，拉了女孩的手下了舞池，卢一涵之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是校舞蹈队，虽然说多年不练，但是基本功还是在那儿，随便几个动作，便获得了满堂喝彩，黄轩腾的斗志似乎也被点了起来，不等卢一涵停下来，便迎了上去，顶了女孩子的位子，两人在舞池中展开异常舞斗，卢一涵跳舞是潇洒随意，看似漫不经心但是每一个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流倜傥，而黄轩腾的表情异常认真，少年一样青涩的面容透露出酷劲，动作标准到位，收放自如，力度中带着柔美，肢体无比协调柔韧，是另一种介于男人与男孩间的韵味，两人看似是斗，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一轮热舞跳下来，两人都有些喘，黄轩腾笑道：“看不出来，你还宝刀未老啊。”

　　卢一涵笑着回敬：“彼此彼此，你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两人相视儿笑，都觉得此刻是这次旅行相处最舒服的时间。

　　晚上，黄轩腾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卢一涵已经在被窝里躺下了，侧身望着窗外的那轮明月。

　　隔了没多久，听见黄轩腾小声地问了句：“一涵哥，你睡着了没有？”

　　卢一涵没搭理他，继续望着窗外。

　　“一涵哥？”

　　“……”

　　“一涵哥……”

　　卢一涵怕不回答黄轩腾会就这么一直喊下去，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嗯是睡着还是没睡着？”

　　“没有……”卢一涵侧过神来看着黄轩腾，夜色之中的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黄轩腾见卢一涵转了过来，眨巴眨巴了眼睛之后忽然提问：“一涵哥，喜欢男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卢一涵瞪着黄轩腾，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么突兀的问题来。

　　那边的黄轩腾却像是没见着卢一涵的反映，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喜欢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勇气吧，尤其还是个男人。”顿了顿之后又补上一句：“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

　　卢一涵愣了一下，看着夜色之中的黄轩腾，月光正从窗外照射进来，铺撒在黄轩腾的身上，居然给这二愣子平添出几分美感来，卢一涵一愣，旋即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索性翻了个身应了句：“赶紧睡吧，你不说明天还看日出的么？”

　　可没多久，就又听见黄轩腾小声叫唤：“一涵哥……”

　　卢一涵心头莫名就是一颤，不知道黄轩腾还要说什么，却一点也不想听，那种感觉很矛盾，带着点希翼又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便头也不回地甩过一句：“闭嘴！”

　　隔了半晌，那边传来可怜兮兮的一句：“我只是想问下空调调高点成不，我有点儿冷。”

　　忍无可忍的卢一涵一把丢过遥控器，外带一个字：“滚！”

　　没睡几小时，两人就摸黑搭车去了黑马河，等着看日出，两人来得有些太早，河边还没有什么人，俩人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十月的天气，算不上太冷，但是还是有些冻人的，尤其是凌晨这会儿，黄轩腾一时发懒，没多穿，冷风一过就是几个大喷嚏。

　　卢一涵瞥了他一眼：“活该！”

　　黄轩腾倒在地上装死：“你太没有同情心了。”

　　卢一涵翻翻白眼：“早让你换衣服的时候干嘛去了？”

　　“算了，你就让我冻死在这里吧，对了，记得我死之后把我的骨灰带回去，我的银行卡里虽然没有什么钱，但是下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的，记得帮我拿下，我的密码是我的生日，记得给我妈拿回去。啊，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黄轩腾夸张十分地感慨，说到后来，直接开始背诵高中课本上的抒情诗了。

　　卢一涵听得蛋疼：“你给我闭嘴！”

　　“临终遗言你也不让我说完啊？我真是太可怜了……” 黄轩腾可怜兮兮地一边说一边还假意抹着眼角，好像那里有着泪珠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卢一涵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从包里翻出个毛毯来，黄轩腾眼睛一下就亮了，伸了爪子就要过来拿，却被卢一涵一下打掉，然后就看见卢一涵慢条斯理地抖开了毛毯，盖在了……自己的身上！黄轩腾嗷地一声窜在一旁：“卢一涵，你无情你无义！”

　　卢一涵瞥了他一眼，抬了胳膊让出个位子来：“坐不？”

　　黄轩腾一个猛子就要往前冲，然后被卢一涵一脚踹开。黄轩腾受伤了，捂着胸口哀叹：“你，你，这是为什么？”

　　卢一涵朝着黄轩腾和蔼可亲地笑了笑，“谁无情？谁无意？”

　　黄轩腾吓得一哆嗦，立马狗腿万分地答道：“我啊！我无情我无义！”

　　卢一涵忍不住乐了，抬了胳膊笑：“过来吧。”

　　“得嘞！”收到指令的黄轩腾立马就笑花了脸，躬身钻过来挨着卢一涵坐了，心满意足地长长吐了口气，冻了半天的身子总算是暖过来了，醒了醒鼻子又继续不要脸地拍着马屁：“一涵哥我就知道你最有情有意了。”

　　卢一涵笑着不再回答，抬头去看远处那片天际，夜色如墨，灿烂的繁星点缀在其间，如同一场绚烂的梦境，望着那片无垠的星空，心也仿佛这片天一般空，偏偏又不觉得空虚，只有一种难得的宁静与安详。

　　身边坐着的人毫无预警地歪头倚靠在肩上，卢一涵浑身一僵，不敢回头，没有言语，听着身边人缓缓的呼吸，紧绷的肌肉一点点的放松下来，嘴角泛起丝不自觉的笑意来，那个瞬间，好像时间也就就此停顿，顷刻成永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丝鱼肚白，卢一涵想喊黄轩腾，却发现他早就已经沉沉睡过去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喊醒他，就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静静的一个人看着太阳带着万丈光芒一点点地从湖水中升腾而起。

　　温暖的阳光沐浴着两个人。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