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M是凶手

1、story. 她是唯

　　她是唯一亲近我的人。她有一双蓝色的刺绣鞋子。这双鞋子是她死后我才见过的。

　　我生在三口村。女孩。这个村子所有人家都只是三口人。添一个。必然要死掉一个。我是那个后来的。所以据说生我那天大我5岁的哥哥在村口那条河边不小心失足。溺水身亡。而我。无疑是这个把重男轻女发挥的淋漓尽致的落后村庄里的祸根。从小到大我听惯了别人在我身后指指点点。我的漠然放纵了她们添油加醋的本事。记事起的几年来我始终是三口村的饭后谈资。

　　在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长得像极了范冰冰。是后来搬到三口村的。我猜她来那天三口村的轰动不亚于当年我出生时哥哥死去的咒语。我在远处看着她把行李一件件从车上搬下来。素色长衣长裤。头发随便的绾成髻。全村人都在围着她看。她头都懒得抬一下。那种漠然让我觉得有了报复的快感。一村老少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傻瓜。我当然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我就是觉得他们傻。我回家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她那身衣服和绾在脑后的发髻。我看着套在自己身上不分性别的的布。抓了抓有些油腻的头发。我猜自己现在一定是灰头土脸的。狼狈。并且自知难堪。我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觉得羞愧。这种自惭形秽让我第二次见到她时不得不落荒而逃。村子本来就不大。我很快第二次见到了她。她穿着斜襟旗袍。手里捧着沾着露水的马蹄莲。明眸皓齿的朝我微笑。我看的呆了。直到她把一朵花别在我耳后的发丝里我才清醒似的跑开。我跑出不远停下来回头看她。她依旧在笑。像是猜到我会回头。我在转身继续跑之前丢下一句话。我叫小余。多余的余。

　　小余是男人给我取得名字。他把哥哥的死归咎到我的身上。他恨我害死了他的儿子。女人整日精神恍惚。对我非打即骂。因为是我拖累他们成为这个村子的笑柄。他们想侥幸打破这个几代下来没人敢尝试打破的咒语。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毁在心存侥幸上。我听过最恶毒的话是他和她说给我的。譬如丧门星。他不让我叫他爸爸。同样她也不让我叫她妈妈。但是终究他们没有再养一个孩子。因为谁都有死掉的可能。输过一次。便再也输不起。他们拿我无能为力。我才孤身一人得以活到现在。从小我就知道。我是小余。多余的余。

　　我坐在哥哥溺水的那条河边摆弄着那朵小花。脚在荡着。无比的自由。

　　我不再顶着一头油腻腻的头发。不穿那种只能被称为布的衣裤。偶尔学着她翘起兰花指咿咿哑哑唱一段吴侬软语的越剧。她说小余要留起长发。她说小余要穿旗袍。她在旗袍上为我绣起花。一朵朵淡雅的马蹄莲。屋子里是淡淡的檀香味。她的旗袍。她的发梢都是淡淡的香味。太过浓郁就会略显媚俗。而她始终像是一朵沾着露水的马蹄莲。淡淡的。恰到好处。

　　女人还是整日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心存戒备的挑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故意说给我听。我从小就有左耳听右耳冒的本事。只是这次我避开她站的稍远一些。因为我实在不想那双似乎总也洗不干净的手碰到我的旗袍。旗袍是她送的。上面还有她亲手绣上的马蹄莲。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我没见过哥哥的样子。但是。我却始终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天气转凉。我也能顾盼流转的独自唱上一段越剧。说好那日教我一段新的内容。还未来得及出门。女人便从里面跳出来挡在门前。手上沾着洗菜的水指着我的额头骂一天到晚不做事跟着那狐狸精在外面勾搭人家男人。我漠然的看着她。油腻的头发黏在头上。堆满赘肉的身体上套着破旧的布。干瘪的胸爬满风霜的脸洗不干净的手。用不高不低的语气对她说。都像你这个样子。如何管得住男人。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凄厉。继而扑过来揪住我的头发。尖锐不堪的辱骂声钻进我的耳中。她发疯一样踢打着我。似乎在宣泄十三年来对我的容忍。那么现在。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我疼的几近昏阙。嘴角渗出血。领口在撕扯中被她撕开一道口子。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终于她累了。嘴里还是不停的跳出一堆污秽恶毒的词语。我看着被撕坏的衣服。眼泪从眼角流出。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哭。

　　我带着满身的伤痕费了好大的劲来到她家。泪水和血渍早就风干在了脸上。她烧好热水为我洗澡。热水沾到伤痕我便一阵抽搐。女人果真恨我入骨。下手不轻。如果这样就能两清的话。我倒是情愿挨打。哪怕比这十倍的疼痛。
　　我在她怀里睡了两晚。时有噩梦。每次惊醒她都搂我更紧。轻轻拍着我的背叫着小余小余。是第三日黄昏。我坐在小院子里看着她煮粥。突然说了一句。你带我走吧。她动作稍有一顿。把粥端到我面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走。那天我吃到撑。我太想快点快点走。离开这个迂腐的村庄。逃开笼罩我十几年不见天日的世界。

　　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我们离开的那天。女人便带着一群不明事理的好事之徒冲进了这里。那时我正在去镇上买檀香的路上。我无法预知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能略微的猜想到一群疯狂的妇人揪着她一个人撕打辱骂。唾沫横飞的说一些不堪入耳的污秽词语。她怎么可以遭受到如此的污辱。就像是一碗清水滴进一滴油污。

　　我在镇上买好檀香。又见到她喜欢的马蹄莲。想着抱回一束她必是欢喜的不得了。然而她还没来的及看到我手中的马蹄莲。还没来得及委屈的流泪。还没来得及抱着我哭诉。还没来得及离开这里去寻找一份安宁就匆匆忙忙投河自尽了。我看到被砸的不成样子的门窗。被撕烂的旗袍。被扔的到处都是用来刺绣的工具。可是我看不到她。我燃着了檀香。收拾好散乱一地的针线。锁好门窗。她还是没有回来。我抱着不再新鲜的马蹄莲房前屋后的寻找她。花茎因为我太过用力竟被揉撮的不成样子。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她。突然觉得我的世界一下子便没有了依靠。这种从小到大我不曾奢求过得安稳。没有了。我再也找不到了。

　　我来到村口的小河边。沿着河边走。像一具空荡荡的壳。在我想像着如何同十三年前死去的哥哥那样溺水而亡时。不经意发现了一双新的绣鞋。就藏在河岸边的草丛里。我知道是她绣的。鞋码的大小却是我的。妖冶的蓝。还带着淡淡的檀香。

　　最终我没有从这里跳下去。我抱着那双绣鞋离开了这里。我不停的走。不停的走。我再也没遇见旗袍能穿出她那种味道的女子。再也没遇见抱着马蹄莲身上是淡淡檀香的女子。我时常哼着她教会我的越剧。我还是不停的走。去找寻一份难求的安稳。穿着带有马蹄莲刺绣图案的旗袍。燃着檀香。长发在脑后绾成发髻。我长成她的样子。我一直向前没有回去过。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三口村的消息。那是一座在我心中死去的城。
　　后来。我抽一种叫茶花的烟。

　　烟盒上写着。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