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和风月夜勿谈情 亲植枰仲寄乡思 说起来,我 ...

  •   因为气候和结界的关系,巫山境内长年无冬,便是在最冷的季节,也最多不过阴雨绵绵,云遮雾绕。而神女殿附近,则更是草木常绿,四季如春。因着其中不少花木都是司幽亲手所植,而司幽惯来偏爱月下之花,故而一旦到了夜里,往往花开似锦,芳香更甚。

      阮音现在便抱着新取名为丹墨的魅影小狼崽,在殿外心事重重地晒月亮。

      两个时辰前,一去数日的司幽风尘仆仆地归来,带来了关于神农的消息,让阮音悬吊多日的心终于暂且放下。

      可消息本身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神农BOSS目前分身乏术,无法立刻前来探望自家闺女。这意味着阮音得以熬过此劫,又可以继续蹦跶。忧的是两月之后便是神农BOSS的寿辰。虽然阮音因着身体原因不用参加寿宴,避开群仙环绕、身份暴露的危险,可问题是神农他老人家怀揣着一颗慈父之心,特意差司幽告知阮音,待寿宴结束、杂事落定之后,少则数日,多则一月,他老人家就会亲至巫山,关怀自家闺女的健康问题。

      嗷……她可不可以装死,可不可以跑路啊!

      消息传来,黛绿倒是很兴奋,可是阮音很暴躁。那不是黛绿司幽这种小仙,那是亲手创造了原主,位列三皇的人皇神农啊!听闻神农心思细密,睿智英明,阮音不敢心存侥幸,只希望神农真如原主记忆那般谦和亲切,那么即便身份真的暴露,至少给她解释的时间。穿越一事,虽让人惊骇,但也许能被神祗理解。何况她自己也是受害者。

      不过虽然这样想,到底还是有些让人不安。加之暂时不能使用宁神静意,无法调节气息,想得越久,便越觉得心绪焦躁。因而百般难耐之下,阮音干脆截住前来送桃的丹墨,趁着月色四处走走,以期能让心境平和。

      ******

      今夜有着难得的好天气。

      星空浩远,夜风和畅。薄云几缕,围一轮淡淡的月。月如笼纱,拂过琼枝玉树,垂落朦胧碎影;碎影微澜,直蔓入澄澄碧水,水中偶有鱼儿跃起,溅落星如雨。

      半池菡萏亭亭如玉,岸边绿草丰茂。间或有数种认不完全的花朵绽放在萋萋芳草之间,浸得这如烟月色都带了细细水润香气。

      阮音借着月色与部分夜放幽光的仙植,且看且行,一路尽是碧草繁花,瑶林琼树。清风拂面,香满发间,让她烦忧暂忘,心旷神怡。

      她沿着润泽微凉的青石板路,一路折转向北。直下数十层台阶之后,树木渐多。远处白练腾空,飞珠溅玉,近处清溪环绕,水雾葱笼,观之清雅,闻之静意。

      水边植了数棵枝繁叶茂的百年水桐,随风沙沙作响。拳头大小的筒状紫花点缀在密密层层的叶中,像夜之星辰,时隐时没。树下有半膝高的薜荔与荀草,丛丛集聚,围岸而生。开一簇簇香气扑鼻的金色花朵,仿佛暮色的云。

      以及一棵种植数月、半人高的迷毂幼树。树旁站着背对着阮音一动不动的司幽。

      阮音下意识顿了脚步。她静了静心,安抚性地轻抚怀中欲动的丹墨,然后凝了呼吸,悄悄抬脚,准备偷偷退回去。可才悄无声息地做了个后退姿势,便听到司幽微带磁性的低沉声音。

      “树已经长大,可殿下,却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他并没有回过头,却准确地发现了她的行踪。阮音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有被叫破意图的窘迫感,她只是心跳地厉害。

      她当然很久没来,确切说,除了刚穿来时还象征性过来看上一两眼,自正式开始修行之后,她就有意无意地避开这里,直至最终将其放置脑后。

      不过数月,那棵树……竟然已经长得这般高了。

      它有着纤细却茁壮的黑色枝桠,形貌秀丽,身姿挺拔,一枝一叶里满是生机。它已经成功地深扎此地,却还不到开花的季节,待到花开日,它会换上光华满身的衣裙,化作月夜荧光。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看到。

      她下意识排斥这里,因为这是原主与司幽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这里承载了原主的太多情绪。每当她踏上此地,每当她看到那棵幼小却生机勃勃的树,她就会尤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使用着别人的身体,就会生出一种强烈的、侵犯了他人隐私的不安情绪。

      她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身份与记忆,却并没有完全接受原主的一切。对她而言,某些东西,尤其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就仿佛烙上了原主私有的印记,他人不得亵渎。

      比如这棵承载着原主感情的树,比如原主所倾慕的司幽。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沾染半点。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

      ******

      司幽使了个诀,引了一点溪水来做浇灌。水弧带出淡淡光辉,一跃而过,在短瞬的间隙中,勾勒出他的脸庞。或者说,哪怕是再短的瞬间,阮音都细细地看在眼里。

      他今日换了身黑底灰纹的长袍,若非月光如水,隐约照亮他衣边绣纹,他简直像是要融入夜色里。他的一举一动皆是清雅,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让人赏心悦目,举手投足之间自成风流。

      他一时不再言语,只自顾浇水,又细细检查了数处枝桠。不知是不是夜风蛊惑,或者月色温柔,阮音只觉得心跳愈快,而司幽看起来越发挺拔俊逸,让她难以移眼。她一眼不眨地看他做着一切,直看得入迷,直到他突然转身,阮音才惊觉自己竟然十分无礼地静默了很久。

      她骤然惊醒,下意识想要清咳一声说点什么,然而司幽突然开口,却叫她差点变了脸色。

      因为他说:“这两月以来,殿下变了许多。都快叫属下认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对着阮音,清俊的面部半藏在暗暗树影里。明明是一贯常有的温润表情,明明是一贯常有的柔和声音,但不知为什么,阮音就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寒意像盆冷水,瞬间浇冷了她无意间雀跃的心情——刚才的失态,根本上源于她失去了与司幽相处的警觉性,而她甚至还下意识试图解释,试图调侃。

      也许潜意识中,她甚至还在得意,以为自己已经顺利摸索出了能让司幽接受的,却又不同于原主的相处方式。

      怀中的丹墨仿佛十分不适地抖了抖,挠了挠阮音的手臂。阮音强按住心中的怯意,面上不露半点心虚。她缓缓抚摸着小狼崽顺滑的背脊,将它安抚,也迅速调节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镇定自若地反问:“司幽大人是想与我讨论一下两月多前在这里发生的事?”

      这自然不是原主常用的语气,但这是最刺激原主的回忆,也是阮音一直暗用的借口。她在赌,赌司幽不知道“神女”言行变化的最初时间,赌她这两月以来潜移默化的强硬与冷淡有了效果。

      她不说话,司幽也不说话,她强作镇定地立在原地,手中甚至不自觉掐住了丹墨,让它颇有不适地微微一抖。司幽从树下走出,一步步走近,一步步像走在阮音的心间。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一步比一步沉重,一步比一步明晰。呼吸仿佛被凝固,心脏也仿佛跳到了嗓子眼,怀中的狼崽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蹬而起,落地便跑,这动静惊吓了阮音,也叫司幽的气势骤然加强!

      阮音的脸色骤白,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心生出一股针扎似的尖锐寒意,眼前的男人,那个颀长挺拔的男人,他仿佛化作了能够将人吞噬的黑暗,他仿佛暴怒无边,他仿佛满溢着……

      杀意!

      但那仅仅如一瞬而逝的错觉,他的手已经伸出,带着起清风,带着凉意,划过阮音的耳根,而后转了方向放到头顶。

      ******

      “……果然是在这里么。”就在阮音即将经受不住那般沉闷寂静的压抑时,司幽突然开口,语音里仿佛带了一丝苦意。他温柔地摸了摸阮音的头,而后轻轻叹了一声,仿佛刚才的凝滞和紧张都是幻觉。

      “殿下,长大了啊……”

      那叹息像风吹在心底,声音带着浓浓的、隐忍的宠溺。这一刻,阮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顺利解决,明明渡过怀疑危机,可阮音竟然生出一种……

      莫名心酸的情绪。

      好在这情况没持续太久,司幽很快便打破沉默。

      “既然来了,走吧,去看花。”他牵着阮音,护着她一步一步踏过水上的莲叶浮桥。这是个还没生出男女大防的时代,尤其在生性自由的上古诸仙之间。遇到行走不便的地方,牵手引路是很正常的事,原主的记忆里就有刚入巫山时,司幽牵着她爬山涉水的经历。

      可是,可是,她毕竟不是真的原主,她毕竟是阮音。

      她被那双干燥微温的手牵着。手心能感觉到对方轻拢的力度,与指间的薄茧,细致地好像一笔一划勾勒在她的心上。

      她莫名地脆弱,莫名地想哭。那种莫名其妙的酸涩感,让她心情糟糕透顶。

      你完了。她对自己说。

      ******

      司幽的石殿在神女殿主殿的东北角,殿外有长长的东西向绿地,栽种了参天的树和各式各样的花草。这样温暖的气候里,苍术和待宵都开了花,在月下一片接一片地盛放,香气馥郁,白净如雪。

      你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出自上古最强人族的男人,他收起了所有的张扬与锐意,只剩清风明月般的雅致俊逸。他无意权力,他没有野心,他甚至不会参加群仙之间的聚会,他最大的兴趣,只是独自冥想,以及,培植能够盛放在黑暗之中的植物。

      所以它们聚集在此处,它们如司幽一般内敛温柔。无论有没有月光的盛赞,他们都悄然绽放。那些暗夜的花,由他亲手培植的花,在无数个夜晚,点缀美如幻境的神女殿,化作久久不散的暗之幽香。

      阮音被司幽牵着,走下浮叶小桥,却并未松手,又继续走下长长的台阶,穿过芬芳四溢的草地,穿过茂密的树林,直走到最近新种的花木之前。夜里灵和兽们都已安睡,这一路安安静静,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他们两人。清润的夜风带来树叶间的轻轻碎响,与树下的淡淡树影,拂过司幽的衣袍,再落到阮音身上。

      此时她尚且不知,这一幕,她将会一记多年。在很长很长,长到时间都难以忍受的黑暗岁月里,变成她活下来、并且隐忍反抗的动力。

      而此刻,她只想求时间停止,或者让这条路能就这么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种从心底深处涌起的罪恶与甜意,让人无法拒绝。

      ******

      “那是上月新种的丹木。”司幽指着一棵显然新种的小树告诉阮音。它有着十分奇特的火红色树干,在无边的暗夜里,微光朦胧,美如深海珊瑚。此树目前已经快一人高,想必种下时就有了一定年纪。

      “明年可开花,后年可结果。”

      而后他又指了指旁边那棵极普通的、伞状树冠的半人高小树:“沙棠,唔……没开花夜里不太看得清。如今还小,但长势极快,再过数年,便可参天。花开是黄色,夜里十分好看。果实像枣,很甜。”

      而后他又陆续讲了几株新种不到半年的花草。有些已开花,有些还只是叶子。他讲得十分细致,说到兴致之处,会把视线都放到植物上,语速会稍快,眼睛也比平常更为有神。这是阮音从未见过的一面,亦是原主见过却并未注意的一面,让发现到这一点的阮音微微垂眼,心中有种隐秘的欣喜。

      她自得乐呵,冷不防司幽突然转头,盯着她道:“殿下?”

      被人抓包正着,阮音不自在地低头做观察花草状,以期能藏起骤然涨热的脸。她能感觉到司幽的视线,很快便连耳根也生出了烧热,索性干脆把头埋得更低,心存侥幸地希望没露出什么异样。

      半晌,头顶传来司幽的淡淡笑声:“刚说殿下长大了,就叫小仙自食言语。”

      “什、什么意思!”阮音大窘之下猛抬头,又微尴尬地转向一边。后者却不解释,只失笑般轻叹。

      “殿下啊……总是这般明亮。”

      阮音微愣,心中的欣喜却迅速消散,转而涌起淡淡的惆怅与苦涩。这很明显是对原主说的,只有原主那般干净无忧的人,才配得上明亮二字。在司幽的心里,自己其实只是原主吧。她应该表扬自己过渡得不错,可是,这样的结果,却也有些让她难受。

      她微微沉吟了片刻,转过头分外认真地盯着司幽,脸上还有未去的红晕。

      “司幽的身上,有种暗夜的味道,是属于黑暗的气息。”她说,敏锐地注意到司幽脸色微变,却并不想停止。

      “但是你看,”阮音指指半空的银月,“浸染夜色,却又穿透夜色。那是经历了暗夜洗礼的光,沉淀了黑暗的光,温和淡然,却内敛沉默。说起来,我最喜欢巫山的月,最有月的温柔。笼着纱,笼着水,柔软又清凉,比任何的光辉都让人心动。”

      最后那句话,若真追究起来,其实算是隐晦的表白了。阮音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呼吸紧张,心跳也飞快,但那确实是她的想法,她的压抑了许久的想法。没办法,有些人,即便你已努力去避开,努力去无视,但事实上,你并不能真正从心底将他抹去,反而在一次次的逃避与否认之间将他一层一层看得更深,也刻得更深。索性……索性就让她破罐子破摔一次,趁着花香,趁着月色,一并说出。这一刻,只在这刻,她不是巫山神女,她只是阮音。

      司幽沉默,怔怔地看着阮音,神色复杂。半晌终于缓缓一笑,仿佛春花微绽,冰雪初融。

      “殿下真是……”他轻轻摇头,沉吟了半晌依旧没下文,而后突然抬手遮住阮音的眼睛,于是阮音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里传来温温细细的触感,轻抚在脸上,以及似有若无的叹息。

      “殿下以后……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

      ******

      “我……我也想种一棵树,”重新开始赏花后,阮音突然开口,顿了顿又改口道:“再种一棵。”

      她不知道未来怎样,她不知道会留在这里多久,她只是突然迫切地想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她永远地离开这里,那么她的树,能代替她看着这巫山山水,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那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

      她想了想,还是种银杏吧,号称活化石的树,大约能活得够久。而且她的家乡与银杏有密切联系,秋风送叶舞更是一大美景。看着银杏,就想起了她不知何时才能回的家。

      可是她不知道这里的银杏叫什么,甚至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所以她只能向司幽描述。

      “唔……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偶然在蜀地见过一次。叶子很漂亮,像一把小扇子。秋天叶黄之时,飞落如蝶。果实成熟了是黄色,内核雪白,果仁碧绿。”

      “听起来似乎是枰仲木,”司幽沉吟,“树的话,巫山怕是没有。但若是果实,应该不难找到。”

      “那便多谢司幽了。”

      ******

      白果的寻找很是顺利。三天之后,司幽就差人寻回了一小袋,和阮音一起剥了果肉,挑选了四颗个大饱满最健康的果核,以供栽种。丹墨也含了颗大大的桃核凑热闹。两人一狼在神殿里选好了地址,一颗颗埋成一排。只是鉴于阮音暂时不便动用水系灵力,浇水之类的活就交给了司幽,以及会不定时吭哧吭哧提了小桶却只替桃核浇水的丹墨。

      至于那桃核是被淹了被淹了还是被淹了,那就是阮音没时间关注的问题了。

      因为她已经开始跟着司幽修习其他三系的功法。司幽虽本身不动用土系,但跟着神农久了,也大约知道一些,巩固基础那是绰绰有余。

      而神农的寿辰,也将很快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和风月夜勿谈情 亲植枰仲寄乡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