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人物记事》有虞

4、两千年前的某天（4）

　　选择性地忽略掉，那刚刚脑海中闪光的历史名人里有多少是夫君最讨厌的外戚，同时也忽略掉伴随男主的，还有最最令人讨厌的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念头，我缩了缩脖子，慢慢地伸手，在他的掌心中画了个心。

　　笨蛋，我想你了。

　　一上午没有看到你，我想你了。

　　……等等，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我肉麻？

　　喂喂，你们这些已经在爱情中千疮百孔的老油条，怎么能理解我们初恋这种青春质朴的小清新呢？

　　还是古人说得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过就是从早上睡到傍晚而已，却觉得时间格外的长久。

　　所以才想黏一黏他。

　　嘲笑我的人，统统给本宫去回忆你那早就褪色的初恋去！

　　“把头发松松绾起来就不会夹住了，不过我懒得弄。”将手缩回来，我躺着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弯下腰，试图将发梢从严密的木缝中拯救出来。“你看，一件事情就显示出了我们两个不同的处事方法，你习惯于追查外因问题，而我则喜欢找内部自身的错误。”

　　“这又怎样？”他仰起头看了我一眼，脸庞映着明亮宫室的烛火，显得温暖极了。漆黑的眸亦带了亮色，笑意一片。

　　这张脸，英俊得一塌糊涂。

　　“要知道，内因是基础、根本，外因是事物发展的外部条件，所以遇到事情我们要从内部出发，先找出自己的错误，然后再去说外面大环境的失误。因为事物的发展变化是由内外因共同作用的结果……”我被美色秒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只觉得仿佛过了好久，索性不耐道，“实在不行剪掉算了，反正是发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剪断？”刘彻郑重又严肃的教训我，抽出一部分，继续低着头，试图从严实的缝中揪出剩下的那一撮。

　　近在咫尺的这个皇帝，按照以前的眼光来说，还是高中生的年纪。然而他却已经开始掌控整个大汉王朝的命脉，背负着国家所有人的命运走向。

　　这在我看来，明明是避之犹恐不及的负担压力，却让他一扫之前做太子时的沉郁。如今的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个人在权势中行走自如，如鱼得水，水到渠成，成竹在胸，胸怀大志，志骄意满……

　　想象到几十年后汉武大帝垂垂老矣的样子，我果断地伸出手，趁着现在还有嫩豆腐可吃，慢吞吞地抚上他的脖颈。

　　“怎么了？”

　　“闲着没事，调戏一下。”我很坦然地，将手指从肩膀划回脖颈，再度抚上他的脸。啧啧，一方水土样养一方人，也不记得天气预报有说过西安像江南那么湿润多雨，怎么这皮肤就这么好呢。

　　掌心的温度缓慢而持续地上升，终于他受不了了，凶凶地瞪着我，却没有一点威慑， “来人，剪刀。”

　　“别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笑眯眯假惺惺地阻止。

　　他起身握住我的手，“这个不算。”

　　哪里就不算了？

　　新雨以光速呈上剪刀又以光速退散，刘彻拿起剪刀，干脆利落的剪掉我卡着的那束长发。

　　我登时心疼起来，你以为这么长这么顺这么黑的头发保养着很很容易吗？选择性地忘记他的头发也是如此的长顺黑，我很不开心地将长发拨到怀里护住。

　　正要开口，却见他将头发播至胸前，咔嚓一声也剪掉一截。

　　很好，心里平衡了。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发同剪，这才叫夫妻呐！”我站起来，拢拢满头长发，将其拨到耳后。

　　他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我，夜色朦胧灯火模糊看不大清，我凑近了细细研究，“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嫌弃我的感觉。”

　　将我的香囊解下打开倒空时我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可是看他指头勾着香囊绳子，近乎于恶狠狠的将两束头发系在一起并打了个死结的时候，我忽然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大概是传说中的结发吧……

　　脸蛋急剧增温，部分地区有泛红现象，预计此红色将持续扩展到脖颈。

　　不自觉的喃喃念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心中，却陡然升起巨大的恐慌。

　　我怕。

　　我怕极了。

　　金屋藏娇是童话，现实才最狰狞恐怖。我知道将来自己的命运，也知道面前这位夫君将来会以怎样的手段对付我，会以怎样的绝情抛弃我。

　　他为我建了一座金屋，然后将我丢弃在里面，任由我守着最后的记忆孤寂病逝。

　　这是我的命运。

　　这是在我来的地方，简直家喻户晓到被搬上银幕的命运。

　　可我实在无法想象，这般温柔待我的人，这般体贴深情，愿意舍命救我的人，明明是感情上的笨蛋，却总是不经意做出这些细碎的事情，让我一次次绝望地坠进他编织的柔情深渊，永不超生。

　　他的目光从香囊转到我身上，然后空出一只手轻轻揉我的头发，“娇娇，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将我付出的感情弃之敝屣。

　　我怕你会舍弃我而选择另一个女人。

　　我怕在面对外戚威胁时，你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

　　我怕，我们之间阻碍太多，需要我们坚持得太久，最终你会疲惫厌倦，然后放弃掉一直牵着我的手。

　　可是，我该怎么说？

　　难道要我告诉你，我怕的是，对你而言完全未知的未来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慢慢伸手，紧紧抱住他。

　　头上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娇娇，别怕，你是我的妻。我会像当初那样一直保护你，一直保护，直到我离开人世间。”

　　我仰起脸，由于背光，他看不清楚我脸上复杂的表情，我却可以借着背后的光轻易地看到他。灯火通明的宫殿透出的光芒映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他眉头微皱，眼睛清透柔和地望着我，眸子中满是关切。

　　这个人，他是我的夫君，他在朝堂上纵然有些许稚嫩，可是已经在学着慢慢做一个称职的帝王，慢慢学着隐藏心思，沉默，迂回。

　　然而他对我的所有心思举动，从来都像被阳光照着般那么透明，坦然诚挚，从不设防。

　　哪里像我，总是将心思藏在最阴暗的角落，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发霉。

　　既然当初决定了，我自然要将这条路走到底。哪怕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后悔。

　　只是想到他，这个样子的他……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咬起牙齿，我在内心又一次坚定地告诉自己：不！我能做到，我后悔！现在的这里，是由我创造和书写的！

　　我才不管什么蝴蝶效应，也不管改变历史后，将来的国家会怎样发展，未来的自己会不会消失……

　　我从来都是个自私自利、目光短浅的人，只要面前片刻的欢愉。

　　呆呆的看着他低下头，将那束头发塞进空香囊中又系个死结，扎紧了袋口，那用力的动作，像极了在女生宿舍门前拿麻布袋收废旧饮料瓶的老大爷，只觉得心中一阵甜蜜的喜悦，忍不住笑呵呵地凑上前去，踮着脚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干得好，本宫很高兴，就赏你今晚给本宫侍寝吧。”

　　就算没有灯光，我也清楚地看见他脸一黑，皱着眉头教训我：“都成亲了，说话还是这般肆无忌惮，我听听尚可，要让那群保守顽固的大臣听见，又念叨得你耳根疼。”

　　唉，他千好万好，就是喜欢教训我这一点不好。

　　我只好嬉皮笑脸地随口敷衍：“放心，我身在后宫，那群大臣怎么会有见我的机会？何况朝堂大事我可不感兴趣。再说，”拉着他的手左右摇摇，“真听到了，我就躲到金屋里，什么时候风波过去了，你通知我一声不就成了？”

　　他长叹：“你啊……就忍心让我在外面听他们唠叨？”

　　“反正，你听着听着就会习惯啊！”我装无辜装得理直气壮。

　　直接后果是香囊进了他的腰包。

　　眼巴巴的瞅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进入他的手里，灵机一动，“这个香囊也是我亲手绣的，既然你拿走了，那手绢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哈。”

　　“准了。”他走到宫殿门口的光亮处细细打量后，然后点了头表示赞同。

　　咦咦咦，这回怎么这么轻易就过关了？

　　“你相信这是我的杰作？”我扬起声音。

　　“你喜欢在角落里绣个太阳。”

　　是啊，绣个太阳，日日提醒自己，我是乔夕，乔丹的乔，夕阳的夕，不是陈娇，不是那个骄纵任性飞扬跋扈天真嚣张的长门废后。

　　我不是她。

　　“娇娇？”

　　我猛一哆嗦，下意识抬头。

　　“娇娇，进来吧，外面凉。”那人身姿挺拔，站在灯火通明处侧首望来，语气温柔，眼神关切。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袭红衣，笑了笑，伸出手臂，像飞蛾扑火一般，朝他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