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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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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风流系列之三
明月珠
墓中时光千年如一瞬,我等待的,原来早已不是这睽违已久的重逢。
---题记
华静静地望着屋内睡榻上脸色苍白的男子,轮廓分明的脸与精致的五官,还有那白皙细腻的脸,那是一种苍白的,病态的美,却又惹人无限怜惜。阳光照射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男子的手指上泛出斑斑金光。她最厌恶的阳光,此刻竟这样和谐地臣服于这个男子的柔美。
华拭干眼角欲掉落的泪,缓步向男子走去。
从他离开的那一刻她便在想,到了地面上,会以何种姿态与他相见?欣喜?泣不能言?还是静默无语?此刻,就如梦境一般,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斜靠在那睡榻之上,那微微抖动的睫毛与轻轻纠结在一起的剑眉正昭示着他的不安。他,在做恶梦吗?
华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抚上他的眉,想要替他驱散纠缠住他的梦魇。
男子忽然惊醒,亮如辰星的眸子倏忽睁开,他有些迷茫地望着眼前女子。她一身白衣,容色端丽,仿佛画中走出的人儿一般。几秒钟后,他愣愣地开口:“你是仙女吗?”
华也愣住了,随即轻笑几声,“凛,如何开起这般的玩笑。我若是仙女,当年陛下又何须千里寻仙。”
男子坐直身子,从睡榻上走下,虽然面容依旧苍白,但修长的身子倒并不显得瘦弱。他仔仔细细打量了华许久,见她身著白色深衣,长发亮黑如漆,简单地拢于背后。如此简单的服饰与发饰,不似当朝女子中普遍流行的高髻华衣,倒颇有秦汉遗风。“那么,请问你是?”女子虽然美丽,但他却从未见过,况且他夏家怎么也算是名门大家,庭院之内有重重侍卫把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子随随便便闯入了他的房中。
“凛,你在说什么?我是华啊。”女子见男子目露疑色,神情不禁焦灼起来,她上前几步,立于男子面前,眉目间的不解与着急显然不是假装的。
“凛?”男子听了这个称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下名为夏木清,并非姑娘口中的‘凛’。”他见女子似乎很是着急,便耐心解释道。“姑娘又是何人,怎么会无意进入我的房中?”眼下谜团太多,恐怕只有她才能告诉他答案。
“夏……木清?”华愣愣地重复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她的头有些微微发痛,“难道你不是凛,可是,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他的气息?”
夏木清越来越糊涂,但他显然涵养极好,并未陷入混乱之中,他垂眸思索了一番,道:“既然姑娘是来寻人的,不妨从头到尾好好说一遍,或许我能帮上姑娘什么忙?”
“寻人……”华点点头,“对,我是来找凛的。他说,他说会在上面等我的啊。可是为什么你……”华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傻傻地一个人跑了上来,追寻着凛留下的气息而来,满心欢喜地以为从此他们就能比翼齐飞。谁知,凛竟然不认得她了。
“姑娘不要着急,慢慢说来,那名为‘凛‘的人是姑娘的朋友么?”
“凛……是我唯一的朋友啊……”华低垂着头,手紧紧地握成拳。“你……真的不是凛?”她再一次抬起头问他,眼神中写满了期待。
“……不是。”夏木清轻轻摇头,他虽然怜惜这姑娘,但自己并非她的朋友,这一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真的不是……”华喃喃自语,转过头望着周遭的布置,陌生的木制坐具与几案,陌生的壁挂字,还有陌生的床帷珠帘,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早已不是她所熟悉的时代。她有些犹豫,不知该怎样告诉眼前男子自己的一切。可是除了凛的气息这条线索,她再也无法可想。若是告诉这个叫夏木清的男子,是否可以助她早日与凛团聚?“我……你会相信我说的吗?”
夏木清诚恳地点点头,“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姑娘眼神清纯干净,决不会是恶意欺瞒之人。”
华有些感动,毕竟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时代与环境中,能有个人愿意这样毫无芥蒂地相信她,她已经很是知足了。
“那么……你能告诉我……现在距离秦国,有多久了吗?”华定定地望着他,眼中有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秦朝?算来,已有千年了吧……”夏木清粗略一算道。
“千年……呵……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华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夏木清说话。“我……”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起自己从前的岁月。
“我并非人类,而是大秦朝始皇帝墓中的明月珠。”
“明月珠?!”夏木清十分惊讶,“便是司马氏所说的‘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的明月珠?”
华听得有些不明白,“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过,既然有他,那必定是指我们了。他……就是太阿之剑。”
“他?”夏木清再一次震惊。
“他就是凛,是太阿剑所化成的人形。”华点点头,继续道。“而我,则是明月珠所化人形。”
“宝剑明珠化为人形,这倒是罕事。”夏木清点点头,神情已从最初的震惊很快恢复到平静。他相信这世间确有不同于人类的存在,眼前这秀丽的姑娘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么。是灵是妖,是神是仙,无论是什么,在夏木清看来都是平等的生灵。
“当年始皇陛下在位之时,我们已有化人之意。后来始皇既殁,我随太阿一起被葬入始皇墓中。墓中不知岁月,且阴气颇为浓重,我潜心修炼,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化为人形逃离这暗无天地的地方。凛的进度比我要快上许多,他早早便已能为人形。在死一般寂静的岁月之中,我与他相依相守,相知……相恋。后来凛说他要先到地面上去为我寻得一处合适的地方,让我出得墓中时循着他的气息去寻他。后来……墓中又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拼命修炼,练习吐纳之法,就是为了能够快点找到他,然后跟他一起在地上过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成功化为人形,就急着来地面上找他。可是……可是你却告诉我你不是凛……”华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忍再说下去。
夏木清静静地听着,对他来说,这一切太过于传奇,就如书中的故事一般。可他知道,眼前的姑娘决非戏言,那么,她便真是明月珠,而她要寻找的太阿剑,竟然是自己么?
“姑娘勿要过分伤心,虽然我并非太阿剑,但姑娘既说我身上有太阿剑的气息,那便说明我与这太阿剑有些许关系也未可知。”夏木清不忍她伤心,安慰她道。
“我叫华……”她垂下手,抬头望着眼前温柔的男子。
“华……”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当然始皇陛下初得明月珠,光华四射有如天光乍现,便为我取名为华。他希望死后我能为他继续照亮黄泉之路,因此命人将我一同葬入墓中。可墓中漆黑且深阔,即便是我,亦只能照亮一隅。无法随得他走完黄泉了。”华说着,低下了头,幽幽叹了口气。
“华姑娘如此伤怀,想必对于始皇的感情颇为深厚了。”据史书记载,秦始皇暴虐成性,为人专政霸权。但这也仅是从史书中得之而已,夏木清并不知道历史上的秦始皇究竟是何种样貌。
华点了点头,“嗯……他对于我们是极为爱惜的。有时候,夜深人静之时,他会因为噩梦醒来,但是他说,看到我就很心安。他……其实是很寂寞的一个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权力越大,内心的空洞也就越大,那种虚无感也就越强烈吧……后来……听说他死在了沙丘……那个坏人赵高将事情隐瞒了下来,很久以后陛下才得以入土为安。我不知道别的人怎么说他,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每天夜里他会看那些奇怪的书简到很晚,对于民间的事他也很在乎……”
“原来……如此……”夏木清没想到,历史上争议颇多的千古帝王,竟是这样一位无法一言毕之的人。虽位极巅峰之上,但他的苦想必不比任何人少吧。“可惜生死之事,总是无可奈何……纵然英伟如始皇,亦逃不过一抔黄土的宿命。”
“他曾派人想去海外寻仙,求得长生之法。但终究还是失败了……”
“华姑娘独自一人在墓中呆了许久,想必亦是十分寂廖吧。”夏木清叹了口气,为她而感到难过。
“我……”华转过身,双手扣上胸前,“我心中有着那样强烈的念想,便不会觉得寂寞……可是现在……连这点念想也化为了虚无……我不知道……”泪珠落下,宛如珍珠般颗颗迸落。
静谧的屋子中,能听得到她轻轻的啜泣之声。
夏木清沉默了,几次想上前去安慰她,却都中途而止了。听了她的故事,他心中充斥着震惊,同情,不忍。但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劝她放弃寻找,她又如何能甘心?那种生命的希望瞬间塌陷的绝望,他太理解了……劝她继续寻找,她一介弱质女流,如何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时代生存下去?
“咳咳……”夏木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华转过身,眼角还有未干的泪,“你?你怎么了?”眼前的夏木清面色灰白,想必是十分痛苦。
“咳咳……”夏木清说不出话来,摆手示意他没事。
“你这是……”华走到他身前,担忧地望着他,“要不要找些方士来看看?”当年,始皇陛下也常常这样剧烈地咳嗽,寻了许多有名的方士来,但他们都束手无策,不久之后,始皇便死去了……
夏木清咳了一阵之后有所缓和,他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惊讶道:“方士?”
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生病了难道不该找方士来吗?”
夏木清笑了一下,“华姑娘,现下方士之流早已没有秦时那般盛行。生病了该找郎中来开些药才是。”
华显然不理解他的意思,但她仍点了点头,“哦,郎中……我不太懂……这个地方跟我那个时候不一样……那个时候,人们都是坐在地上的,不像这样。”她指指夏木清旁边的木制坐具。“还有,墙上挂的那些字我也不认得……”她又指了指房间墙壁上挂的“宁静致远”四字,摇了摇头。
夏木清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却又不好笑出来,便耐心解释给她听:“那是‘宁静致远’四字,意思是要使自己的心态平和宁静才能有长远的目标。”
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们那个时候的字不是这样的……比你这个要复杂多了……”
“不错,”夏木清点头同意,“秦朝统一用小篆,自然比现在的字要复杂许多。”
“总之……我怎样才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呢?”华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屋外的景色,此刻已接近日落之时,阳光不那么刺眼了,她也不用如此不舒服了。“我不喜欢那样明亮的光啊……”
“可是墓中黑暗,导致华姑娘无法适应外界的光线?”
“可能是吧。啊对了,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不知不觉谈到了别的话题,华险些忘了刚才他咳嗽起来的惨状。
“无妨,”夏木清摇摇头,“我不过是个垂死之人,能活过一天便是一天吧。”
“垂死之人?!”华瞪大了眼睛。夏木清虽然看起来脸色苍白,但并不像快要死的样子啊。
“嗯……几个月之前,我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昏迷许久。醒来后便觉得身子越来越虚弱,尽管开了许多滋补之药,却无法阻止这具身体继续腐朽下去,就像是百川终究要归于东海一般,那种事情是无力阻止的。”
“原来……原来你也快要……可是……你不害怕吗?”华忽然想起了始皇,得知他自己要命不久矣之时他是那么地惊慌。
“不……对于生死之事,我早已看得很开了。你看,强大如秦始皇也难逃一死,我一介俗人,又何必为那必然到来的事情感到惊惶失措呢?”
“你……真的很不一样啊。”华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对的还是错的,从前,始皇帝拼命想要活下去,凛也一直告诉她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可是这个人却对她说,死,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夏木清淡淡一笑,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红润。“华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不妨便安身于夏府之中,反正这里地方大得紧,姑娘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
“我?住在这里,可以吗?”华有些不敢置信,自己与眼前的男子不过萍水相逢,他却允许她住下来。
“华姑娘必然想继续寻找你的同伴,倒不如先找个地方安身再慢慢计议。如今的时代不同于秦时,风俗服饰吃喝住用皆大不同,姑娘不熟悉此时风物,一个人想必会很是艰辛。”
他说的话让她愣了许久,她确实没想过这些问题。在华的心中,一直以来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找到凛,别的,她根本无暇去想,也根本不在乎。如今想来,夏木清说的话很有道理。“那,好吧,谢谢你。”华笑了一下。
夏木清望着她的笑颜,异常欣慰,“华姑娘,你终于笑了。”
华尴尬地扭过脸,“其实,我每次想到凛的时候,都会笑的。只不过,那是在墓中,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
“抱歉,又惹姑娘想起伤心之事,夏某实不该提及此事。明日二哥便会回府中,到时候府中想必会有一场盛宴,姑娘可愿随我一起去?”
“我?我不去了……一个人呆了那么多年,我……不太喜欢热闹。”华摇摇头,目光中现出一抹寂廖之色。
夏木清颔首,“也好,那姑娘便在房中静心休养。待会我会通知下人好好照看姑娘。姑娘安心住下便是。若有需要,只须差下人去做便可。闲极无聊之时,也可去后园中看看,那里常年花木繁茂,与地下之景全然不同。”
夏木清很是贴心,知道她在地下呆得太久一定十分无聊,提议她去后园中看看景色。
“好的,明日阳光淡一些的时候我会去看的。”
就这样,华莫名其妙地住进了夏府之中。她对于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但也仅止于好奇。她不会去问,因为她不想被别人看成是异类。木制的坐具,她学着夏木清的样子坐上去,觉得还是蛮舒服的。至于那些女子发髻,实在是太过繁琐,不若秦时简单地拢于脑后简单大方。
第二日,下人们都去迎接夏府二少爷的回归了,府上也热闹了起来。天气还算不错,是阴天,没有那么讨厌的刺眼的阳光。华心中想着凛的事,不免有些失落起来。忽然记起夏木清所说的后园。应该,很不错吧,不如去看看。华心中一动,顺着下人的指点来到了后园之中。
果然如夏木清所说,这里姹紫嫣红花木如簇,蝶飞蜂舞香气袭人,好一派仙境之色。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色了啊。华俯下身去轻轻亲吻一朵白色的牡丹,这娇艳的色彩与独特的自然气息仿佛让她回到了秦朝。回到了她还不曾进入始皇墓前的岁月。
好像,头又有点痛了,华皱着眉轻轻揉了揉额头。难不成自己真的已经不适合在地面上呆了?
“你!”一声又惊又急的男子声忽然在背后响起,华有些茫然地转过身,见到了一个身著灰色宽袍的男子。他的样子与夏木清有些相似,但是比他要更多了一些活力,而且,他看起来很凶……“你是何人?为何在三弟身旁?”
“我?我叫华。”虽然男子很凶,但是华并无所畏惧,对于她来说,唯一害怕的就是再也不能与凛见面。
“二哥?为何匆匆离开……?”不多时,面色潮红的夏木清便赶到了,他气有些不顺,显然是刚刚跑路过来。“华姑娘,你在这里么?”见到华,夏木清淡淡一笑,向她打招呼。
“三弟,我一进府便觉得府中隐约有异物。这女子阴气十分重,恐非善类。为何会将她带入府中?”夏木章劈头便质问起夏木清来。
夏木清脸色略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道:“二哥,华姑娘并非恶人……”
“哼,这女子多半是妖物所化,三弟莫要被她迷惑。”
“我不是妖啊。”华使劲摇了摇头。
“华姑娘莫要害怕,二哥他只是从小在山中修道,对于妖物之事十分敏感。”夏木清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他见华十分焦急,便安慰她道。
“三弟,你怎如此糊涂?几个月前你突然生病,我便怀疑是妖物作祟,只是觉察不到妖物气息。如今她以美貌女子之形来到你的身边,多半是要取你性命啊。”夏木章见夏木清一昧替华辩解,怒气更甚。
“二哥……我的病由来已久,而华姑娘在昨天才与我结识,怎可能加害于我?”夏木清向夏木章解释道。
“哼,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妖法,多是先将妖物附于你体内,然后一点点蚕食你的精力,最后衰竭而亡。”
夏木清摇摇头,“二哥,相信我,华姑娘不是妖物。”
“是与不是,试过便知。”夏木章说罢,变幻出一把银色剑刃,直直地向着华刺去。
“华姑娘!”一旁的夏木清见状,情急之下用力握住那把银色剑刃,剑刃穿过他的五指,力道被阻下,没能刺中华。殷红的血顺着剑刃滑动,滴落在土地之上。
“三弟,你!”夏木章又惊又气,慌忙松开手中的剑,去查看夏木清的伤势。“你的手怎么样?”
“我没事……二哥,请不要伤害华姑娘。”夏木清的手已被剑伤得血肉模糊,汩汩鲜血不断渗出。
“你!先别说这个了,快跟我来包扎。”
一旁的华有些错愕,那柄剑是根本伤不了她的,这个男子为什么要受这么大的罪替她挡下呢?她有些难过地望着夏木清惨不忍睹的手掌,想去触碰,又怕弄疼了他。
夏木清退开几步,“血仍在流出,莫要弄脏姑娘的衣裳。”
“你……!”华惊得说不出话来,都什么时候了,他在想的居然是她的衣裳。这个人……为什么是这样的呢?真的是个怪人。
“好了,有话以后再说,快随我来包扎伤口。”夏木章在一旁看得别扭,强拉着夏木清离开了此处。
夏木清回头向华示意。
华心中变得五味杂陈,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渐渐漫延开来。
夏木清的手伤得不轻,还好伤的是左手,不会太影响日常的生活。
“我来帮你治一下吧。”华不忍见他受罪,说道。她催动自己的灵力注入夏木清的手上,她的灵力属阴,绵长而温和,相信能令他手上的伤很快好起来。
夏木清望着自己的手,微笑道:“好多了,多谢华姑娘。”
“谢我什么啊……”华摇摇头,“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不,我……”夏木清刚说两个字,便头一仰,昏倒在床榻之上。
“你怎么了?”华焦急地去查看他的情形。
“华。”这浑厚的声音,这熟悉的气息,这是……
“凛?!”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身后那男子微笑地看着她,剑目星眸,斜眉横飞,一派剑客模样,全然不同于夏木清的苍白。
“华……是我。”凛笑着点点头,“当年墓中之时,你并未见过我的人形模样,想不到你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我来。”
“凛……你……”华呆呆地望着他,内心又是激动又是欢喜,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你真的在这里……”
凛走近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是啊,若不是你的灵力使我惊醒,我现在可能依旧在沉睡之中。”
“沉睡?这是怎么回事?”华有些不明所以。
凛转过身,走向夏木清,“来到地面以后,我发现我并不能适应地面的生活。开始会有轻微的头痛,后来就会渐渐失明,看不见东西,最后,这个在墓中形成的人形可能便会消散无形……为了保持下去,我必须寄于男子体内,吸收他们体内的灵气。这一期间我会沉睡于宿主体内,直到宿主灵气枯竭方可醒来。然后,便要寻找下一宿体,一直如此轮回,方可存活于地面之上。”凛说完,淡淡望了夏木清一眼,“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快要死去了。”
“什么?!”华听完又惊又怒,“你靠吸取活人的灵气为生?那这些人岂不是要被你害死?”
凛点点头,奇怪地问道:“你干嘛如此大惊小怪,不吸取他们的灵气,我便无法生存下去啊。”
“那……”华嘴唇颤抖,“你经历过多少宿体了?”
凛摇摇头,“太多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华,距离我离开墓中,已经有二百多年了,这二百多年来我一直努力地活下去,就是为了等你来找我啊。如今你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不是么?”他轻轻握住华的肩,就要将她揽入怀中。
“不!”华推开他,用力地摇头,“不该是这样的……凛,我从没想过,自己的生存,要以别人的死去为代价……这样不是太过于残忍吗……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活着……”
“华,你清醒一些!”凛用力扳住她的肩膀,“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会死的,会死的!”
“可是,就算是死,我也不愿意这样活下去啊!”华痛苦地摇头,用力挣脱凛的束缚。
“华……你变了……”凛冷冷地望着华,眸子中仿佛有着万年的寒冰。
“我……”
“当初在始皇墓中,我们约好,要一起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你要我放弃宿主,然后消散于天地间么?”
“不……那个时候……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可是,我宁可永远沉睡在漆黑的地下,也不愿意用千千万万的人的性命换得我在地面上的一寸光阴。凛,放手吧……我们回去墓中,好不好?”华去拉凛的手,却被他无情地甩开。
“我才不会再回到那个鬼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温度,在那里活着,与死人有什么分别!”
“光……凛,我就是你的光啊……”
“你以为,见过了这地面上的湖光山色,日月之辉后,我还会回到那里每天靠着你那一点微弱的光过上一辈子吗?华,我绝不会再回去……你好好想想清楚,待这具宿体死后,我便会再来找你。”说罢,凛化为一缕烟注入了夏木清的体内。
“凛!”
夏木清昏昏沉沉醒来,有些迷茫地望着眼前的华,“我怎么会睡着了?华姑娘,你……?你哭了?”
华转过身去,急忙拭去残留的泪珠,“没……”
“那……我为什么会睡着?”夏木清轻轻捶了捶发痛的头部。“还有,好像听到你喊了‘凛’?”
“我……我刚刚见到凛了……”犹豫许久,华终于决定对他坦白。
“哦?是你的朋友?他在哪里呢?”夏木清神色看起来十分欣喜,很是为她高兴。
“他……他在你的体内。”
“我的体内?!这是何意?”夏木清颇为惊讶。
“凛来到地面上后,必须要靠吸取男子灵气为生。于是他……便寄于宿主体内吸纳灵气……直到宿主灵气衰竭而死……”
“……如此说来……我便是他的宿主?”夏木清没有华预料的那样惊讶,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你不生气吗?”华这时候真想将他摇醒,告诉他他快死了,是凛害的。
夏木清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他随意剥夺我的生命,似乎是不对的。可是若是这样能让他与华姑娘在一起……我又觉得……这都是值得的……”
“夏木清,你是傻子吗?”华真的有些生气了,她站到夏木清的面前,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望着他,“他在利用你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生命……你不恼,不怒,不想杀了他吗?”他的反应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
“华姑娘……”夏木清呆呆地望着她,忽然轻轻弯身,将这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紧紧揽在怀中。“你独自一人在茫茫地下苦苦等待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能与他在人间一起生活么……若是能以我这条命换得你们的相守……我觉得很是欣慰……”
华静静地任他抱着,感受着他平静的心跳。一股酸酸的涩涩的的感觉在胸口弥漫。愣了许久,她闷闷地说:“你对我……比任何一个人对我都要好……我能感觉到……”
夏木清又笑了,胸口起伏着,随即有些自嘲地道:“可惜不能陪你许久了……以后的日子,有凛陪着你,你应该会很快乐吧……那些地下的时光,都忘记吧……好好在地面上生活。”虽然夏木清没有说,但是华还是能够感觉到他语气中淡淡的失落。
好好活下去?不,她绝不会像凛那样,以夺取他人性命来延长自己的生命。她知道生命的可贵于每个人而言都是相同的,夏木清没有理由就这样死去。她一定要让凛从夏木清的身体中出来,就算……就算用那个方法……
“夏木清,”她抬起头,盈盈的目光如秋水一般,“你会记住我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了……”
“当然会……一直到死,我都会记得你……”
“你不会死的。”
“生命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再说依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夏木清,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那天夜里,夏木清浑身燥热,仿佛身体被撕烂捣毁了一般。他的身体中仿佛有冰火两股力量在相互斗争,相互冲撞一般。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无法打开。体内的燥热与疼痛持续了很久很久,破晓之时,那两股力量终于渐渐消失,冰火融为一体,化为三月的春风吹拂在他的体内。
隐约之间,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温柔地对他说:“夏木清,算了,你还是不要记得我了……”他想追随那个声音而去,却无奈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他昏倒在一片黑暗中。又过了许久,明亮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夏木清睁开眼,被眼前鸡蛋大小的珠子吓了一大跳。
那颗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幽白的亮光,光华四射,如天光乍现……这是……
明月珠。
后记:
从那天后,夏府的三公子身体便一天天好转起来,他的屋中置放着一颗罕见的夜明珠,但他从不许他人触碰,夜深之时,万家灯火皆已熄灭,只能夏府三公子的房中折射出晶莹的白光。
光华四射,如天光乍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