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总会开花》寂寂如生

1、1-2

　　当你的希望一个个落空，你也要坚定，要沉着。
　　————朗费罗

　　一

　　坐在开往故乡的火车上，透过玻璃，便能明显的感受到变化。
　　越往北，风景愈是萧条，沿途的毛白杨、泡桐都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杈桀骜的刺向天空。松、柏还好，虽不再鲜嫩，仍有沉郁的绿色。
　　早晨醒来就会发现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霜，韩西通常只是看着，并不急于看到外面那渐渐明亮的世界。但有时候又会想起了谁，便用手指在窗户上划下他或她的名字，还有关于那个人的一连串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
　　但韩西很少想起裘梦。有一次这个名字在脑中一掠而过，他的手指一顿，写下的却是另一个人。
　　有些人，并不适合怀念。
　　火车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只停两分钟，韩西拖着硕大的背包挤过重重的人群，终于在火车开动前成功的留在了原地。
　　火车“呜——”长叫着奔向远方。韩西才有空闲喘一口气，想一下接着怎么办。
　　县城并不是他的目的地，他还要坐汽车才能到达上马镇。
　　汽车是随时有的，五分钟就一辆。但因为刚下过雪，路有些滑 ，所以车开的十分慢。韩西拣了个靠窗的座位安静的等待。车再慢，也会到达，前面不管有什么，都最终会袒露，无法回避。
　　家乡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黯淡的雪映衬下，似乎还更破了些。汽车上很多人都认识，操着韩西有些陌生了的家乡话高声交谈。
　　韩西的记忆里，家乡人说话一直都是这样高声大气的，但现在，他还是有了一丝丝的不适应，只觉得耳膜都要震破了。
　　从包里翻出mp3。里面的歌很久没有换了，一打开，便是熟悉的《Anniversary》。
　　纪念日。
　　到底哪些日子才是值得纪念的呢？相爱的时候，每一天都是纪念日；不爱了，那些情怀不再，只怕那些共有的时光也懒得再提起，别说纪念了。
　　韩西昏昏的想着便模模糊糊的睡着了，梦中有些人走马灯样的来去，但他双眼刺痛，始终看不清他们的相貌。直到有人炸雷般的在他耳边喊：“到站了！到站了！都下车！”才恍然惊醒。
　　双脚踩着未化尽的残雪，嚓嚓有声的走着。眼前的景物慢慢与记忆重叠，但韩西仍然没有真实的感觉。胸中郁郁的结着，风景依旧，人面却在何处？
　　在上马镇，韩西已经没有什么亲戚，除了一个远房的表舅。表舅还记得他，便安排他住了下来。
　　傍晚的天越来越阴，风刮了起来，不大，却刺骨的冷。雪终于一片片的飘落下来，开始细细小小如同米粒，渐渐地越来越大，铺天盖地，淹没了整个上马镇。
　　表舅妈给他灌了热水袋。韩西早早躺进被窝，却一直睡不着。看电视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脚步声都沉寂了下去。
　　极静的夜。韩西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窗外簌簌落雪的声音如此清晰。一片一片，迅捷地，仿佛都落在心上。韩西不由得蜷起身子。
　　二
　　吃过早饭，韩西裹了大衣，踩着厚厚的雪去找萧仲宇。普通的玉米糊糊，自家蒸的馒头，炒白菜，韩西却胃口大开，走在路上，仍然觉得心口暖融融的。
　　问过表舅，加了记忆，又经过别人的指点总算找到了目的地。只是记忆中的瓦房不见了，眼前的是一座二层小楼。
　　萧仲宇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到他，愣了一下，大叫：“韩西！”
　　一下跳过来把他紧紧抱住，韩西拍着他的背，只是笑。
　　萧仲宇似乎十分激动，不停地说：“韩西！你小子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这忘了呢！”
　　“怎么会！”韩西微笑着，看着童年玩伴激动的脸，心也猛烈的跳动。
　　萧仲宇的父母都串门去了，只剩他和妹妹。韩西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小姑娘只有两岁，如今已会害羞的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的张望。
　　互相问了近况，都说一切还好，萧仲宇拿起桌上的烟来让，韩西摆摆手，萧仲宇就自己点了一支叼在嘴上，突然说：“我要结婚了。”
　　“哦？”
　　“年前会办事。”
　　“恭喜了，可惜我不能参加。”
　　“没事。”萧仲宇吐出一串烟圈，突然说，“其实我一直有心要等梦梦的，我总觉得她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我等不起。父母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我能耗，他们不能。”
　　“我知道。”韩西张张有些干涩的嘴，喃喃地说。
　　萧仲宇恍若未闻：“我知道梦梦喜欢你，但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才能给她幸福。也许平淡，但是幸福。”
　　“我知道。”
　　“不过人可能总是容易被跟自己相反的人吸引。”
　　“……也许。”
　　“哈！”萧仲宇突然失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都要结婚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小宇！”
　　萧仲宇站起来，领进一个眼睛黑白分明的女孩子：“韩西，这我女朋友。”
　　女孩的相貌只算中等，但看得出来性情温柔。韩西努力的笑：“你好。”
　　她比裘梦更适合做一个妻子，她也比裘梦幸运。

　　在整个的小学以及初中时代，他，萧仲宇、裘梦还有已经远赴法国的陆海都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那时的韩西，是有一些羞怯的白净的少年。那时的裘梦，却是学校最漂亮的女孩。
　　多年以后韩西听到一个叫老狼的人唱：“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竟然站在街上怔怔的流下泪来。
　　这个美丽的女孩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了韩西。韩西知道，萧仲宇知道，陆海知道，全校的学生都知道，他们怀疑老师们也知道，但没有人说什么，一切都心照不宣。韩西从来没有对裘梦承诺过什么，但有时候躺在床上计划着看似遥远的未来的时候，他总是连她也一起算在内。
　　年少的我们总是以为一切都会如愿，却又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后痛哭，不是因为失败，只是曾经一起相随的人已经不在身边。我们的脆弱，没有了可以展露的对象，所以，常常无眠。
　　初二的时候韩西跟随父母搬离了家乡，一去多年。而当他再次见到裘梦的时候一时失语。那个涂着鲜艳嘴唇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女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一直等到她抽完了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妆容，韩西才装作刚看到她惊喜的喊道：“梦梦！”
　　韩西明显的看到她的背影一僵，手迅速的抬起来擦了一下嘴巴，才开始东张西望的寻找声音的来源。韩西放慢脚步走过去，正好与她转过来的脸对上。裘梦看着他，神色有些奇怪。明明那么高兴，却又有一丝僵硬。韩西提高声音高高兴兴的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太好了！”
　　裘梦点着头，喃喃说：“是啊。”
　　这次再见，韩西像是换了个人，积极的近乎赤裸裸的表现着自己的爱意。裘梦并没有说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然韩西终于知道了裘梦的住处。很简陋的地方，但韩西却全不以为意，兴冲冲的不断来找。也只有在那个时候，裘梦才会露出全然没有防备的笑脸，韩西恍惚的觉得当初那个美丽的小姑娘又出现了。
　　裘梦当初在学校里属于很会唱歌的那种学生，每逢学校有什么晚会或节日总要上去表演，韩西还记得她边唱边跳，声音清脆。每当这个时候，萧仲宇就会在下面用奇怪的口气开他的玩笑，他也不生气，只是觉得骄傲。
　　韩西在裘梦的桌上看到了mp3，顺手打开，里面的人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唱着歌，唯独没有中文。奇怪的问她，她不在意的回答：“中文歌听两天就腻了，外文歌听不懂，还能多听几遍。”
　　韩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奇怪的理由。
　　无聊的时候韩西便也听听裘梦下载的歌，然后感叹，咱们两个的mp3里居然没有一点交集。但韩西注意到，裘梦好像特别喜欢一首歌，里面的换来换去这首却总是在。可惜是日文，仍然听不懂。
　　韩西已经是大四，本来家里希望他考研，他却郑重的表示要工作。父母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现在的大学生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值钱。韩西所在的学校好歹算个名牌，但看到招聘会上汹涌的人头，还是有些丧气。裘梦跟着他一块来到招聘会，好奇的东张西望。只是一个转身，就丢失了踪迹。韩西有些慌乱的在会场里挤来挤去，却看到裘梦在一个摊位前和人谈得热火朝天，一看见他，裘梦高兴的招手：“韩西，这里很合适啊。”
　　果然是对口的工作，那个负责招聘的人似乎听了裘梦的介绍，对他很有兴趣。韩西回答了他几个问题，留下了联系方式和简历，说是等通知。
　　韩西看着裘梦，按着她的肩膀，郑重的说：“别再乱跑了。”
　　紧紧地拉着她的手，韩西投出了剩下的简历，即使是回答问题时，仍然没有松开。有的人很好奇问你女朋友也到这个城市吗？
　　韩西点点头：“是。”裘梦始终沉默。
　　会场很热，不管是空气还是气氛。猛一出来，俩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个北方的城市前两天刚刚下过雪，地上还残留着雪迹。韩西看了裘梦一眼，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
　　裘梦嘻嘻的笑：“韩西啊，你变了。”
　　“嗯？”
　　“以前你都不会这么主动。”
　　“那时候小，我害羞嘛。”
　　“现在为什么突然厚脸皮了？”
　　“因为我长大了啊。”
　　“这是什么理由？”
　　“哈哈！”
　　韩西大笑起来，却没有明确的回答。他始终是有一些害羞的，不能坦白的说出自己的喜欢。但裘梦对这个答案并没有什么不满，似乎觉得挺好，眼睛笑得弯弯。
　　韩西看着她冻得苹果样的脸，突然很想亲下去。终于没有，他想，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

　　韩西并没有说过梦梦我们将来在一起的话，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不用多说的。他想自己会娶裘梦的，从再一次相见开始。也许他一直都在等着再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